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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奶奶

作者: 天山鹰 时间: 2015-08-07 阅读: 688次 点赞: 176个 评分: 2.0分

  家乡的二奶奶,村里人特别是那些晚辈们都称她为老妖精,至今我仍然没有弄清楚原由,但关于二奶奶的事,我仅是从乡间传说中了解到了点滴。  二奶奶是我远房爷

摘要:家乡的二奶奶,村里人特别是那些晚辈们都称她为老妖精,至今我仍然没有弄清楚原由,但关于二奶奶的事,还是从乡间传说中了解到了点滴……
   家乡的二奶奶,村里人特别是那些晚辈们都称她为老妖精,至今我仍然没有弄清楚原由,但关于二奶奶的事,我仅是从乡间传说中了解到了点滴。
   二奶奶是我远房爷爷的第二个老婆,与我家同住在一个巷子里,相距不远;小时候的我,有事没事总随母亲到她家玩。她爪子脸,柳叶眉,虽然头发花白、满脸爬满了皱纹,但依然遮挡不住她年轻时的美丽;中等个儿的她,虽然有八十多岁的高龄了,但仍是一口孩童音,清脆而响亮,多数乡邻以为她有意卖萌,骂“老不正经”,然后掩口而笑。她那被缠裹成的“三寸金莲”(小脚),是旧时代封建礼教强加在中国农村妇女身上的烙印,也是划时代的印记。
   我记事起,大概是七十年代后期,我记忆最深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手织粗布大襟衫一年四季穿在身上,一件是那慈祥的笑容时常挂在脸上。
   母亲时常称她为新娘,让我叫二奶奶,但不明事理的我,在背地里还是喜欢随大伙叫她老妖精。老妖精是农村人对地位较低的妇女的歧视戏称。但为什么晚辈们对一位年逾华甲的老人竟然如此的歧视戏虐,真让人费解。
   据村里年纪大一点的人说,二奶奶是做生意的爷爷从陇南的大山里带来的媳妇,至于她娘家具体情况,无人知晓。爷爷在世时,家人称她“西房里的”,她姓吕,乡亲们称她为郭吕氏。她一生无子,却盼子如命。在那个母以子为贵的年代,她自觉低人一等,也常常受人冷落。爷爷在世时,很是偏爱她,她的日子还算过得衣食无忧。国民初年,当地土匪横行,偏偏爷爷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最兴盛时,家有良田百亩,骡马八匹;爷爷还用500两银子捐了一个“老爷”的虚衔,当时在清水河畔,已是名声远扬,也算一个说话很有份量的人物。
   传说有一回,爷爷在陇南的大山里收购狐狸皮,就在他头顶烈日,汗流浃背地爬上山坡,到达一个小村庄时,正赶上一户人家办喜事,只见门外锣鼓暄天,嘀嘀哒哒的锁呐声热烈而悠长;但是,在一个农家小院中,却上演着一场生死攸关的内部大戏。只见一位年轻的农家女孩衣着不整,手拿一把剪刀直指咽喉,并不停地哭喊着;左边是一位中年男人手执顶门杠,指着女孩高声大骂,并一步步地向女孩逼近,右边是一位泪流满面的中年妇女,怀抱着新嫁衣,一边劝着中年汉子,一边又劝着眼前的女孩,身后看热闹的乡亲们挤满了院子。
   有文化又见过世面的爷爷,看到此事,猜想其中必然有难言之隐。于是挤开人群,向前问个究竟:“老哥,这大喜的日子,闹的是哪一出呀?”
