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案

　　
　　 又到年底了，在县财政局财务科的办公室里，李会计反复地核对账目，总觉得有些问题。他不相信现金会计能把账目搞错。因为王会计干这一行有二十多年了，并且他是全县有名的珠算高手。去年在全地区珠算比赛中，他得了第一名。他把账目算错？绝对不可能，除非……
　　 李会计又重新算了一遍，还是不对。他点上一支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整整一夜没有睡觉了。少了三百多元呢，这相当于李会计一年的工资。在六十年代末，股级干部每月的工资才三十六元钱！要不要找王会计谈一谈？不行，还是直接找局长吧。李会计经过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拿起账本走向局长办公室。局长认真地听了汇报，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犹豫了一下，直接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派出所里，刘科长正在审理一桩盗窃案。有人丢了一头牛，认定邻居李二的嫌疑最大。因为他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整天喝酒打牌，并且前几天才与丢牛者吵了一架。刘科长派人把李二带回派出所，审问了一番，想不到李二死活不承认：“兔子还不吃卧边草呢，我会偷邻居的牛？真是天大的笑话。”
　　 刘科长听了气得脸红脖子粗，“啪”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说：“你小子不承认是不是？你等着，如果我找到了证据，就不是这样的说法了！别说我对你不客气！”
　　 “你找啊，我又没有拦着你。”李二白了刘科长一眼，不屑一顾地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一翘，的瑟个没完。
　　 刘科长气得在办公室里直转悠，突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电话，听到对方的汇报，他的脸色变了。“王会计会贪污？不可能，别人贪污我相信，老王贪污绝对不可能。我与他是邻居，对他了解最深。”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调查一下再说吧。”对方说完，挂上了电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刘科长正在自言自语，黄所长走了进来。
　　 “所长，你看看，这个李二还没有审完呢，又有一个报案的，真要命。”刘科长双手一摊，“你尽快把李二搞定吧，马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案子要办理。”
　　 黄所长听了镇定地点点头。他盯着李二看了一会，发现李二脸上有少许的醉意，就突然问道：“昨晚你同谁一起喝的酒？”
　　 李二不假思索地说：“我同王六一块喝的酒，怎么？喝酒还犯法了？”
　　 “我早已知道你同王六一起喝酒的事，那个王六我们抓到了。他已经承认帮你卖牛销赃的事实。”
　　 “这个狗日的王六，我操他祖宗八辈！我们说好的谁也不能承认，想不到他先咬我了！公安同志，我实话对你说吧，如果不是王六，我绝对不会偷邻居的牛。”
　　 “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一下吧。”黄所长示意书记员做好笔录，然后转身对刘科长微微一笑，刘科长偷偷地翘起大拇指。李二被押下去后，黄所长问道：“又有什么重要的案件要办？”
　　 “财政局的王会计你认识吧？”
　　 “当然认识，我们还在一起喝过酒呢。很忠厚的一位同志，怎么了，他犯案了？”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刘科长掏出香烟，他知道黄所长从来不抽烟，就独自点燃了一支，闷闷地抽了一口。“说起王会计的家庭，也真够可怜的。他老婆没有工作，两个孩子又小，父母年迈多病，负担太重了。屋漏偏遇连阴雨，想不到他的老父亲去年又得了重病，光是手术费就花了好几千呢。一家人眼看着连锅都揭不开了。去年过年时，如果不是我老婆给他送去十几元钱，他家大概连顿饺子也吃不上。”刘科长停了一下，接着说：“刚才张局长打来电话说，王会计有贪污公款的嫌疑，要我们立案侦破。”黄所长听了，一时无语。
　　 “这样吧，我同王会计关系好，又是邻居。我先同他好好谈谈，看能不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刘科长说。
　　 “好吧，需要帮忙时找我。”
　　 黄所长听了刘科长介绍的情况后，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刘科长坐在办公室里，连续抽了几支烟，小小的办公室里立即烟雾腾腾。他苦思冥想了半天，心里渐渐有了主张。
