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紧紧扼住命运的喉咙

【一】
　　
　　 （一）
　　
　　 大概在今年四五月份，我打电话回家，妈妈说弟弟肠胃又出问题了。
　　 2010年弟弟和爸爸妈妈过来我这边玩时，便住过一次院，那时医生诊断为阑尾炎，不由分说地让爸爸妈妈赶紧下决定给弟弟做阑尾炎的手术，说晚了后果由你们自负。身在异乡举目无亲的父母听了这话后急得团团转，此时我也才刚参加工作一年，又赶上在外地入职培训。爸妈在电话中焦急地将医生的警告转告我，我赶紧连夜驱车赶回。最终联系了一位在另一家医院的老乡，老乡建议弟弟转到她所在的医院。医生诊断为肠胃炎，弟弟瘦弱得很，做肠镜更为痛苦，那时尚未与他成婚的弟妹从长沙驱车赶过来，见到瘦得不成样子的弟弟，哭得肝肠寸断。可怜天下父母心，妈妈每晚在医院陪护，那时身体也不太好的爸爸每天往返于距离很远的我的宿舍和医院之间。一月之间，爸爸妈妈也瘦削和苍老了不少。由于我刚入职，第一年薪水微薄，才两千多块一个月，但为了给弟弟治病，我觉得无论花费多少都在所不惜。
　　 这次我以为弟弟是阑尾炎或肠胃炎旧疾复发，可医生的诊断却是克罗恩。有些讽刺意味的是，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此病，尽管我曾经学过药学。
　　 前几天一早上班，我便列出八月份日程安排，还发给我建的一个群里的小伙伴们看，日程安排上列着八月中旬回湘。刚发完这日程安排，就接到极少跟我联系的表姐的电话，她在电话中问我可还好？什么时候回湘？会不会带宝宝回家给爸妈看看？闲扯了这些后，她突然哽咽着哭了起来，她说，我以为你知道！我见这情势，被吓到了，问她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她还是幽咽哭着说，我以为你弟弟的病你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我说你别吓我，我说你快点告诉我，别吓我了！她一个劲地哭，我急得汗毛都竖起来，心里发虚，全身冒冷汗，小心翼翼地问，弟弟到底怎么了，得了什么病？是癌症吗？还是怎么的？她哭了一阵才克制住情绪，说弟弟住院都没医院收治，医生诊断他得了克罗恩，这是种非常罕见的病，目前全世界没有能够有效根治的药物。说弟弟四月份就已经被诊断出得了克罗恩，体重从最初的120多斤一下瘦到了只剩下90多斤，吃啥吐啥，腹部剧痛，看着很可怜。我的心揪得紧紧缩成一团，仿佛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胸口，透不过气来。我说弟弟都这样了我爸妈为何不告诉我？表姐说爸爸妈妈肯定是不想我分心和操心。
　　 四月份我给妈妈打电话时，妈妈曾告知我说弟弟肠胃不太好，在医院检查，之后便不见她和爸爸再跟我提及弟弟的情况。因为忙于孩子、工作、家庭、学习等等事项，再兼经常都见到妈妈在我建的微信群或我的朋友圈里发言或点赞，丝毫未见她流露出焦虑伤感来，便以为弟弟肠胃又好了。在表姐打这个电话的前一天晚上，我见妈妈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简短的感慨，说“有谁能理解别人内心的痛苦呢？又有谁能分担别人的忧愁呢？”我觉得很奇怪，一向喜好舞蹈唱歌的妈妈从来都是乐天开朗欢乐无忧心胸豁达的，几乎从来没见过她忧愁郁闷的样子，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呢。我就留言问她怎么了，她回复说没什么。我这个马大哈便没再往深里去想，还以为老妈是随便发句牢骚呢。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接到表姐这电话了。正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我赶紧跟领导说明情况，领导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眉头紧蹙，她说那你赶紧请假回家去看看吧。于是乎赶紧买好高铁票急急忙忙往家里赶。下午五点半准时到达株洲。回家见到弟弟的那一刻，感觉他确实瘦了很多，头发显得很长，由于长时间卧床，后脑勺的头发都睡塌了，胡子拉渣，原本就大的眼睛里眼球有些外突，面色苍白憔悴，精神萎靡不振，时不时用两只手摁住腹部，面部呈现极其虚弱和痛楚的模样，在这种时刻周围的人都会用无比关切紧张怜惜的眼神看着他，先前说笑的声音瞬间静下来，生怕给他多添加一丝一毫惊扰和负担，心被他的痛楚牵扯得一阵一阵疼痛。
　　
　　 （二）
　　