   “唉,都是这不听话的女子惹的事,生生要把人气死了。”中年男子边说边把顶门杠往地上扔去,院子被顶门杠戳了一个大坑,黄土四处飞溅,看热闹的乡亲纷纷后退。
   中年妇女见女儿钻进了屋门,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丢人现眼的,这日子还怎么过呀!”边哭边跟随女儿进了屋子。
   爷爷先劝散了乡亲,然后又把门口迎亲的一队人马请进院子中,端水倒茶安排歇息;再向中年汉子详细了解情况。
   “唉,真是一言难尽呀。刘员外是我的东家,我常年租种着他家的几亩薄地,遇到风调雨顺时,还能勉强养家糊口。谁知道这两年,连年天旱,粮食欠收,一年的收成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全家人又要活路,只得又去借粮,可员外家是三分的利息,两年下来,利滚利,就欠了东家的百十两银子;无奈只得让女子嫁给东家的半瘫儿子抵债。本来是说得好好的,今天迎亲,谁知这女子突然返桄子了,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这老脸都丢尽不说,今后的日子还咋过呢?”中年汉子无奈何地双手抱着头,蹲在屋檐前的滴水石上直叹息。
   爷爷先是好言安慰了中年汉子,并说愿意帮助他们解围,但有个条件。
   那汉子当然满口应承,心想:别说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条件,只要能把这事摆平,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
   爷爷提出的条件是让汉子帮他代收这一带的狐狸皮,每张利息10个铜板。汉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问清楚后,乐呵呵地应承了下来。
   爷爷得到允许后,先是掏出二两银子,打发了迎亲队伍,并捎话给刘员外,说他明天一早登门拜访,那迎亲的队伍无可奈何地走了。
   说话间,中年妇女与女孩早已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那汉子又到村口打了二两红高粱酒,又让媳妇炒了一个素山蒿,算是对爷爷解围的答谢。
   吃饭时,爷爷才注意到,那女孩身材苗条,面目清秀,虽然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她的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眨巴得爷爷心潮起伏,也让爷爷读懂了她内心的私密。
   晚上爷爷与男主人家长里短地聊天,才知道这家姓吕,是逃荒而来的外来户,夫妇与唯一的女儿相依为命,靠租种刘员外的薄地艰难度日,家中除两间破草房外,一无所有。这天家里的难事被爷爷解围了,当晚,住在下房的女孩却一夜辗转难眠,一闭眼,爷爷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晃动,爷爷的影子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房。
   东方天刚放亮,女孩早早起床,打来清澈的山泉点火做饭,不一会杂粮面饼子,鸡蛋糊糊就端上了炕桌;爷爷的汤碗里多加了一个鸡蛋,那中年夫妇看在眼里,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吃过饭后,中年汉子陪爷爷去了刘员外家一趟,爷爷是生意人,凭着巧舌如簧的本事,以刘员外乐意接受的条件,顺利地解除了这桩滑稽不堪的亲事。又给吕家留下三十两银子作为代收狐狸皮的费用,然后告别吕家,沿着盘旋山道,听着小鸟的啼鸣,闻着漫山的花香踏上了回家的路。转过山坳,当他回头看来路时,却发现那女孩不无不近地跟在身后……
   ……
   农历八月十五,爷爷将那女孩娶进了家门,因为是二房,自然住进了西房,所以家人称她为“西房里的”。
   二奶奶过门后,自然成了东房大奶奶嫉妒的对象。平时,她总是有事没事找茬,对二奶奶指手画脚,严然像丫环一般对待。特别二奶奶进门三年仍然没有生育,竟成了大奶奶找茬的理由,经常拿来说事。好在二奶奶顾大局,识大体,总是以忍为要,以静制动,以德报怨。她对公婆尽儿媳的孝顺之道,对丈夫尽妻子温柔之责,对大房奶奶尽姐妹之宜,全家相安无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可好景不长,先是婆婆无病而终,后又是公公半身不遂,卧床不起。大房太太于是变本加厉,指桑骂槐,说二奶奶是扫帚星,把一家的好光阴给搅和了。二奶奶也不争辩,仍然做着自己份内的事,特别是对卧床的公公,像亲闺女照顾父亲一样无微不至。她的举动,感动着老公公,也赢得了乡亲们的赞誉,他们也时常跟大奶奶劝说些和解的话,日子总算勉强过着。
