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有根

一
　　 上午十点了，太阳还羞答答地躲在云层里，天地一片灰蒙蒙，沉重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缺乏流动的生气，寒冷中带着一丝的憋闷，路边的长青树木疲惫地睁着瞌睡的眼睛，竭力地为城市吐出新鲜的氧气。新区的街上很少看到行人，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轿车像个甲壳虫一样慢吞吞地爬行，车里的司机都在咒骂着该死的堵车。行人倘若走在这样的街上，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和低矮，两旁的楼实在是太高了，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令人莫名地压抑和不舒服。可是，如果真的进入豪华的大厦，却又令人倍儿兴奋。方雅静深爱着这样的大都市，她有着极其充沛的精力迷恋忙碌的都市生活。
　　 这是中原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高耸入云的大楼里一间装潢精致的办公室里正在开会，方雅静正在台上，侃侃而谈自己的策划。她身材适中，粉脸淡妆，目若寒星，眉若春山，鼻若雕塑，唇红齿白，一头俏丽的短发，显得干练而精神，一袭藏蓝色职业短裙装，锃亮的靴子刚刚末及圆滑的小腿，露出美丽的弧线，若隐若现地花纹显现在紧俏的咖啡色袜裤上，一种成熟，端正又不失时尚的野性之美完美地统一在她的身上。她的声音里带着自信，这是她花费了一个月的加班时间设计出来的策划，她在竞标，她要用她的设计征服经理和同事，还要征服房地产的老总。突然，她的身体发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痉挛，脸色也变得很紧张，她在努力控制，依然用不变的声调说着：“我的构思是浪漫与实用的结合，人性化与个性化的结合……”她的小腹一阵紧一阵地疼痛，她感觉到了下身哗哗的流动，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颜面顿时失去了红润，汗珠在额头和发间渗出，她的眼前蓦然被一片鲜红遮挡住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觉得自己被这团红色淹没，她拼命地挣扎想浮上来……一阵眩晕，她纤巧的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台下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旁专心致志听讲的经理扔下手中的本和笔，腾地跳到她的身旁，呼唤着她的名字。“这是怎么了，她平时身体挺好的呀！”“快打120。”一时间乱纷纷，房地产的王总也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大声喊着：“我送她去医院吧。”经理抱着方雅静冲向门外，地板上留下了一滩红色的印迹。同事李蕊盯着沉思了一会，忽然明白了，她也跟着冲了出去。
　　 方雅静是这家广告装潢公司的骨干，她的设计方案和理念新颖而别致，在设计领域颇有知名度，很受房地产业的青睐。她大学毕业后就来到这家公司，已经有三年的历史了，她也结婚三年了。丈夫周慕白是她的同乡，他们是高中同学，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的不同系，周慕白学的是农林专业，期望毕业之后回到家乡工作，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改变家乡的面貌。方雅静一直想融入大都市，在这里安家落户，大学四年，她已经深深爱上了城市生活，她不愿回到农村。周慕白深爱着方雅静，接受了她的说服暂时留在了这里，在“飞宇”电器公司做业务员。做业务员不是他的强项，他的工资没有方雅静的多，两个人虽然领了结婚证，为了省钱，依然住在各自的宿舍里，过着情侣一样的生活。方雅静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说这样才够浪漫，免得每天腻在一起，日子久了，没有激情了。大街，公园，商场，所有免费的地方都是他们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一个礼拜，住一次钟点房，爱情在不同的地方绽开不同的艳丽的花。他们省吃俭用是为了攒下更多的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由方雅静自己设计的自己的爱巢。