　　 爸爸妈妈很客气，非要在一家湘菜做得很正宗的饭店给我们接风洗尘。席间弟弟也来，我才知道他自得病以来许久未曾走出家门，因为时时疼痛，没有精神，走不了几步路。我让弟弟也吃些东西，他没吃几口便又开始摁着肚子痛得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大家便不再勉强他吃。晚上，我跟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弟弟的病时，我说弟弟晚饭都没吃啥，不如把晚饭时表哥买的酸奶吃点，可以补充点营养。弟弟便将酸奶热热，过后小口小口喝了几口。谁知刚喝了几口，便见他又开始眉头紧蹙，神情无比痛楚，然后喉头开始恶心，他急得如同踩着哪吒的风火轮一般跑到了洗手间，晚一秒钟就会吐得到处都是。瞬间传来触目惊心，让人听着揪心裂肺一般痛楚的呕吐声，是那种呕到已经毫无东西可呕却还抑制不住地要呕的情势，是那种让人闻听一次就再不忍心再闻听第二次的情势，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呕吐的情势，是那种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闻听了都会忍不住心疼怜惜落泪的情势……
　　 我终于明白为何爸爸自见到我以后就时不时唉声叹气了，就时不时情绪无比低落地摇头说没有办法啊，是个大问题啊……爸爸妈妈还说弟弟先前还时常呕出血来，因为肠镜显示他的小肠有多处糜烂，估计血丝就来自于这些糜烂处。我在没见到弟弟这般剧痛呕吐的情势之前，爸爸在我跟前那样悲伤无奈悲观绝望地叹息感慨时，我还一半安慰一半嗔怪他说人在面临任何情况时都一定要乐观豁达积极勇敢，不能悲观绝望萎靡不振。我那时心底虽然很能理解爸爸的着急忧心，但却有些埋怨和责怪他的悲观，担心他这种悲观绝望的情绪会影响到弟弟的心态，我那时在想爸爸为何不能像妈妈那样更乐观坚强一些来应对这种情境。
　　 可是当我真切地感受到弟弟承受的巨大痛楚时，我才深切地明白了爸爸的那种悲观和绝望，也才更深切地懂得了他内心无比恐惧和担忧会发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我也才更深刻地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古训。我才不过面见和感受了弟弟这一次的巨大痛楚，可是我的年迈的老父亲和母亲却几个月来几乎每一天都要面对这种让人痛得撕心裂肺的场景，作为生养了孩子的双亲，作为刚当上爷爷奶奶的长辈，作为对孩子无比关爱疼痛的父母，他们面临这种境况要承受的压力和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得到的啊！没有什么比孩子遭罪更让作为父母的人们感到痛苦和无法承受的事情了，如果有可能，也许全天下的父母都愿意代替孩子去承受所有的苦难和痛苦，这种发生在孩子身上却让父母剜心剜肉的痛比世间任何的痛苦都要更痛上一百倍啊！我的勇敢坚强的父亲母亲是如何熬过来这样艰难的日日月月的啊，得有一颗多么坚不可摧却又无比柔软的心来承受这样巨大的刺痛啊，得有多么强大的神经才能承受这样每日无数次的创痛刺激啊！
　　 更何况弟弟的宝宝刚出生才十个月。小家伙长得极是可爱漂亮，白白嫩嫩，别的小婴儿有的鼻涕眼屎口水他一概没有，干干净净，但却调皮捣蛋得很。爸爸妈妈每日里要一刻眼睛不离地盯着他，不盯着他他就一下爬到桌子上去了，或者一下又爬到茶几上去了或者一下子又打翻了茶杯碗勺啥的……总之爸爸妈妈不得一刻闲。从前面色红润心宽体胖的爸爸妈妈分别都瘦了十多斤，让人心疼得很。别说他们这般年纪带小孩很累，就连我这样的年纪让我一刻不离眼地盯着小家伙大半天都会感到累得很，更何况爸爸妈妈得天天如此，日日如此，一刻不停。
　　 亲戚们跟我说弟妹怎么不在下班回来时对弟弟嘘寒问暖一下，问问弟弟今天情况如何啊，身体好不好啊啥的，他们觉得弟妹不这样问两句就表示弟妹不关心丈夫。我说他们都只看到表面现象，虽然表面的嘘寒问暖也重要，但每个人的个性、性格和对爱的表达方式是不一样的，弟妹的个性生来腼腆内敛，很多事埋在心里不愿说，你虽然没见她问一两句，怎知她心里没有关爱？作为她这个角色，她是除父母和我之外最担心弟弟的啊！有谁会比她更担忧心急呢，有谁知道她承受着多大的痛楚和压力呢？她已经极是不易，作为九零后的她在我眼里还是个小姑娘，打小缺乏父爱，母亲又常年不在身边，奶奶爷爷带着长大的，嫁给弟弟后本指望能多得丈夫关爱，现在却面临这种境况，她还要上班，下班回来又一心照顾孩子，并无半句怨言，在如今的小年轻里已经算非常不错的了。
　　
　　 （三）
　　
　　 一个热心的朋友帮我找到他的一个做医生的朋友，那医生说自己曾治疗过类似的病人，用的是艾灸的方法，朋友让将弟弟的舌头拍照发过去，又将弟弟的症状详细讲述了一番，那医生便告知弟弟要用艾灸灸八个穴位。我们当晚便买了艾条和艾灸用具，叮嘱弟弟一定要坚持下去。后在弟弟进入的一个克罗恩病人群里见很多人都在讨论雅培的安素肠内营养粉，我便又上网给弟弟买了四桶奶粉，嘱咐他一定要坚持喝，给自己的身体补充营养。