   民国初年,清水河上游张家川一带的回民结队暴乱。以清水河下游的汉族为敌,烧杀掠抢,攻城掠地,死者无数。一时间,乡间惊恐万分,汉族人只能筑土城以防守。他们白天派人轮流在城头放哨,其余乡人在田间耕作,一经发现马回队伍的旗帜,三声冲天炮响,全体民众快速入城,男人手持长矛于城头防御,女人烧开水、搬砖头以作备战;晚上家家户户男女老少全部入城,以防不测。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人们白天劳作,晚上守城的惊恐万分的日子里,爷爷出门做生意去了,爷爷的宝贝儿子金宝遭马回队伍绑票,他们带过话来,张口要两万大洋的赎金,否则孩子性命难保,到时还要屠城,一个活口不留。恰巧爷爷出门在外,全村人没了主心骨,男女老少都慌了手脚,人们茶饭不思,哭哭泣泣。唯独二奶奶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来,她提出了由她到马回营地换回金宝。村人们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勉强同意了她的想法。
   交换人质那天,二奶奶先是静面、扑粉、描眉、涂脂,经过一番精心打扮,仿佛年轻了十多岁,活脱脱地成了十七八的水灵姑娘一般,然后把最华丽的衣服穿在身上,好像一朵出水的荷莲,惹得不少男女老少久久注目。再加之她那天生的孩童音,更增加了她的魅力。当然也增加了她交换人质的筹码。马回队伍头领看到二奶奶后,当即同意交换人质,半月为期,再等乡亲们筹集款项……
   十天后,外出的爷爷终于回来了,听到二奶奶的故事后,急忙筹集款项准备赎人。可第二天一大早,乡亲意外发现,二奶奶完好无缺地被送了回来,然后她将一个麻纸包裹交给来人,至于赎金的事,来人只字不提。这当然引起了乡亲们的种种猜疑,有的说,是二奶奶把马回队伍头领伺候满意了,他们提前放人了;有人说,是马回队伍两头领为二奶奶争风吃醋,引起内部不团结了,才放人的;有人说,二奶奶让马回队伍得了一种病,他们的人一大半都病倒了,所以不得不放二奶奶回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对此,二奶奶既不去辩解,也不去讲述过程,只是每天仍然伺候着卧床的公公,料理着一家人的家务和一日三餐。再后来,二奶奶除脸部外,全身脱了一次皮,爷爷请医生诊视,说是像被鲜麻(一种形状像麻,但茎叶有毒的草本植物)传染过的症状。从此,乡亲们对二奶奶明显地敬而远之了,但爷爷却明显对二奶奶关爱有佳了。传闻,如果不是二奶奶坚决推辞,爷爷都想把当家的钥匙交给二奶奶掌管。
   解放前夕,风云变幻,世事纷乱。先是国民党军队与马回队伍明争暗斗,后又是共产党的解放军与马回队伍作战,清水河畔曾经尸骨遍野,河水血染。
   前后十多年一晃而过,年久卧床的祖爷爷去世不久,因生意亏本回乡的爷爷又抽大烟成瘾而逐渐输掉了全部家业;大房奶奶丢下未成年的金宝负气出走,二奶奶只得靠纺线织布,供金宝上学和维持家用。
   十年后,金宝警官学校毕业,在天水警务署供职文案,后因一桩官司自镒身亡,妻子带着三岁的女儿艳艳回乡与二奶奶同住。文革中,爷爷不忍红卫小将的批斗而跳进了涛涛的清水河;只有二奶奶还坚强地活着,她白天被要求与儿媳妇一块下地干农活,晚上却坚持在家陪孙女温习功课。恢复高考的当年,孙女艳艳考进了天水师专;改革开放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二奶奶还让儿媳用板车拉着她到自家的承包地里走了个遍。
   ……
   有一次,我随母亲到二奶奶家玩,二奶奶说自己的门牙松动得利害,牙疼得连饭都不能吃了,让我帮她拔掉。我当时试着用手指摇了摇,还是不忍心下手。后来,二奶奶的儿媳悄悄告诉我一个好办法,我将一根麻丝系在二奶奶的门牙跟部,然后一手拉紧麻丝,一手猛推二奶奶额头,不用吹灰之力,解了二奶奶的牙困之围,也赢得了二奶奶逢人便夸我“聪明”“点子多”的好名声。
   自读中学离家后,关于二奶奶的事也知之甚少了。后来,听父亲说,二奶奶于年后的正月去世了,享年84岁,虽然她没有亲人,但送葬的人却很多,而且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按乡俗,她并葬在爷爷的坟旁边,位置却比大奶奶略低一尺,坟头前也没有墓碑之类的标记,因为一生无儿无女,死后除一堆黄土,坟前连一根“哭丧棒”都没有,真是来的匆忙,走的凄凉。
   几年过去,二奶奶的坟头已经长满了轻轻的野草,墓地里寂静而凄凉,二奶奶就无声无息地在那一堆覆盖着野草的黄土里,一如二奶奶默默无闻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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