　　 周慕白一直迁就着妻子，她说什么他听什么，可是他骨子里不喜欢这样的日子。他无法说服妻子回农村，他是家里的独苗，家里有五间两层楼房，等着他回去呢。他也说服不了妻子租个房子，好好地居家过日子。他喜欢稳定的生活，不喜欢浮萍一样飘着的感觉，可是，为了妻子，他在努力地跟上妻子的浪漫。那天，公司突然通知他，要他到南方一个偏远的县里接管业务，事情太突然，他急忙联系妻子。方雅静正在忙着她的设计，他给妻子买来晚饭，两个人在办公室吃了，然后等方雅静到十一点，两个人走出公司的大门，却无家可归。那一刻，周慕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连方雅静也失去了往日的潇洒，凄苦地说：“我们这么拼命，也跟不上房价的上涨。”周慕白及时地劝说：“到哪里不是奋斗呢？回农村，我们同样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现成的家不回，在这里漂泊。”他揽过妻子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你再给我生个儿子，我妈还可以帮我们带呢……”方雅静的脸红了，有片刻的陶醉，然后又斩钉截铁地说：“我就不信我们不能在这个城市立脚，我就不信我做不了这个城市的人。”
　　 周慕白理解方雅静的心情，作为一个男人，他何尝不在责怪自己无能呢？一无所有的他除了给妻子更多的体贴和卖力的工作，还能做什么呢？他紧握住妻子的小手，塞在自己的口袋里：“是什么地方的人不重要，只要有你，我就很快乐。”两个人满大街地挑选一家便宜点的旅馆，等住下，已经快凌晨了。周慕白抱着妻子，觉得很内疚：“小雅，都怪我无能，不能给你买一所房子，不能给你安全感，让你工作得这么辛苦……”方雅静用嘴堵住了他的嘴：“我不要听你说这些，我要你好好抱抱我。”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拥有彼此了，平时被工作忽略的寂寞的身体一旦被激情点燃，便开出绚丽的花儿。周慕白喃喃着：“等我出差回来，我们就先租个房子住，我再也不愿意分离了，我真受不了每晚没有你的时刻……”就在他们两情缱绻到极度缠绵时，方雅静突然推开了身上的丈夫：“不行，这段时间忙，我也忘记了吃避孕药，这几天是排卵期，我怕怀孕。”然后跳下床去在包里翻，周慕白坏坏地笑了笑：“你找不到了，上次我就扔了那家伙。我要的是和你完全融在一起，才不要什么套套呢。怕什么呢，怀孕了正好，我正想要个儿子呢！”方雅静嗔怪他：“说什么呢，不是说等我们买了房子以后再要孩子吗！”周慕白用炽烈的吻截住了她的话，在她的唇边和嘴里翻江倒海，她除了哼哼地享受，再也说不出话来。方雅静是个很感性的女人，为了梦中的家园克制着自己的欲望，一旦彼此的肌肤亲密地贴在一起，她便会忘情地享受这一切的美好，她喜欢她的男人在她的身上开垦，她喜欢他的唇滑过她的全身，她喜欢他穿透她的震颤……周慕白深深地迷恋着他身下的女人的一切，他看了一眼她醉得通红的两颊，低叹了声：“有你，此生何幸啊！”他甘心做爱情的奴仆。
　　 周慕白走了的日子里，方雅静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工作中，寂寞的夜晚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想着丈夫的气息，抱着自己的感觉，还有那胡子的痒痒。分别那晚丰盛的大餐，让她回味无穷，有时候，她真想永远醉在他的温柔里。到了该来例假的日子了，没有来，她没有在意，以为工作压力大时间推后了。吃饭的时候，她有些恶心，坐公交的时候，她也恶心。同事李蕊笑着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才想起去买了试纸。
　　 她看着试纸上鲜红的两道杠，想着那晚的甜蜜，她是被甜蜜甜晕了。她慌乱了，她问李蕊：“李姐啊，我该怎么办呢，我们现在不打算要孩子。”李姐劝她要了吧，女人头胎很重要的，如果做了对身体不好。她的心乱极了，她不敢给丈夫说，他肯定会兴奋的，他肯定会让她生的。一连几天，她都神思恍惚，她也很爱孩子，她也想有他们爱情的结晶，她甚至想是个女孩，她的漂亮和慕白的玉树临风，一定会生个小美人的，她要把她培养成顶级的淑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她要她成为绝世佳人。她呆呆地想，觉得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在体内喷涌。夜幕早已笼罩了大地，方雅静依然在公司里面对着电脑加班，一阵恶心突然袭来，她慌忙跑向卫生间，呕吐不出来什么，她明白自己饿了，每逢饥饿的时候，这种感觉就随之而来。她匆匆地收拾东西，正准备走呢，经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着她说：“房地产公司的王总请她吃饭，王总的车子在下边等呢。”
　　 方雅静歉意地笑了笑，婉言谢绝：“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已经约了别人。”经理和她一起走，嘴里叨叨着：“这个王总很喜欢你的设计，他可是我们的大客户，这次广告不仅让我们公司设计，室内的装修也让我们设计呢。他出的价也比别的家高。”刚刚走出大厦，王总已经满面春风地从车里出来了，请他们上车。方雅静又是一阵干呕，王总殷勤地问：“方小姐哪里不舒服啊，脸色很难看，要不，我们先去医院吧！”方雅静努力挤出笑容：“谢谢王总，我的确很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了。改日一定奉陪。”