　　 刘科长是转业军人出身，在部队时，曾担任过侦察连的连长。他政治觉悟高，功夫过硬，嫉恶如仇。他能来到公安局工作，王会计还曾出过力呢。真想不到王会计竟然鬼迷了心窍，贪污公款，这是不是事实呢，刘科长又急又气。
　　 第二天，王会计在两位干警的陪同下，来到了刘科长的办公室。刘科长看到他后，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不过刘科长还是强压住激动的情绪，为王会计让坐，倒茶。
　　 “老王啊，咱俩可是多年的邻居和朋友，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贪污了公款？”
　　 为了给父亲看病，王会计确实偷偷地拿了三百多元钱。自从这件事发生后，他心里一天也没有平静过。他想对组织说明情况，又怕因此丢了工作，一家老小怎么办啊。今天走在派出所的路上，他心里更是激烈地斗争着。继续隐瞒下去，也许有一线生机，如果承认了，下场真是不堪设想。不仅会丢人丢工作，他一家老小的生活也会陷入绝境。
　　 他想把事实向刘科长和盘托出，那样他的心理就解脱了。可是，看到刘科长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又很生气。你神气什么，如果不是我，你能当上侦察兵吗？如果不是我，你能分配这么好的工作单位？王会计默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刘科长问了几遍，好话说尽，他仍是保持沉默。最后刘科长的火气终于爆发了，他“叭”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地吼着。王会计斜了他几眼，就是不说话。
　　 黄所长看到审讯陷入僵局，匆匆走了起来。“刘科长，有人找你，你出来一下。”刘科长瞪了一眼王会计，起身来到外面。黄所长把他拉到自己的办公室，和气地说：“小刘，你们还是好朋友呢，有话不能好好地说，大动肝火能解决问题吗？”
　　 “你不知道，我心里急啊。看到他沉默不语，我更是生气。多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有一个故事你还记得吧，就是太阳和大风比赛，看谁能把行人的棉袄脱下来。大风认为自己有摧枯拉朽、排山倒海的本事，可是，它越是用力吹，行人把棉袄穿得越紧。而太阳一出来，温暖了人间，行人热了，很快就脱下了棉袄……”黄所长和颜悦色地说。
　　 “好汉做事好汉当，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刘科长气急败坏地说，“你去审问他吧，我看到他就生气。”
　　 “好吧，我去试试。”黄所长来到审讯室，首先问了王会计父亲的病情，然后和气地说：“我们知道你为了给父亲看病，四处筹款，费了不少的心血，孝心可敬啊。需要钱可以向组织说明，我相信组织一定会考虑你的实际情况，帮助你解决的……”
　　 王会计听着，突然泪流满面：“我早想对组织坦白，只是担心我的家庭怎么办？前天医生对我说，我的父亲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想把父亲送走之后，再向组织说明一切……”王会计泣不成声了。
　　 黄所长听了泪水也涌出眼帘，他赶紧擦了擦，对王会计说：“放心吧，你的事我们会瞒着你父亲，让他老人家安心地走。另外，我们会向组织汇报你的特殊情况，减轻处罚，并尽量给你老婆安排一个工作，保证你家的经济收入。”王会计听了，更是痛哭流涕。
　　 处理完案子，黄所长吩咐干警们好好对待王会计，不要为难他。也许就是这样一句话，竟然出了事。有天晚上，王会计对看守同志说：“让我出去解手吧，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跑的。”看守相信了他，可是王会计竟然一去未归。
　　 刘科长气得暴跳如雷，发誓一定要捉住他罪加一等。黄所长听了却皱着眉摇摇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干警们追捕了几天，最终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发现了王会计的尸体。他自缢在一棵大树上，当时正值炎热天气，他的尸体都严重腐烂变形了。
　　 黄所长履行了对王会计的承诺，他四处活动，为王会计的老婆找到了工作。后来，他又与刘科长一起出钱，安葬了王会计的老父亲。
　　
　　
　　 作者后记：听母亲说，父亲是审案高手，他用智慧和温情，能很快打开嫌疑人的心扉。父亲离开我已经三十三年了，父亲的故事我知之甚少，只是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一些。值今天父亲节之际，谨以此篇小说纪念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