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烛残年
作者: 水湄莲影
时间: 2012-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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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今天是冬至了,张老太坐在床上默默地念叨着。数着自己来到这世上已经过了八十六个这样寒冷的冬至了,只是往年,她还可以下地走,就算是拄着棍子,也是走啊!再往前,再
今天是冬至了,张老太坐在床上默默地念叨着。数着自己来到这世上已经过了八十六个这样寒冷的冬至了,只是往年,她还可以下地走,就算是拄着棍子,也是走啊!再往前,再往前,就是她自己包饺子忙碌的记忆了,再往前,就是她的平凡、苦涩、心酸,也有那么一点快乐的一生啊!她不喜欢冬至,那是十年前老伴撒手抛弃他到另一个世界的日子,他走了,他就这样狠心地抛下他,去永久地休息了。
“二姐,我给你说说,轮到大姐来接咱妈了,到现在还不来,我给她打电话,也打不通……”突然,一阵急躁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把老太太从恍惚中惊醒了。她知道是二儿子在给自己的闺女打电话,她长长地叹口气,一阵冷风顺着窗缝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看床边的煤炉由于下边没开通风口而奄奄一息了。她也懒得喊儿子,她不想听他的数落,望望窗外,模模糊糊一片白,好像大雾弥漫一样,她能够听到狂风呼啸地怪声,这么大的风,她终于想到了新的理由——可以不去大女儿家了。于是,蜷起身子,艰难地躺下,干瘪的满是褶皱的黑手使劲地拽着被子,手像不听话的枯树枝,抓了半天也掖不严实被角,肩膀头总有凉气袭来。她再用力,没有愈合的腿一阵疼,她忍不住呻吟了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怕儿子听见。
“烦死了,到现在还不来……”儿子的声音越来越高,原来儿子已经站在她床前了。她用近乎哀求地语气说:“小宝啊,妈不去你姐家了,你要实在照顾不了我,让你的三个姐姐来家里伺候我吧,我实在没有脸面去住闺女家。养儿防老,我有你们两个儿子,四个大孙子,况且我现在也不会走路了,这把年纪,都快要死的人了,我不能再住闺女家了,让街坊邻居笑话,你们也没有面子啊……”没等她说完,小宝已经粗暴得打断了她:“你说什么呢,你不去也得去。现在养老都这样,闺女和儿子一样,都得伺候。”说完径自走了。
张老太一阵心酸,但是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年龄,她经历了多少艰难岁月啊!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她后悔自己当初太娇惯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了,老王家祖上八辈单传,她自己三个闺女又生在前头,对这两个儿子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宠着。自己和老伴一辈子盖了三次房子,到最后,却没有半片属于自己的瓦。三年前,被两个儿子撵出来,开始类似流浪的日子,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家轮流着一个月一个月的住。她始终想不通,养儿子防老,自己有儿子,为什么要到闺女家住呢?她可是很孝顺地给自己的公公婆婆养老送终的,她的两个儿媳生了四个孙子,可都是她一个个伺候坐月子的,一个个自己给他们办满月酒的。她一辈子对得起老的,对得起小的,怎么自己却落得这么凄凉呢?难道社会真的变了吗?难道孝顺老人也会变吗?她想不通,但是只能照着儿子说的去做。在大儿子家住的时候,是她最难过的日子,自己孤零零地在楼上,只有儿子每天给他端饭,没有人和她说话,媳妇从来就不搭理自己。大儿子盖了这么大的一座院子,楼下有那么多房子,就是没有给她放床铺的地方,硬是让她住在冬冷夏热,每天不见一个人,自己又下不来的楼上。小儿子呢,让她住在原先的厨房里,薄薄的墙皮,低矮的房顶,唉……她真想快点去见老伴,她开始羡慕老伴了。
好在三个女儿都很贴心,而且女婿也对自己很好。可是,她始终不习惯住在女儿家,觉得丢人。这不,在三女儿家时,女儿出去买菜了,女婿在屋里看电视,自己想喝水,又不好意思喊女婿,自己能动就不麻烦别人。谁料想,不知怎么就摔倒了,一阵慌乱,也看医生了,就是自己站不起来了。自己知道,自己的骨头就像冬天的干树枝一样,根本经不起摔,以后难以站起来了。想着想着,就迷糊了。
一个上午没有去干活的小宝始终等不来大姐,心里很烦闷。他又得看老婆的脸色了,老婆根本就不去妈的床前,都是他自己照顾自己的妈,年过半百的他在老婆面前低头哈腰了半辈子,如今更是被钱压得喘不过气来,本来想供应两个儿子大学毕业了,一切该好过了。可是儿子的婚事让他愁白了头,大儿子还没有对象呢,小儿子已经结婚了,眼看要抱孙子了,儿媳待产在家,他高兴之余,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对于母亲,他已经麻木了,只想他赶快去姐姐家,他好减轻一点负担。他开始和面,老婆昨晚已经做好了饺子馅,他得给上班的老婆,还有家里的儿子儿媳做饭。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无神地看着手里的面,脸上的肌肉随着搅面的手颤抖,那副表情仿佛油烹火烤般难受。他着急啊!心里在埋怨二姐,也不知道在家干啥呢?虽说你是女儿,可是老人也没有少操心,伺候老人,你做闺女的就是应该的!
