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把镰刀相关的故事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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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田应虎阿田应虎。你这个大拇指上多长出一个指头的六指,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骚情。事情闹到南堡镇派出所里的时候,所长王春峰用手指头指住田应虎说,他好象找不到既能发
摘要:田应虎阿田应虎。你这个大拇指上多长出一个指头的六指,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骚情。事情闹到南堡镇派出所里的时候,所长王春峰用手指头指住田应虎说,他好象找不到既能发泄他心中的愤懑又对田应虎伤害不太厉害的言语来,他瞪了田应虎一眼。田应虎抬起头来象看皮影戏似的十分专注地看着王所长。王春峰说,你把你多大年岁都忘了?啊?田应虎说,没有忘,六十四岁。王春峰的手指头几乎戳在了田应虎的眼睛上,谁问你这个?
田应虎阿田应虎。你这个大拇指上多长出一个指头的六指,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老骚情。事情闹到南堡镇派出所里的时候,所长王春峰用手指头指住田应虎说,他好象找不到既能发泄他心中的愤懑又对田应虎伤害不太厉害的言语来,他瞪了田应虎一眼。田应虎抬起头来象看皮影戏似的十分专注地看着王所长。王春峰说,你把你多大年岁都忘了?啊?田应虎说,没有忘,六十四岁。王春峰的手指头几乎戳在了田应虎的眼睛上,谁问你这个?
现在,田应虎蹲在南堡镇敬老院里的一棵杨树下,他用长着六根指头的右手托着一个罐头瓶子,左手的一根手指头伸进罐头瓶子里,随着右手的转动,左手的那根手指头顺着玻璃瓶子旋转一周,然后,将手指头又伸进瓶子里去抿,抿一圈,又嘬,又吸。其实,这只装过桔子的罐头瓶子里连一点水果屑也没有,就是瓶子壁上抹着的甜味儿,早被他抿光了,咂尽了。可是,田应虎却抿得神情专注,咂得有滋有味。田应虎的眉眼里荡漾着贪婪、亢奋和忘情。田应虎双眼将罐头瓶子死死地逮住,吊起来,一丝不苟地抿了又抿,对自己那只皱纹布满的手指头咂了又咂。半个晌午了,他象医生上了手术台似的一心一意地只做这么一件事,他更象猫逮住了老鼠一样,不吃,只和它玩。也许,田应虎要的只是这感觉——手指头内侧紧贴着玻璃瓶子转动时留下的感觉——光滑、细腻——干硬干硬的玻璃瓶子在他的手指头底下竟然如女人的肚皮一样了。把手指头放进自己嘴里去抿、去咂的感觉十分别致——他似乎回到了儿时,回到了咂吮自己手指头的那个年龄了。他双眼抓住玻璃瓶子的口儿时,一阵莫名其妙的兴奋通遍了全身,在他目睹着玻璃瓶子的时候,在他未曾将手指头伸进玻璃瓶子之前,他未曾产生过这样的感觉。他的手指头一旦亲切一次玻璃瓶子,他看玻璃瓶子时,他的感觉变了。他觉得,那玻璃瓶子的口儿随着手指头的一抿,又抿,再抿,一会儿变成了扁的,一会儿变成了三角形;一会儿如同茅草一样凌乱,一会儿仿佛花儿一样鲜艳。正当田应虎抿得兴致勃勃之时,坐在他旁边的王发财开口了:
老田,你真是喝毕凉水添碗哩,丧眼的很!整整大田应虎10岁的王发财摇动着头发全白了的脑袋。你不知道……田应虎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啥?一瓶罐头吃了两天,一个空瓶子抿了半晌,真个是八辈子没吃过啥?王发财说。
你不知道。田应虎坚定地说。
究竟王发财不知道啥,只有田应虎心里明白。
王发财还在抱怨、嘲弄田应虎。
田应虎一声窃笑。他看也没看王发财的表情,摆出一副大人和小孩不较量的姿态来,继续抿,继续咂,继续贪梦,继续忘情,继续独享——只有他自己觉得,这是无法给王发财和王发财以外的任何人能说得清的事情。他抿罐头瓶子的快感只有他自己能体味到。
田应虎刚把手指头伸进罐头瓶子里,一圈没有抿到底,一阵熟悉而圆润的脚步声踩乱了他的专注。他的手指头停留在罐头瓶子里,目光被脚步声牵走了;给敬老院里的六个老人做饭的牛香兰端着和面盆从灶房里出来了——敬老院里没有压面机,她到隔壁的镇兽医站去压面。脚步声引导着田应虎的目光——牛香兰的前身不好看,一张尿泡脸,一双眯眯眼,大奶头垂掉的很厉害。可是,她的背身很甜人的——从背身上看,把四十七八岁的牛香兰可以看作三十七八或者二十七八。她的背身端直、丰满,尤其是那一对丰肥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把男人的心扭慌了,扭乱了,即使再迟纯的男人也能从她的屁股上联想到她的屁股前面、肚脐下面那块福地。田应虎的那根手指头不由得在瓶子口里颤动了一下,他用目光送着牛香兰出了院门。他抿瓶子的那根手指头突然变得木讷、笨拙、机械了。他似乎已从牛香兰的背身上得到了某种灵感某种启示——他的抿也罢,咂也罢,全是徒劳的。可是,他依旧不愿放弃这徒劳,依旧徒劳着——人,不能对自己看得太清,一旦看清了,就沮丧,就失望。快感了大半个晌午的田应虎不可能陡然变得象知识分子一样敏感。可是,他的注意力随着牛香兰的出现而变了,他由牛香兰而想起了他的女人。