　　 爸爸在跟我聊弟弟的病时，非常痛心地说当年他对弟弟的要求过了些，记得那时候弟弟上高中，他已经很用功了，但成绩还是中等偏上。爸爸妈妈从小就优秀聪慧，学习成绩一向名列前矛，爸爸自然认为虎父无犬子，总是希望弟弟努力再加把油，争取考个好大学，可弟弟无论如何努力都还是达不到爸爸希望的优秀的程度，爸爸便会经常私下里失落地流露出失望，当着弟弟的面他也会经常教训弟弟说，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自己不努力到时候老来后悔就别怪做父母的我们了，你自己要争气！可惜那时候的我也处于蒙昧状态，一直以为是弟弟自己不努力，也会时不时侧面告诫弟弟说要努力学习，要用功，前途是靠自己努力去争取和打拼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每每此时，弟弟总是急躁而又无可奈何地辩驳说，我已经努力了！可是那时候我和爸爸都不相信他说的话啊！
　　 爸爸湿着眼眶喉头哽咽地说，可能弟弟那个时候身体里就潜伏着克罗恩的影子了啊，因为他那时也会偶尔说自己胃痛啥的，可是我们都没有在意。如今回想起来，爸爸感到无比痛心，后悔当初对他要求颇多，后悔当初对他要求那么严格，后悔当初没有给他自由自在成长的空间。我也后悔啊，可是世上哪来后悔药呢，这种无心之过中国的几乎每个无明状态的家长每日都在犯，总是对孩子寄予了各种各样的期望，把自己想要实现却没实现或无法实现的梦想和愿望都加诸孩子身上，把因时代和社会等等诸多原因导致的不安全感转嫁到孩子身上，孩子成了实现家长自身愿望和消除家长自身不安全感的工具。
　　 在心理学成长小组时，我们有一期话题便是探讨这个问题，很多同学都发言说自己从小就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一直以来是为他人而活，并不是为自己而活的。轮到我发言时，我也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的成长历程，最后哽咽着道，其实我过去也一直是为他人而活，并未为自己而活过！很有幸能接触到心理学，通过这样的渠道让我得以比常人有更多机会去反思自己成长过程中经历的一些创痛，这样的反思对于成长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也对于我们今后养育孩子大有裨益。我们敢不敢放手一次，让孩子做他们想成为的自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的父亲肯定不会像过去那样对弟弟有严格的要求，如果父亲那时候便知道弟弟身体状况不佳，他会想着不指望他成才，只要他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做他喜欢的自己便好。
　　 我多想跟弟弟说，愿你鼓起勇气，紧紧扼住命运的喉咙！我知道所有非当事人都无法切身感受到他所承受的那些巨大的痛楚，我们在开导别人，给别人加油打气时往往说得头头是道，但往往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假如这种厄运降临你我头上，我们不一定做得比他好！我知道弟弟你已经非常勇敢坚强了不起，此刻被病痛折磨得萎靡瘦削的你其实在我心里是大英雄，没有人比你更让我感动和佩服！
　　 尽管以下的文字会让你感觉我依然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依然会让你觉得有些隔靴捎痒，可是我只想把我最想跟你说的话告诉你。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血浓于水，骨肉情深，因为同样的基因传承，我能深切感知到你的心，我们的心时时刻刻在连接着，你痛，我的心更痛。愿在你最灰暗的时光里，我写下的这些文字能给你带去一些温暖和色彩，能让你有坚持走好未来人生长路的勇气和力量。我始终坚信，天无绝人之路，心若在，梦就在，梦若在，希望就在，希望若在，光明就会到来！
　　
　　 【二】
　　
　　 “你患有癌症，但是不能被癌症打败！”这是美国游泳运动员埃里克·尚托的父亲经常告诫儿子的一句话。
　　 来自美国的24岁的埃里克·尚托未能在2008年8月13日进入奥运会男子200米蛙泳半决赛中进入前8名，因此无缘奥运会奖牌。“能来参加奥运会，我就已经得到了一切，”尚托说，“就游泳来说，我完成了来这里的目标——我创造了个人最好成绩，我做到了。”
　　 虽然无缘奖牌，但他却获得了一枚非常宝贵的有着特殊意义的金牌，那就是由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颁发的抗癌俱乐部自制的“抗癌金牌”。俱乐部负责人袁正平对埃里克说，“在人们的心目中，你已经获得了一枚生命意义上的金牌，你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伟大的奥林匹克精神。”埃里克万分感动地说，“获得这块金牌比获得任何一块奖牌都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