儿子鹏宇从外边进来,一路小跑,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刮这么大的风。爸啊,我姑姑还没有来啊?”年轻的脸庞一副不在乎的神情,他体会不到他爸的辛苦,看了看饺子馅说:“爸啊,你再出去买点菜和肉吧,飞飞不喜欢吃饺子的。否则,飞飞吃不进饭啊,她要是吃不进呢,你孙子可就缺乏营养喽。”小宝苦着脸,不搭理他,心里想就知道使唤你老爹,臭儿子,你怎么不去!转眼儿子已经没影了,儿子的房间里传来张扬的笑声,他听着刺耳。一生气,哗啦啦猛地打开抽屉,拿了钱,又翻出了一顶破旧的绒线帽子,戴上,无精打采地出去了。使劲地骂着这鬼天气!以此发泄他的情绪。在这个家里,他除了听老婆的,还得听儿子的。他早已忘记了,他的妈妈也是这样听他的话,接受他的命令的。他也想不起来,他在他妈妈面前是如何说一不二的。
小宝最后一个吃饭,他的饭还没有吃完呢,大门外响起了车声,继而门开了。随着大风走进来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小宝一看是大姐和外甥,就止不住地埋怨起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给你们打电话也没有人接。如果你们再不来接,我就把她扔大街上。”小宝的儿子嬉笑着说:“大姑啊,你可来了,你要是不来,我们这一家可就散了。”女人随手取下自己的围巾,还没有站稳,就听弟弟这样一顿抢白,还有侄子不知轻重的话,顿时脸沉似水,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火焰在燃烧,眉毛都往上挑了起来,额头一颤一颤的,毫不客气地回击着:“小宝,你说什么呢?你把妈扔大街上,你扔吧,你试试。你怎么不问问原因呢?你没有看外边刮多大的风,我家的电话线出故障了。一大早上,小杰上班了,我如果拉个平车来拉妈妈,能走吗?这不中午,小杰刚刚回来,饭没有来得及吃,赶紧就让他开车来了。让妈妈在你家多吃个中午饭,怎么了,就发这么大牢骚。”一旁的小杰拉了拉妈妈的一角,暗示她别说了:“快整理姥姥行李吧,我下午还有事呢。”女人转脸对着侄子,严厉的口吻:“你们一家因为你奶奶就散了,说这话什么意思,还大学生呢?怎么着,是你妈和你爸闹离婚呢还是你媳妇和你闹离婚呢?”鹏宇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支吾着不说话了。
“秀梅,你来了,不是说不让你来吗?我不去你家。”老太太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喊了起来。秀梅和小杰慌忙向老太太的床前走去,“妈,小杰开车来接你了,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来,我帮你穿衣服,咱们走。”
小宝跑过去帮忙整理老太太的衣服,立刻满脸堆笑了,“老太太,多有福气啊,你外甥开车来接你了。”老太太坚持要带自己的铺盖,拗不过她,小杰抱着姥姥的被子出去,鹏宇连忙跑到门边,帮忙掀开门帘,打开车门。小杰再回到屋里时,姥姥和妈妈还在唠嗑,就催促着。伸手去抱姥姥上车,刚一用力,姥姥就叫了起来,“哎呦,疼……”吓得小杰赶紧松手,秀梅两眼含泪,哽咽着,“妈,你忍着点,到我家,我再给你找个医生好好瞧瞧,吃些长骨头的药。”老太太的脸上的褶子比核桃仁上的褶子都多,没有牙的嘴一张一翕地嘟囔着:“我要死的人了,吃什么也长不好了,我真不想去你家……”小杰摸索着,一个手往下边挪了点,另一个手揽着老太太的背部,缓缓地用力,轻轻地抱起老太太,疾步朝车跟前走去,秀梅一路小跑跟着出去了。
安顿好老太太,小杰催促妈妈上车,秀梅突然看到小宝的儿媳挺着大肚子从院子里走过,对旁边的小宝说:“你现在在教徒弟呢……”
天空被风刮得浑浊不堪,惨淡的阳光如同僵硬的虚假的笑容,让人感到一阵压抑,旁边的竹林里发出一阵阵的怒吼,像是沙场上万马在奔腾,枯树像是醉汉一样在舞蹈,细细的枝条像是不修边幅的妇人的凌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