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花开
作者: 子高
时间: 2012-06-17
阅读: 4869次
点赞: 73个
评分: 4.0分
核桃不是什么核桃,是一个人的名字,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核桃在自己正是鲜花般的年龄时,出嫁了,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男人。 核桃不应该这么早就嫁人
核桃不是什么核桃,是一个人的名字,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核桃在自己正是鲜花般的年龄时,出嫁了,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岁的男人。
核桃不应该这么早就嫁人的,核桃有自己的心思,核桃想帮着哥哥娶一个媳妇。哥哥都快三十的人了,到现在还是单身,不是因为哥哥不好,都是因为家里穷,把哥哥耽搁了。
核桃没有读多少书,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就再也没有踏进学校的门槛,不是因为核桃不喜欢读书,是父亲不让自己读书了。
父亲说过,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多少用,早晚是人家的人,读多少书都要随了别人的姓,还不如早早地在家里帮着干点活实在。
父亲和核桃说不再让核桃上学的时候,核桃没有争辩也没有力争,核桃只是默默地返回自己的屋里,把课本装进书包里,挂在墙上,背着竹楼上了山。
核桃明白,不是爹娘不同意自己上学,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以往每次缴学杂费都是父母最尴尬的时候。
每次核桃告诉爹娘该缴学杂费了,核桃都不敢看爹娘的眼睛,核桃自己站在堂屋中央,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用手指搅着自己的辫梢,听着爹娘最后无奈地相互叹一口气算是知道了。核桃如释重负地咽了一口气,跑到大门口坐在石头上轻轻地拍着心口窝,亮闪闪的眼里流出喜悦的泪珠。
核桃知道,吃过了早饭,娘就会从簸箩里拿出攒下的鸡蛋,翻过两座山到镇上去给自己换回上学的学杂费,爹也会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些零票为自己凑足学杂费。虽然都会是些零票,核桃也会小心翼翼一张张地捋平了用手绢包好,上学时交给老师。
每次要交学杂费的时候,核桃就特别想哥哥。如果哥哥在,就不用自己小心翼翼地告诉爹娘了。
娘生下哥哥以后,因为身体虚弱一直没有再怀孕,直到哥哥十岁时娘才怀上了核桃。生核桃时,娘难产,在炕上嚎天呼地的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凌晨娘大出血时生下了核桃。
为了生核桃,娘险些送了命,还把身子毁了,从此娘再也没有生养过。核桃因为在娘的肚子里憋得时间太长,出生后小脸发青没有一丝气息。
接生婆用热水把核桃身上的血水洗干净,抓着核桃的一双小脚丫倒提着核桃,用她那一只肉呼呼的大手在核桃屁股上噼噼啪啪地用力拍了几巴掌,核桃嫩嫩地小屁股都被拍的红肿了,也没见核桃有一丝气息,哭出核桃人生的第一声啼哭。
接生婆把核桃放在炕上,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核桃的爹娘正眼巴巴地看着接生婆,接生婆无奈地摇了摇头。核桃她娘挣扎着探起身子,抓着接生婆的手用力摇晃着,用已经嘶哑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哭喊着说:婶子,求求你救救孩子吧,求求你救救孩子吧。
接生婆看了看在炕上一动不动的核桃,又看了看哭的跟泪人似的产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核桃娘绝望地晕了过去,接生婆吐了口唾沫慌慌张张地爬上炕,又是捋胸又是掐人中,折腾了好一会核桃她娘总算是把那一口气给喘了上来。
醒过来的核桃她娘看到自己的丈夫正把核桃用一床小被褥抱起来准备抱走,尖叫着把核桃抢过来抱在怀里,绝望地望着丈夫,生怕他会把核桃抢走,核桃她爹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生婆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的安慰着核桃她娘,生怕她经受不住打击有个什么好歹。
栓子被娘呼天嚎地的惨叫声吓得一夜没敢睡,躲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栓子知道娘要给自己生个妹妹,可是不明白娘给自己生个妹妹为什么要一天一夜的嚎叫。
栓子很想自己也有一个妹妹,以前看着别的伙伴领着自己的妹妹玩,栓子就眼馋。栓子问过爹娘什么时候自己会有一个妹妹。
栓子问爹娘时,看见娘的脸有些泛红,看了爹一眼说:等哪一天你爹再去拾粪的时候给你捡一个妹妹回来。
栓子问娘我是哪来的,娘说你就是你爹拾粪捡来的呀,那一次你爹背着粪篓去拾粪,粪没有拾到却在路边捡回来一个孩子,就是你栓子啊。