女人是突然扑倒在灶房里的。田应虎下地回来看见栽倒在案板前的女人时,女人还没有断气。他背起女人,一口气跑到了松陵村医疗站。村医生刘光耀给女人量了量血压,听了听心脏之后,给田应虎说,脑溢血,出血量很大,回去赶快拿老衣吧。女人小他10岁,虚岁叫50岁,实足年龄是49岁。自从19岁嫁给他,女人和他生活了三十年。在他看来,他的女人是松陵村,是南堡镇,是凤山县最好的女人。冬天里,北风呼啸,他和女人拉着架子车去北山里割柴。他们把架子车放在山路上,下到沟底去割。他在沟底挥舞着镰刀,女人把捆好的柴捆子朝架子车跟前背。坡很陡很长。他抬眼一看,八九十斤重的山柴捆子如山一样压在女人的脊背,女人的腰弯成了一张弓,鼻尖快要挨到山坡上了。他老远就能听见女人牛犁地一样的喘气声。他心里一阵酸疼。夏收时节,女人一个人一天要给生产队割二亩三分麦子——比一个强壮的男劳力还割得多。在文化大革命那几年,他们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饥一顿,饱一顿。女人宁肯自己喝稀溜溜的包谷糁子,也要把那一把麦面给他做成面条叫他吃。他花一块三毛钱给女人扯一件花布衫,女人高兴得竟然抱住那布料哭了。不要说女人有多能干多贤惠,女人身上那种绵软那种白嫩以及和他干那事时女人的娇喘把他的心紧紧地拴了三十年。无论是在村子里,还是外出打工,他从不拈花惹草,在除过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跟前没有骚情过。尽管,他不知道其他女人在床上是怎样一种娇态——他觉得,他的女人是尽善尽美的,是妙不可言的,就是在女人去世的前几天晚上,他和女人干那事,女人和十九岁进了他家的门和他第一次同房时一样的投入,一样的美妙;她的那个地方还是那么湿润,那么温暖。他身体强壮,打一天土坯流一天汗水,晚上照样和女人干两次,而女人也是身体特别好,对床上那点事儿兴趣特大——两个人真是天作之合,即使到了虚岁六十岁,他每月和女人干那事的的次数并没有减少多少,每一次都象第一次一样新鲜、有味儿。当他象年轻人一样趴在女人身体上的时候,女人就说,我真福大呀,这一辈子摊上你,下面那点地方,没少享福。他说,我要叫你天天享福,享到七十岁、八十岁。可是,女人连五十岁也没有奔上去,就不再和他一起享福了。
安葬女人那天,他请来了吹鼓手和小戏班子。悲怆的唢呐声如同烟雾一般在松陵村缭绕,更象残秋的雨水,把松陵村人的心打湿了。小戏班里唱秦腔戏的那两男两女很卖力,每一折戏都唱得极其忘情,尤其是那个三十岁上下唱《祭灵》的女人把刘备的悲痛的心情全唱出来了,唱得听戏的人心里都酸酸的,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女人临走时还给他留下了姓名和地址——赵红艳,凤山县故郡乡赵村人。
女人一走,家里空荡荡的。安葬了女人的第二天,他从悲痛中跌入了茫然,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女人在世的时候,连洗脚水都是给他打好了,端到他跟前他才洗脚。他从来没有做过饭,一碗开水也没有烧过。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结婚的第二年就和他分家另过了。二儿子两口也和他分开有五年了。大儿子一家在深圳打工有十多年了,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只是偶尔给他们两口打个电话。二儿子两口带着孩子在西安南郊打工。二儿子一看,家里只剩下了老父亲,他要带上父亲去西安,田应虎说他死也要死在松陵村,不去西安。
女人连头七也没过,两个儿子和儿媳都走了。田应虎能体谅到。儿子们在外打工不容易。他将儿子和儿媳送出了院门,摆摆手,开始自己孤独的生活。
不要说他不会擀面,他连和面也不会和,水多了,面和成了浆糊,加半勺面,面又太硬,和不到一块儿,又是加水,又是添面。等到面和好,他一看,这一块面,十个人也吃不完。放在案板上勉强去擀,中间擀薄了,两边有一寸厚,用刀一剁,下到锅里去,薄的煮成了糊糊,厚的还没有熟。捞到碗里,又不会加调料——不是盐多,就是醋少。等把面调好,他心里酸酸的,眼泪扑簌簌向下流——他一口也不想吃——这就是一个老光棍汉的日子。
