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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蔬菜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8-07 阅读: 591次 点赞: 0个 评分: 2.0分

  我怀疑我的前生是只兔子。因为我不能面对所有带有蔬菜的字样,它们会充分调动起我想吃的欲望。  汪曾祺先生写到的在西南联大的一段艰苦的日子,教授们自己到


   我怀疑我的前生是只兔子。因为我不能面对所有带有蔬菜的字样,它们会充分调动起我想吃的欲望。
   汪曾祺先生写到的在西南联大的一段艰苦的日子,教授们自己到野地里去摘野苋菜:“学校里的苋菜多肥大而嫩,自己动手去摘,半天可得一大口袋。借一二百元买点油,多加大蒜,爆炒一下,连锅子掇上桌,味道实在极好。”一读之下,觉得蒜香和苋菜特有的香气扑鼻而来,我也觉得“味道实在极好”。
   寒苦的樵子被孙悟空救下之后做给师徒四人的一餐就地取材的野生素菜,也让我心仪不已:“嫩焯黄花菜,酸齑白鼓丁。浮蔷马齿苋,江荠断肠英。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烂煮马兰头,白熝狗脚迹。猫耳朵,野落荜,灰条熟烂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窝螺操帚荠。碎米荠,莴菜荠,几品青香又滑腻。油炒乌英花,菱科甚可夸;蒲根菜并茭儿菜,四般近水实清华。看麦娘,娇且佳;破破纳,不穿他;苦麻台下藩篱架。雀儿绵单,猢狲脚迹;油灼灼煎来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灯蛾儿飞上板荞荞。羊耳秃,枸杞头,加上乌蓝不用油。几般野菜一餐饭,樵子虔心为谢酬。”想想看,是多么丰盛的一餐,柔软的叶子,美丽的花朵,朴素的名字,山野的味道。好像是刘半农写的:叫人怎么不想她。——我现在就很想它。
   莼菜生于南方水乡,茎细叶柔,滑而无骨,入口有筋,味似木耳而较木耳为爽,色如碧玉而较碧玉为温,入汤入馔皆为美食。而且,还有一个张季鹰啊。秋天了,想起了他的家乡的鲈鱼脍和莼菜羹来,官也不做了,挂冠归里。莼香诱得游子归,更增添了我对这种柔软的蔬菜的神往。
   最爱菜摊上那种没有包瓷实的包心白菜,小小的、嫩嫩的娇黄淡绿的叶子,像美人身上的轻纱一样褶褶皱皱的。哪一棵都可以上得齐白石老人的画。买回家去,放上葱蒜一炒,吃在嘴里,滑滑嫩嫩,好像吃着绸子。
   刚上市的新鲜菠菜,叶子鲜绿,柔软,把它在开水锅里翻一个身,焯焯熟,装盘——然后在油锅里把花椒和葱蒜煸香,烹上一点醋,往菜上蒙头一浇,“滋啦”一声,香味四溢。放上辣椒更是美味,拿筷子挑起一根——记住:不要切碎,要整根地吃,才有它真正的味道。再有朱元璋皇帝的红嘴绿鹦哥的传说佐餐,更是不由得多下了几箸。
   下班回家,意外发现路旁有菜农在卖自己种出来的空心菜,娇娇嫩嫩的一大把叶子。茎里中空,一掐即断,脆嫩得很。买了两把回去,洗干净,切段,加蒜,爆炒,上桌。深口大盘满满一盘温柔的绿色,静静躺在那里。看着心里就舒服,就宁静,就爱。
   我发现我爱吃叶子肥大的蔬菜,而且茎要柔软。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温柔。放在盘里,没有七支八叉,而是不事张扬,安安静静,羞羞的不肯作声。这个时候,我大概又回到了前生,当一次三瓣嘴的兔子,把它们无限怜爱地吃进肚里,并且口舌肚腹和心里一起对它们充满感激。
   我不喜欢把一种蔬菜加上种种名目的作料,用上新鲜怪异的做法,摆成稀奇古怪的造型,放进精致的容器里,端往就餐者的面前,由一些高贵的人物,用筷子慵懒挑起一两根,放嘴里漫不经心地品尝。这样,就委屈了这些美丽的菜蔬。
   是的,我喜欢简单朴素的蔬菜,菜里透着平实的温柔,可以让人放心地把握;同样,我也喜欢简单朴素的生活,这样的生活里,在家我可以随意着装,出门我可以吃大排档,指甲上不涂蔻丹,嘴唇上没有水晶唇膏幻化出的光泽,不用成天想着去美容院妄想挽留逝去的容颜,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和长皱纹。于是,这样的生活里,我可以做一棵任意舒藤展蔓的植物,对着阳光放肆地唱歌。
   我觉得这样的蔬菜很温柔,这样的生活很温柔。没有强烈的爱恨情仇,没有燃烧的算计争斗,没有断肠欲绝的思念和悲伤,没有无法把握的时光流转、人心易变。这样的生活,很温柔,很温柔。
   然后呢,再有一个温柔朴实的爱人,不会用挑剔的眼光“嗤”我和计较我的吃相和我有时的小肚鸡肠。爱我,容忍我,不笑我,在我哭的时候陪我,永远只觉得我最好。这样的爱人,这样的蔬菜,这样一个四壁落白、简单干净的家,我的心就会像只蛾子,舍不得离开带了罩子的焰火,幸福地围着它飞来飞去。
  