栓子眨巴着个眼不大相信说:我不是你生的吗?我不是从你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吗?你可以再从你的肚子里给我生个妹妹啊。
小小年纪你怎么知道不是捡的,是从我肚子里生的呢?石仔说的,石仔说他就是从他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现在他娘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妹妹呢。我不相信,石仔还领着我去看了他娘的肚子,石仔他娘的肚子好大啊,石仔说就是因为他妹妹在他娘的肚子里,他娘的肚子才会变得这么大的。
栓子一边说一边两手一拢,在自己的肚子前做了一个大肚子的动作,稚嫩的小脸上还露出疑惑的目光,爹娘看着顽皮的摸样笑得前仰后合。
栓子终于看到娘的肚子也鼓了起来,像石仔他娘的肚子一样。栓子知道娘要给自己生个小妹妹了,栓子从来就不相信自己是爹拾粪时捡回来的,娘问栓子你怎么知道是妹妹呢?栓子说我就知道是妹妹,一定是妹妹。
栓子躲在屋里看见爹抱着一个包裹拿着锨走出了屋,屋里娘在嚎啕大哭。栓子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犹豫着走进里屋看到娘趴在炕沿上哭,满炕黑红的血水,栓子有些吓懵了。
奶奶,妹妹呢?栓子问。没了,你爹抱走了,接生婆无奈的说。没了?怎么会没了?栓子战战兢兢地问。
接生婆蹲下身把栓子揽进怀里说:孩子,你妹妹死了,还没生下来就已经死了,你爹已经把她抱出去埋了,唉。不会的,不会的,爹……。栓子挣脱开接生婆的怀,扭身跑了出去。
黑暗中,淅沥沥地下着雨。如果不是因为阴天下雨,现在这个时辰天应该蒙蒙亮了。远处,爹的身影在凹凸不平地山路上吃力的向前走着。爹……,栓子撵上爹,满身泥水的挡在爹面前哭着说:爹,我想看看妹妹。爷俩呆呆地站在黑暗中的雨里,愣愣地相互对视着。好一会,爹说:回去吧。不,我要看看妹妹。栓子倔强地挡在前面不动,朦胧中栓子看着爹的肩膀在一抖一抖地颤动。我想看看妹妹。
爹犹豫了一会,蹲下身把包裹掀开一角。栓子凑上去看了看一动不动的妹妹,伸手就要抢。爹猛地站起身,一把把栓子推倒在路旁的泥坑里,回去,小心我揍你。黑暗中,爹瞪着一双血红地眼对栓子吼道。
栓子趴在泥坑里呜呜地哭着,看着爹爹抱着妹妹远去的身影,自己慢慢地爬了起来悄悄地跟在爹的后面。
远处爹蹲在一个小坟堆前面呜呜地哭了起来,栓子不敢靠前,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悄悄地望着爹。
好一会,等爹回家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栓子跑到小坟堆前面用手胡乱地扒着,栓子不相信妹妹一生下来就死了,栓子要证明给爹娘看,妹妹没有死。
栓子手被石子划破了,指甲盖也脱落了,栓子丝毫没有察觉。天已经蒙蒙地放亮了,栓子把核桃从泥土里抱了出来,解开被褥的一角,仔细地看着,雨水将核桃脸上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冲洗掉。
栓子抖动着手指刚要摸一摸核桃的小脸,哇的一声,栓子吓得手一抖把核桃摔在了地上。包裹里的核桃,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哭了起来。
爹娘……妹妹活了。栓子抱着核桃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回了家,站在院子里气喘吁吁地大声的喊着。
爹正坐在屋里闷着头抽烟,孩子的哭声,栓子的叫声……。爹,手一抖,烟头掉在了地上,幻觉?不会。里屋,栓子她娘已经挣扎着下了炕,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栓子、栓子你在哪儿?
栓子浑身泥水的抱着核桃进了屋。核桃有节奏地哭声,一声一声地震动着爹娘的心窝。爹娘呆愣愣地站在屋中央,吃惊地看着满身泥水抱着核桃的栓子。
栓子……,娘大哭一声扑到栓子面前,把栓子抱在怀里,爹把娘仨抱在怀里一行热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核桃满月这天,接生婆王奶奶来了,姥姥姥爷来了,舅舅舅妈、爷爷奶奶都来了,村里的乡亲也来了。
爹提前请人杀了一头猪,为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过满月,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板凳坐满了贺喜的人们,
栓子被人们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躲在姥姥怀里不出声。亲家,给你的孙女起名字了吗?姥爷问。还没呢,就等着今天你这做姥爷的给起名字了,爷爷笑哈哈的说道。
姥姥,我给妹妹起个名字好吗?栓子在姥姥耳边小声的说。中、中,还没等姥姥说话,爷爷把栓子拉到自己怀里说:就让栓子给他妹妹起个名字,如果不是我这大孙子,我们老王家还没有这个孙女呢。
栓子,你想给你妹妹起个啥名?栓子仰起头看了看院子里正开花的核桃树想了想说:叫核桃好吗?核桃?核桃?这个名字好,就叫核桃了。人们虽然一时还没有弄明白核桃这个名字的含义,但是感觉核桃这个名字顺口,好叫。
