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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邹作盛伯伯教诲

作者: 武毅 时间: 2015-08-08 阅读: 26次 点赞: 7个 评分: 1.0分

2004年10月25日是敬爱的邹作盛伯伯仙逝20周年忌日。湖北省是他老人家战斗、工作、生活的主要地方,他将一生无私地奉献给了湖北省的革命建设事业。省市政府机

摘要:昨天看到北京新四军研究会发出的一篇邹作盛伯伯遗作《松林岗上的红旗》,便想起和邹伯伯交往的日子,现把十年前旧作发表出来,以表晚辈的怀念之情。 2004年10月25日是敬爱的邹作盛伯伯仙逝20周年忌日。湖北省是他老人家战斗、工作、生活的主要地方,他将一生无私地奉献给了湖北省的革命建设事业。省市政府机关为他老人家的逝世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当时的国家主席李先念给治丧委员会发了唁电。
   他老人家是我父亲的良师益友,与我父亲感情深厚,友谊甚笃。老人家的儿子转建又与我是同一所幼儿园的儿时玩伴,那时我们还同住一个院,因此我们兄妹也都受过他老人家的教诲,在人生成长的心智历程中汲取了丰厚的营养。
   最令我难忘的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与他老人家相处的一段时光,那些日子又正是他老人家艰难困苦之时。而正是那些艰难困苦,越是突现他的坚强品质、活泼性格和博大胸襟。老人家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中依然清晰,他的高风亮节照耀着我,时时激励和影响着我。
   1970年初,我还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在山西雁北一个山村插队。那时,“文革”运动使我家父母兄妹天各一方。我独自经由北京站,买了一张站台票,蹭火车到武昌。书包里仅装着人手一册的语录本,还有十个馒头和一个酱菜疙瘩,鞋垫底分藏着两个五元钱。目的是找寻当兵的出路,既是为了追求光荣梦想,又是为了寻觅吃饱的铁饭碗。我身上没有家长信件,也不知去那里找谁,很盲目;只知道我父母是在新中国初建时由武汉调往北京的,还大致知道一些人名。
   第一天,我无所获,返宿武昌火车站。半夜却被一群“红哨兵”査票,踢打出候车室。那时本就身心疲惫,又遭此凌辱,对是否应当来此,孰进孰退,心理焦虑,思想斗争不断。站外,是夜半南方特有的似雨似雪天,我缩靠在檐下挨至天明,棉袄胸前已结成冰。黎明时分,灵机一动,我想到邹伯伯在湖北省体委,各大城市体育场馆定不难寻,便连走带问找到新华路体育场去打听。
   几经询问,直至近午,偶遇一位好心女青年,长得高高大大,后得知她是排球队运动员。询及邹伯伯近况,她略迟疑,把我领到女集体宿舍,对我简单盘问了两句,便神情严肃地说:“幸好你问到我,我们是保皇派保邹主任的,要是问到造反派,你就麻烦了。”我立刻感到邹伯伯处境不妙,只是又困又乏,没等这位好心人给我打来午饭,我已倒头在铺,睡着了。
   可能没睡多会儿,便被她从酣睡中轻轻唤醒。迷迷糊糊看见不知她从哪里请来的邹伯伯,板着身体站在昏暗过道,也不进门,也不出声。我迅速下床,衣服未整,抓起书包扑到他跟前,心跳不止。老人家认出我,和蔼地问到:“你怎么来了,你爸妈知道吗?他们怎么样?”我答:“都不知道我来。他们还好,爸爸在江西五七干校。”答问中尽量语气镇定从容。待我再问:“您还好吗?”他未答,微点头道:“跟我走吧。”我慌乱地扭回头,深鞠一躬谢那位好心人,望望打来的饭菜,咽了咽口水,调头跟上邹伯伯急匆匆的步伐。当时我觉得他的步伐特快,近乎小跑般才紧追随着他。后来才知道他是尽量减少出院门的这段时间,以免被单位的人看见。
   上街后,老人家带我找到一处较为偏僻的小饭馆,要了两碗热干面,对面坐定。问起我的情况,阴沉的脸上渐露笑容,我这才见到印象中轻松幽默的邹伯伯。我边吃边答边问,感觉没够半饱,便随意地摸出书包里已经硬结的馒头,掰开一半放在面碗里,另一半被他拦住,又给我要了一碗汤面。待走出饭馆,老人家迅疾恢复了紧张和机警,扫视四周,随后带我敏捷地挤上满罐般的公交车。
   领我至家,见到老人家中的小儿子运运和小女儿燕子。再看他们家时,已大变样了。原来自家一座小楼又挤住进七家人。慈祥的巴进伯母已被下放搞“斗批改”运动,邹伯伯只剰一间客厅和一小间书房与小女儿同住。运运泼辣能干,找到一张竹床,边说笑着唤我一起搬至过道安放,同运运对面睡在过道。就是在这期间,我深感邹伯伯一家的隆恩厚德,亲见了邹伯伯的许多优秀品质,得益匪浅。
