树上的家
作者: 邵丽
时间: 2012-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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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题记:昨晚已经很晚了,女友打电话说她跟老公的事不能拖了,要办了。我问,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自己活四十多,终于明白该为自己活几天了。我说,这话很有理很无
题记:昨晚已经很晚了,女友打电话说她跟老公的事不能拖了,要办了。我问,为什么呢?她说,不为什么,自己活四十多,终于明白该为自己活几天了。我说,这话很有理很无情。难道你的孩子也有四十多吗?你打捞一片生活,却将一把碎片硬生生地塞给孩子。放下电话,再怎么也睡不着了,草成这篇小说。
——邵丽
屋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了。虽然住在十六层,但只要太阳一落下去,暮色马上就塞满了屋子。他们呆呆地坐着,最后大家都没什么可说的了,好像是专门在等夜晚的来临。
母亲一双昏黄的眼睛看着他,她心中的焦虑并没有因为夜晚的来临而得到舒缓,脑子里反而是一片茫然。自从他脱离了母体,跟母亲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具有了象征意义,就像打了一个对过:小时候他想什么母亲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母亲的心思他看不出来;现在母亲想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他的心思,母亲是看不出来了。
此刻的母亲,一边认真地整理着怀抱的沙发垫上的褶皱,一边努力地倾听着外面走廊里的声音。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因为普通而心事重重——她一辈子都是如此。其实,谁家都有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
他的二姐坐在母亲的旁边,表情比他们还凝重。这是她表示担忧的惟一方法,在他们家,女孩子是不被允许对男孩子指指点点说什么的。
坐在沙发上,除了能看见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其他什么都看不见。天气不好,天空也是没有颜色的。一群乌鸦飞过去飞过来,密密匝匝的,像风刮落的叶子。
昨天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说了离婚的事儿,母亲沉吟了半天没吭气。他想不到母亲这么快就赶来了。她跟二姐住在另外一个城市里,离这里三百多公里。
他们家三个女孩,两个男孩。三个女孩都是姐姐,她们之中的大姐夫癌症去世了,大姐去了深圳跟着自己的儿子生活。三姐跟着老板去了国外。二姐离婚后把母亲接过去一起生活。弟弟在广州跟人合伙开了一个羽毛球网站,也过三十了,一直没有结婚。
他们离婚的事,要说闹腾的时间也不长——说是闹腾也不是很准确,其实一次也没闹过,只是这件事的过程有点折腾。第一次俩人去街道办事处,人家说离婚证正准备换新版本,现在离婚暂停。第二次去,人家又说正赶上开人大政协两会,这是全国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又没办成。他是中石油属下的一个区域业务主管,在自己的辖区马不停蹄,专门抽时间回来办这事也不容易。
走廊上终于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母亲听到声音正是朝着这个房间来的。果然,有钥匙开门的声音。门一打开,先跑进来的是孩子,后面跟着他的妻子和保姆。
母亲坐着只是欠了欠身子,姐姐站了起来。互相看见,自然是一番寒暄。姐姐喊了孩子的名字,隆隆,隆隆。孩子看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奶奶和姑姑,欢快地跑到姑姑跟前,扑进她的怀里。孩子不怎么喜欢奶奶,奶奶从来不碰孩子,家里的孩子都不怎么喜欢他。大家都换上了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面容。姐姐把给孩子带的礼物拿了出来,除了各种各样吃的东西,还给孩子买了一套木头拼装的智能玩具,树上的家。