也许核桃下生就已经死过一回,在以后的日子里,核桃没病没灾的让爹娘生了不少心,爹娘忙着地里的庄稼,照顾核桃的责任就落在了栓子的身上。核桃成了栓子的小尾巴,只要是栓子放学在家,核桃都会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满街的跑。栓子一会看不见核桃就会像掉了魂一样,核桃核桃的大喊大叫。
栓子初中毕业那年,核桃刚上小学。栓子他们这个村不大,也就百十口人家,村里也没有学校,孩子上学要到七八里外的邻村去。
栓子就每天接送核桃上学,山里的孩子跑惯了,没有那么娇气,都是自己结伴上学,但是栓子就是不放心,执意要每天背着核桃过河。
在村前二三里路有一条河,过了这条河就是另一个村庄了。河水虽然不深,但是常年不断流。到了雨季上游的大坝会不时的放水使河水暴涨,河面的石桥还是学大寨时修的,已经摇摇欲坠,走在上面感觉人都在摇晃。栓子每次都会把核桃背过这座石桥,看着核桃她们去上学。
每次送走核桃,看着核桃她们远去,栓子都会盯着这座桥好一会,然后再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山上除了杂草就是灌木,没有一棵树。
栓子听爷爷说过,以前这条河不在这里,农业学大寨时修大坝,改了道,才有了这条河。那一年,县里组织各个公社书记到大寨县去学习先进经验,回来以后就组织群众上山砍树造田。
那个时候人们就像疯了一般,漫山遍野插满了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红旗,没日没夜地干。长了几百年,数丈高,几个人才能抱过来的大树,被砍倒拖走。为了不被别的村赶在前面,人们吃睡都在山上。到了吃饭的时候村里的食堂有专人送饭到山上,夜里扎起帐篷就睡在山上,帐篷不够干脆睡露天。
群众的热情空前地高涨,也不知道干了多少时日,终于将山上的树木洗劫一空。光秃秃地山峰像一群退了毛的鸡屁股矗立在蓝天之下。
因为成绩突出,村长到处去开会介绍经验。没几日,红光满面的村长回来召集乡亲到公社运炸药,牛拉肩扛终于把炸药弄到了山上。
从此,山上整日地炮声隆隆,飞扬的灰尘这云蔽日,把本来就不大的一个小山村震得摇摇欲坠,终日的不见天日。
核桃的爷爷,在那场农业学大寨的旷日持久的火热地运动中失去了一条腿。核桃的叔叔也在排哑炮时丧了命,成了第一个把热血洒在这座山上的人。
栓子奔跑着登上早已经被杂草和灌木覆盖着的梯田放眼望去,山脚下到处是被洪水冲下来的乱石,原本层层的梯田现在也是千疮百孔。
栓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瞅着远处发呆,自己是很想继续上学的,考上高中没有问题,自己也很想考上大学跳出这个穷的兔子都不拉屎的小山村。看来自己就是没有这个命,自己生来只能是当一辈子农民,和祖祖辈辈一样延续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看来自己只能是被生活所改变了?拴子站起身对着远处大声喊着:赵栓福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吗?栓子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没有人回答栓子的喊叫声,只有山谷在不住的回音。
赵栓福是栓子的大名,不过很少有人叫栓子的大名。在这个百十口人家的小山村人们习惯了叫小名,这样感觉亲切。
栓子长叹了一口气心想,一定要让妹妹上学,走出这个穷山沟。如果爹娘供不起妹妹上学,自己就是再累也要供妹妹上学,不能让妹妹像自己一样当一辈子农民。
自己一定要走出这座大山,到外面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栓子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他们这个村子从来就没有人出去过,祖祖辈辈已经习惯了这种与世无争的日子。穷,不担心,大家都穷,谁也没有感觉到不应该,也没有谁想改变过这种生活。
早先那种轰轰烈烈就要进入共产主义的火热生活,早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没有了踪迹。能让上了年纪的人们想起的就是这些光秃秃地山和长满杂草的已经不成样子的梯田。
在这靠天吃饭的日子里,人们的心里只有天。今年风调雨顺庄稼就长得好,喜人,一年的收成就保住了来年的日子就好过一点,人们从心底里就会感谢老天爷。
如果今年干旱庄稼没了收成,来年的日子就会过得紧紧巴巴地,人们就会对老天爷破口大骂:狗日的老天爷到底还下不下雨,再不下雨收成没有了,明年咋过啊?
人斗不过天,对老天爷好也罢,骂也罢,老天爷依然是我行我素。真把老天爷惹急了,干脆连续几个月不给你滴一个雨点,热辣辣地太阳硬是把石头都想给你烤焦。
反之,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老天爷仿佛在和人斗气,开始先淅淅沥沥地下一点,等人们的心情调动起来了,感觉老天爷也怕骂娘的时候就开始没日没夜的下。本来刚刚有了一点滋润的庄稼被淹到了水里,低洼处的房屋也没到了半截,山上的洪水卷着磨盘大的石头冲到沟底。
沟壑填平了,房屋倒塌了,庄稼没有了,一年的收成想也别想。等老天爷的脾气耍完了,人们看着沟沟壑壑一片狼藉,被冲毁的庄稼东倒西歪地趴在淤泥里,淹死的牲畜横七竖八地躺在淤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