　　 方雅静去了她经常去的那家餐馆，喝她喜欢的粥。她发现她的饭量增加了，填饱肚子之后，一个人走在寒夜中，细细思量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助，没了主意，拨通慕白的电话，却是无法接通。如果不是没有房子，如果不是怕失去工作，如果慕白能有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她就会要了这孩子。她觉得她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她觉得孕育生命是这么的伟大，她实在舍不得。她计算着天数，如果从排卵期算起，已经四十五天了，她不能再犹豫了，她得做决定，她听李姐说吃药不能超过四十九天。她一遍一遍地拨打慕白的电话，始终无法拨通。彻骨的寒冷令她浑身发抖，她只好跑回自己的宿舍里。
　　
　　 二
　　 方雅静失魂落魄般地回到宿舍，同宿舍的三个女孩钻在各自的被窝里，兴致勃勃地在议论着择婿的标准，“男孩要一米八的个子，得有房子，有车子，有存款……”“什么都有，不一定幸福呢！”“你懂什么呀？这年代，谁还谈感情，谁还相信爱情！”方雅静无心聆听也无心参与，几个女孩没有发觉她的异常，都让她发言呢，她礼节性地随口说：“我老土了，过时了，我相信爱情，爱情永远不会过时。”
　　 简单梳洗完毕地她依然在整理自己剪不断的思绪，心里又多了一层牵挂，慕白呢？每天都有电话的，昨儿到今天，始终联系不上。她开始憎恨这手机了，一旦无法接通，总是让人心神不宁的。相信爱情的人都是傻子，现实有什么不好呢！舒舒服服地做少奶奶的话，她就不用为房子拼命，不用考虑要不要孩子了。婚姻是什么呢？婚姻是女孩的跳板吗？是改变命运的机遇吗？她说不清，迷糊中她的眼皮合拢了。怀孕的女人特别容易困倦，容易进入梦乡。
　　 第二天上班时，她已经做了决定，请了一会假，匆匆赶往医院，咨询有关流产的事。时下流行的无痛人流，她觉得费用太高，她无法接受。她拿着医生给她开的药品，手有些微微地颤抖，像抓了一个烧红的铁块一样，急忙装进包里。从医院出来，方雅静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没有丈夫陪伴，她觉得医生和护士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她受不了，也许是她太敏感了，她无法容忍别人轻视的目光，却又不能掏出结婚证给人去做解释。
　　 打开电脑，QQ里闪出慕白的留言：亲爱的，我手机坏了，和你暂时无法联系，天冷，你自己多保重，等我回来，我想你。意外的惊喜冲淡了她的心烦意乱，她顾不得是工作时间，急忙给慕白回复，可是再也看不到慕白的话语。失望的她顿了顿自己的思绪，开始工作，繁忙的工作让她忘记了自己的种种烦恼。
　　 艰难地思考中，一天又过去了。天色还没有完全发亮，她已经无法入睡，她仔细地看着药品，心里想这是毒药啊！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吗？她不是成了杀人犯了吗？而且杀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反复掂量，想着孩子不是仅仅多一张嘴的问题，买不了房子，没有户口，以后上幼儿园入学等等都是麻烦，她没有能力去培养孩子，她不想让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输在起跑线上……她木然地坐着，脑海里狂风暴雨般剧烈地运动，足足有两个小时。同事们都起床了，叽叽喳喳地嬉闹声把她拉回到现实。她有些恐惧，觉得自己手脚有些冰冷，还是遵医嘱，空腹吃了两片白色的药品。忐忑不安中，一天安然无恙毫无反应。晚上又吃了一片，第二天同样吃药，依然没有反应。当吃完最后的药品时，医生叮嘱的话想在耳边：“怀孕时人身体的各系统都发生了变化，突然终止妊辰，会给身体带来很大的伤害，一定要注意休息，如同坐月子一样保养自己。”她犹豫着，还是来上班了，她舍不得休息，舍不得那份全勤奖，更不能放弃今天策划竞标的机会。于是，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
　　 醒来的方雅静看到经理焦灼的面容，心里很感动，想想经理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平时凶巴巴地对待员工的霸气，如今看到他这么温情。来不及多想，她挣扎着从经理怀里下来，微弱地声音：“我没事的，只是早上没有吃饭。”经理看着自己身上斑斑的血迹：“还说没事呢，你看看，你可吓死我了，别说了，赶紧去医院。”王总已经掏出了车钥匙，伸手准备按电梯的按钮。“不，我不去医院的。”说完，方雅静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卫生间。
　　 方雅静蹲在马桶上，手捂着肚子，忍受着腹中的剧痛，血如泉涌，几乎不能站立。她很恐惧，她不敢看那一片鲜红，她也不知道胚囊是否掉了下来。当疼痛缓了下来时，她不知该如何走出卫生间。正当她囧时，李姐拿着她的包包，唤着她的名字进来了。整理好的她一下子扑在李姐怀里失声痛哭，此时的她多想家啊，想她的妈妈，有妈妈在，一定不会这么多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