孩子吵吵着要把玩具打开,被妈妈阻止了。已经快到吃饭时间了,她们忙活了一阵子,终于把饭端了上来,都是家常饭菜。母亲牙口不好,虽然全部换了假牙,但还是不能吃硬东西,专门给她炒了一份鸡蛋火腿肠。妻子就着米粥只吃了几根青菜就放下不吃了。姐姐说,你就吃这么一点会行?妻子笑了笑,擦擦嘴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姐姐,笑着说现在都流行骨感身材。姐姐一边吃一边还照顾着孩子吃。孩子吃着跑着,她就在后面跟着哄着。母亲不时停止咀嚼,看着他。他就故意吃得跐溜跐溜地响,想借此调节一下气氛。
饭才刚刚吃完,就有人敲门。保姆打开门,外面站着一家三口人。他们是来上晚钢琴课的。妻子在音乐学院教钢琴,课外收了不少学生,业余时间都是按分钟计算的。妻子赶着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他们进来的时候,男人怀里还抱着一台“天龙”迷你组合音响,说是才从日本回来,顺便给赵老师捎了一套。不知为什么,男人故意把“赵老师”仨字说得很重。妻子谦让了几句,就没再说什么,带着那个女人和孩子进了书房。不一会儿,钢琴声就像打铁一样乒乒乓乓地从闭着的房门里漏出来。他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话找话说。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浅蓝色外套,底下是一条啡色裤子,赤脚蹬着一双看起来好像没有鞋底的休闲鞋。他明白,这一身打扮看起来平凡朴素,其实非常有格调。男人一边把热情的目光打在他脸上,趁他不注意迅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一边说着时下的话题。不知怎么的,话题就转到了他的业务上,说在中国,国企这个行当不好干,风险太大。他笑了笑说,在中国哪个行当风险不大啊?这句话非常智慧,很轻巧地就把敏感问题绕过去了,莫谈国事,这是他的原则。那男人也笑了,他笑起来很纯很孩子气,两个眼睛弯弯的。保养很好的皮肤,在灯光下灼灼其华。
一时找不到话题,俩人就闷头吸烟,把目光投在电视上,看周立波张着大傻嘴瞪着贼亮的目光粪土天下。看到高兴处,俩人都不免相互看着会心一笑。他俩互相都知道对方,但又互不了解。这个男人原来在省政府驻香港办事处当副主任,混了几年之后,突然辞职下海开起了房地产开发公司。业务做得不错,每次他从外地回来,出了机场就能看见他们公司的广告牌子,从机场一直延伸到市区。他对官场和商场,只是与自己的业务有交集的地方才去做些了解,其他一概不闻不问。他想,天下之事,自有肉食者谋之,也自有大嘴者吐之,我有何间焉!
在那边,姐姐帮助保姆刚刚收拾完,隆隆就吵闹着要打开姑姑带来的礼物。她们去了卧室,一会儿孩子嘎嘎的笑声就传过来。这孩子的性格有点像他小姨,快意恩仇没心没肺,屁大点事儿就会高兴得嘎嘎嘎地笑,或者哇哇哇地哭,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果然,过了不大一会,他的哭声就传了出来。他向男人抱歉地笑笑,走了进去。原来是姐姐带来的玩具不知怎么的把说明书弄丢了,树上的家怎么拼都拼不到一起。要么把房子拼好了装不到树上,要么装到树上了平衡掌握不好,总是倒下来跌得粉碎。他蹲下来,拿起那一堆建筑材料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摆弄了几次也没个头绪。想想把人家客人独自扔在那里也不合适,只好安排姐姐和母亲先带孩子出去溜一圈儿,等钢琴课上完了再好好收拾。孩子恋恋不舍地放下房子,跟着奶奶和姑姑走了出去。他站在卧房门口,看见那男人在发短信,一边发还一边微笑着,就识趣地踱到阳台上。楼下就是街道,虽然他们住的是行政区,但是街上依然流淌着红灯绿酒笑语笙歌,世界因为忙碌而美丽。他的心情有点说不清的惆怅,但是惆怅得没有一点情致。这时他听见脚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看了,原来是老婆给孩子养在盆子里的两只绿毛龟在围着塑料盆漫游。他拣了一点龟食扔给它们。它们自顾自地走着,连看都没看一眼。在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花盆里的花也都蔫了,就顺手从卧室的卫生间里接了点自来水浇了。