到了晚上,更难熬,灯亮着,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女人的遗像怎么也睡不着;灯拉灭,眼前头满是女人的身影,他默默地叫着女人的名字——秀云,马秀云,秀、云。他叫了十遍、五十遍、一百遍。他叫着叫着,扑下炕,抱着女人的遗像,大哭不止——第二天天亮时,邻居推开门一看,他抱着女人的遗像在冰凉的脚地睡着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累的,什么时候入睡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情感如果深到仿佛心和肉都粘连到一块儿的时候,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一种煎熬。六十岁的田应虎就跌入了这种折磨和煎熬的深渊,难以自拔。
他成为松陵村所谓的“空巢老人”之一。他尤自躺在冷清的房间里,呆呆地看着屋顶。怎么说老就老了?那“老”就象一只蚊子,不打招呼就盯上了他。年轻时的岁月仿佛还在眼前,挥舞着镰刀在北山里割柴时的画面清晰可辨,镰刀发出的粗砺而愉快的响声就在耳畔。那时候,他磨好两把镰刀,一把割钝了,又换另一把。一天之内,他就要割六七百斤柴。他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他会挥不动镰刀。虽然,吃不饱肚子,他一天也要打一磊子(五百块)土坯,一连打十天也不歇。不只是他力气大,他心里有盼头有奔头——盼望儿子长大成人,盼望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盼来盼去,盼来的是进入了老境,是身体的每况愈下,是一天比一天的疲累。儿子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对他来说,又能怎么样呢?他的人生如同镰刀一样已经挂在墙上了。
田应虎并不抱怨儿子。儿子比他那时候还活得累。他年轻的时候虽然日子穷一些,但全村人都穷,全社会上的人都穷,谁也不讥笑谁,谁也和谁不攀比。他活得痛快。尤其是到了下雨天,搂着女人白天干那事,晚上也干那事——一天到晚干五六次,还不解馋——农民们的精神上没有过多的压力。如今不同了,年轻人没有钱就守不住媳妇。二千口人的松陵村被人拐走媳妇的男人就有十多个——女人把给男人脱裤子当做喝凉水那么简单。据他所知,仅仅松陵村去省城火车站当小姐的年轻女人就有五六个。打工,打工。这该死的打工害人不浅。为什么一家人不能在同一个村子里挣钱呢?不能在家门口挣钱呢?话说回来,小伙子不外出打工,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打工就挣不到钱。
他睡不安宁,也吃不好——饭做糊了,就糊着吃;饭没做熟,就生着吃。家里的二亩责任田也不做务,整天在街上在田地里转悠。有一天,暮色四合之时,他竟然在麦地旁边的田间小路上把一个走亲戚的中年妇女拦腰抱住了。幸亏村里人再三给外村的那个女人解释,幸亏村委会主任当着那女人的面扇了他两个耳光,那女人才没有去派出所告他强奸未遂,当时,他的一只手确实把那女人的裤带扯下了。
女人去世的悲痛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一天地稀疏。可是,对女人身体的思念一天一天地浓烈。当夜深人静,他醒过来再睡不着时就渴望怀里能象往日一样抱着依旧丰满的女人,渴望他淋漓酣畅地和女人干一回。他想女人是一种谙熟此道的渴望,渴望到忍无可忍的程度了。他想得实在不行就爬起来,穿上衣服,下了炕,脊背靠住院子里的一棵树狠劲地墩,一次、两次、十次、百次,一直墩到天色微熹,满头大汗为止。他出了院门,走在村外,微微发红的脸庞对着天上还没有跌落的几颗星星干嚎:啊!啊!依然在酣睡中的村里人被他惊醒了——有人竟然以为他神经有了毛病。
村委会主任打电话把他的二儿子从西安叫回来了。村委会主任喝令他的儿子开口:你的父亲怎么办?你不能不管。讨论了两天,结果是把田应虎送到镇政府敬老院。田应虎不去,儿子问田应虎:你不去是想饿死在家里?还是想上天入地?出于无奈,田应虎答应了儿子和村委会主任:去住上一半个月试试看吧。
镇政府的敬老院里包括田应虎总共只有六个老人——三男三女。田应虎年龄最小,其他两个老汉和三个老太婆都年过七十了,身体都没有田应虎好。
田应虎走进敬老院那天,什么也没有带,只带了一把镰刀。闲置的镰刀就挂在炕对面的墙上,他每天看几眼镰刀,似乎就能看见他的年轻,能看见他挥舞着镰刀劳动时的有力气的样子。他偶尔也提上镰刀去割一割敬老院墙根长上来的野草。
住在敬老院,一日三餐,吃得不算是很好,但肚子能吃饱的,再也不自己做饭了。晚上,一个人一个房间。房间窗明几净,也算宽畅。住了几天,他不想回松陵村了。
不出三个月,田应虎就寂寞难耐了。几副扑克牌,几副“花花”——一种用来赌博的长方形纸牌被他们三个老头子玩烂了。他们也算是赌,每次只是押五分或一角,一块钱可以玩一整天。说实话,田应虎和三个老汉身上没有钱——敬老院每个月只发他们每个人二十元零花的钱。他偶尔买一盒廉价的烟抽一抽,到如今,总共只攒了四十块钱,这十多天,玩“花花”又输去了十多元。因此,他对自己身上的那几个钱看守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