   当时那种境况下,邹伯伯在外时既严肃又紧张,身心仿佛绷紧的弓弦,而在家则是轻松舒展幽默,整个判若两人。每在单位忙完“革命”和“斗私批修”回家后,关上门来,竟然还有闲心研墨写字作画。这既表现了他的多才多艺,更显示出他老人家豁达开朗、宠辱不惊的博大胸襟。这是多年战争环境锻炼和考验所铸就出的优秀品格,也是深厚的思想文化修养历练出的素质。
   老人家将作品用线绳穿起挂满不大的屋中,边琢磨边评价,再边写。我们常常悄立在他身后,看他铺纸着墨运笔,大气不敢出。可他有时会侧头笑问我们:“这个字儿写得么样?”还说,前两天写过这几个字,挂在哪面墙上,你们过去找找,看谁先找到;都发表意见,比较哪个字写得更好一些。我印象中最深的是一幅画,黑墨几笔勾勒出一簇兰花,大量的留白,自题款:兰有馨兮香溢远。他问我这画怎样,我似懂非懂,反复端详,只是说好。随后他给我讲起孔子说过的“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
   在那个时代,“子曰”的许多内容虽然见诸于课本,但“孔孟之道”大受批判,其深刻含义是我在很久以后才悟明白的。可是,他用白话给我解释的这段内容,当时我就觉得听懂了。尤其他讲这番话时的气定神闲的样子,那种认真神态和深邃目光,使我眼前一亮。我知道,邹伯伯曾因胃癌手术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精神上又在承受着造反派的冲击。而此时,我却窥到了这位老革命清澈闪亮的心境,这样了不起的一位有文化的革命者,却又正在承受着“文化革命”的煎熬。面对这幅画,纸墨呈现的兰花幽香,仿佛沁人心脾。有许多次身边没有旁人,我会在这幅画前静静地伫立良久,浮想联翩,感觉涤净了思想中的杂质。这一刻,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邹伯伯热情好客,尽管当时工资被扣发,即使菜饭再简单,他也常留客在家,有时还喝两盅酒,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刻。有一次饭后,他端着茶问起我插队情况。我如实讲,山西雁北气候恶劣,难长粮食,只有小米、莜面、粟子等,主要是吃山药,都是比玉米面还粗的粗粮。绝大多数的当地人连大米都没见过,麦子收成极低,一年只吃一顿白面,是在大年三十晚上。当地老乡世代都将下地劳作称作“去受苦”。一年下来,生产队按每人头分270(市)斤毛粮,农民家里的小孩多粮食就多,才能保住主劳力吃的,而知识青年根本无法够吃。谈论间,少不得年轻人对吃苦的抱怨。而他老人家敏锐指出:“所以农村娃越生越多了,这里有个农村计划生育政策问题。”言语中呈现出沉重的忧国忧民之心。
   我还问他老人家最艰苦的战斗是不是中原突围?他略微思索后讲到,最艰难困苦应数西征,在祁连山爬冰卧雪,血战马匪。他讲话时,眼睛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射向窗外远方,陷人深沉回忆,可却又从不板着面孔,脸上永远洋溢着只有胜利者才配得上的那种微笑,言语又总是幽默诙谐。讲到有一次从祁连山下来,人都冻僵了,找地主婆强寻到一条大红绣花棉裤穿在自己身上。边讲边笑,灿烂极了。我和运运、燕子无不受其感染,笑了许久。我望着邹伯伯,深有感触,这就是那位久经沙场、视死如归、勇敢活泼,又具坚定信念的年轻战士,胜利永远在召唤着他。
   还有一次,我抱怨在农村吃不饱饭,邹伯伯稍一点头接着讲起他的一段故事。那是长征初到陕北,战士们的饥饿状况可想而知。到陕北高兴,他与几个战友打赌,比赛吃馍饼。拼战沙场的勇士谁也不愿服输,直撑到嗓子眼儿再也咽不下去。陕西戗面馍吃到肚里要发胀的,他两手撑开着,一边比画着,做出缓慢移动的样子,一边笑着说:“连动都不敢动,也不敢喝水,生怕肠子撑断了。”我和运运、燕子听着,笑着,肚子都笑痛了。看老人家当时的神态,与其说是位可敬的省部级老革命,不如说是一位睿智的且永远充满活力的普通人。
   听了他讲这些亲历之事,待回味一想,他是由笑谈“吃撑了”,反差对比,论及当年极度挨饿的状况。我后悔找错了诉苦的对象,他老人家就连眼角余光也从不收纳对任何困难的抱怨。在他老人家高大形象面前,我所抱怨的插队吃不饱饭,根本不足挂齿,真令我羞惭至极。
   言谈笑语之间,老人家以这种教育方法又给我上了一课,这种生动幽默的形象所承载着的厚重道理,直教我此生受益。
   敬爱的邹伯伯驾鹤西行,一缕馨香直上九霄。那来自天际的幽兰馨香,时时引领着我正道直行。
   是以此文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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