   【醒目凉瓜】
  
   宋江拜会神行太保,落座酒肆,酒后想口鱼辣汤吃。“戴宗便唤酒保,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顷刻造了汤来,宋江看见道:‘美食不如美器,虽是个酒肆之中,端的好整齐器皿。’”一句话摆明了他是个雅人,无论他是山贼还是义士——雅人的“雅”和痞人的“痞”就像至尊宝脚底那三颗痣,是永远抠不掉的戳子。
   餐具是菜品的嫁妆,姑娘嫁得好不好,卖相第一。如清代才子袁枚所言:“宜碗则碗,宜盘则盘,宜大则大,宜小则小,参错其间,方觉生色。”平底盘盛爆炒,汤盘盛熘汁,椭圆盘盛整鱼,深斗池配整鸭整鸡,大烤肉一定放在海碗里,莲花瓣海碗里自然是汤了,黑木耳竹荪汤、鸡汁猴头汤、三片三鲜汤……虽然事实证明宋江要的那鱼是腌过的,不中吃,但是美器似乎可以折过它的罪过些须。就好比一个美人坯子,浮浅一些可以理解,名不副实一些可以理解,抬抬手,美丽当道,一切都可以过得去。
   前天出去吃饭,点了一道醒目凉瓜。凉瓜么,说到底就是苦瓜而已——如同职业撰稿人,名气太大,只好一身化出数名,大家来分:凉瓜、癞瓜、锦荔枝、红姑娘、君子菜……可是“醒目凉瓜”这个名字多好听,多有气质,如同一篇好文章,先有一个好题目在那里坐镇,人就被不由自主地吸引。
   甫一端上,大家齐叹一句:“美食不如美器。”透明的雕花玻璃碗里,半碗翠绿的汁,汁里泡着淡绿翡翠一样切成片的凉瓜,上面点缀几粒娇红的樱桃,恰合两句《清平乐》:“三点两点娇红,半碗一碗翠绿。”原本都是极平常的东西,凉瓜一根,樱桃数粒,醒目半罐,一旦搭配起来,玻璃碗盛起,就有一种惊世的美丽。炎炎盛夏,热得惝恍迷离,一见之下,宛如浮瓜沉李,凉意沁脾,令人顿消暑意。舀一口汁,甜中有苦,吃一片瓜,满嘴清新。
   那天要了一个香酱鱼杂,软滑香浓,要了一个杭椒牛柳,柔韧耐嚼,还有一个泡椒凤爪,清辣咸香,再搭上这个碧绿的醒目凉瓜,就是四色搭配完美的菜肴。菜的世界也似看山不喜平,需有素有荤,酸辣咸甜并存——就像我们浮游其中的这个世界,有焦大,就得有林妹妹;有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就得有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东坡肉,就得有醒目凉瓜;寒风漫天的塞外西北苦寒之地,也会绽放一枝腊梅;红楼十二钗,也有霸道的香辣蟹,也有清淡的金针菜,也有通红的小辣椒,也有圆柔沉默的红柿子——才能显出参差美好的滋味。
   不过,假如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必不点它,要的是油条大饼、红烧肘子、清蒸鱼的痛快淋漓,若是二人对坐,并不为吃,只在四目相对之际,互通灵犀,那么这个东西可以锦上添花,因为它有充足的诗情画意。所以说这种东西符合审美,是饱肚暖饥之外的东西,食精脍细之余的产物,衣食丰足的情况下对美的自然追求。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无根无蒂的东西、有花有酒的时节、闲愁乱恨的人儿、披衣而起的怔忡失神、夕阳、秋河、不求解渴的酒、不求饱的点心。这些都是生存层面以外的东西,有了它们,就有了美。
   我们爱它,如同爱一个点缀生活的养眼美女,它爱我们,因为有我们这些人在,它知道自己很美丽。当人和醒目凉瓜对上了眼,这个世界也就有了意思。一向以为世上好看事是小狗大猫,深秋浅春,薄暮落红,如今再加醒目凉瓜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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