再回到客厅里,那边的信息已经发完了。男人朝他笑了一下,仍然注目在电视上。刚好这时钢琴课上完了,那边母女二人站在门口等着男人。男人把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又拿着烟灰缸往垃圾桶里倒,被他拦住了。男人又朝他笑了一下,笑容依然那么好看。
屋子里只剩下了俩人,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他灵机一动,拿着那个烟灰缸识趣地去了卫生间,算是救了场子。等他听到屋子里重新充满了人声,才走了出来。
孩子端着一大杯冰淇淋,边吃边嘟嘟囔囔地给奶奶姑姑讲着什么。奶奶表情夸张地听着,她的心事太大了,怎样努力表情都不合身。姑姑边听边笑着夸奖孩子,这越发让他的讲解夸张起来,他在扬起胳膊比划一个东西有多大的时候,不小心把冰淇淋桶甩了出去。冰淇淋桶掉下来落在客厅中间的一小块白色地毯上,流出来的东西像个蛋黄躺在蛋白上,这又惹得他大笑起来。姑姑赶紧去收拾。
孩子忘记了冰淇淋,扯着爸爸的手要他去装树上的家。他带着孩子往卧房走去,到了门口,孩子回过头来喊妈妈也去。妈妈答应着也跟了过来,三口人都蹲在地下。他把零件一个一个地靠墙根摆好,仔细地计算一下它们各自的构造和位置,先试着把树装起来,然后把房子拼好往上装,还是不行。树上有一根枝条要从房子中间穿过,两个成品根本无法往一起对接。于是他把房子拆掉,一样一样地往树上装,这就需要妻子的配合。看到他的表情,妻子侧过身子来,一只手扶着树身,一只手帮他拿着建筑材料。他小心地寻找着材料之间的联接点,很快就把树上的家装好了。他拍了一下手,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下,想,这装个房子跟盖个房子也差不了多少,除了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阴差阳错,哪怕错一个隼都会前功尽弃。
孩子看着房子,眼里放着光,说,爸爸妈妈,我们什么时候也在树上安个家吧!妻子听见这话,立即站了起来,低着头去了卫生间。他看着妻子关上卫生间的门,然后摸着孩子的头说,好!咱们也在树上安个家。孩子看看树,又看看他,转身跑到阳台上,把自己的绿毛乌龟端到了房子旁边。
妻子已经洗了脸出来了。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还要送母亲和姐姐去宾馆。他让孩子跟奶奶姑姑道了晚安,就带着她们往楼下走。下楼的时候,姐姐递给他一张湿巾,说,看你的脸上,赶紧擦擦。他这才发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出了院子,母亲走在他们俩中间,一直没有说话。宾馆就在他们家楼下不远,很快就到了。他到前台要了钥匙,大家仍一言不发地乘电梯往上走。到了房间,他本来想陪母亲再坐一会儿。母亲执意赶他走,让他回去陪陪孩子。他站在房间中间,犹豫着。姐姐说走吧走吧,你明天还得出差呢。他低头就往外面走,姐姐出来送他,被他阻止了。但她还是跟在身后,到了电梯口,他回头看见母亲还在门口看着他,就赶紧扭过头去。在等电梯的当口,姐姐说,这事儿不该告诉母亲,她心里已经装不下这些东西了;昨天晚上她哭了一夜,跟我说,我怎么去见你爸爸?他死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们几个,看看你们现在一个个都过的什么日子……他没待姐姐说完就关了电梯。电梯一直向下,中间没停,他舒了口气,甚至有了一点小小的侥幸。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从相遇到分手,他们的不眠之夜掐掐算算并不少,开始是因为激动,然后是因为烦恼,而今天这个不眠之夜,仅仅为了解脱。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了一会儿,等他睁开眼已经七点多了,他赶紧爬起来洗了一把脸。按照头天晚上的安排,保姆已经提前做好了早餐。上午办完离婚手续,老婆还要赶往学院去上课,他还要赶上午的飞机去乌鲁木齐。他们俩默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很快就吃完了,还不到八点,孩子去学前班还得一段时间。他把自己的行李从书房里搬出来,然后到了妻子的房间,吻了吻熟睡的孩子。孩子的脸型像他,眉目像他妻子。他看了有几分钟,然后才小心地迈过昨天晚上三个人共同建好的树上的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