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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二十年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15 阅读: 4288次 点赞: 69个 评分: 2.0分

我用双手捧起照片,目光紧紧地将照片叼住:照片的背景是一抹蓝天,是光秃秃的山。冬天的山自然没有一丝暖意,瘦骨嶙峋的,但线条很明朗,把季节的内容意味明确地推在了

我用双手捧起照片,目光紧紧地将照片叼住:照片的背景是一抹蓝天,是光秃秃的山。冬天的山自然没有一丝暖意,瘦骨嶙峋的,但线条很明朗,把季节的内容意味明确地推在了人眼前。也许由于她的亮眼,身后的山被她推远了,被她压低了。她穿一件淡蓝色的羽绒衣,一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显出了几份自信、自在。她的笑是收敛的,只是在眸子里盛着。那笑象春天里的雨丝一样轻轻地飘过来,落在我的心里,象种子入了泥土,悄悄地发芽了。她的脸庞特别白,我的目光抚摸着她的照片,仿佛抚摸着她的皮肤的细腻。在我的想象中,我无数次的让我的双手在她那光滑的裸体上游走,她的身上温热而绵软,抱着她犹如抱着一团棉花……我的下面难以抑制的勃起了。我用眼睛将她托起来,托在手上,我的双唇对准了她的双唇——我的头颅埋在照片中,双目湿润了。我给照片上的她说,梅子,你这个小精灵,什么时候就不再折磨我了?而她却吭地笑了,她的笑带着满足的意味。我悄然看见,她咧开了嘴,露出了玉米粒似的紧密而洁白的牙。她扑过来,抱住我,将头偎在我的胸前呢喃着:你真坏,只想那个?我说,我说一句我们关中西府农民说的粗话你听。她脸一红,笑了笑,算是默许了。我将嘴巴捂在她的耳朵上说:啥叫活人?活人就是吃吃喝喝,日日戳戳。她并没有一把将我推开,反而抱紧了我。她对着我的后背说:粗俗,太粗俗了。没文化。我双手捧起她的脸,眸子对着她的眸子说,这才是最文化的文化,是做人的哲学,亏你还是哲学系毕业的。她哧地笑了,她的笑溅满了照片:鬼辨哲学。我觉得,她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如同山坡上入春后刚刚浸出的小草,鲜嫩鲜嫩的,似乎就在我的耳边。
   第一次从照片上摘取她的笑声是在1990年11月16日。
   那天,我打开一封来稿,在一篇短篇小说中夹带着的是她的一封短信和一张照片。在六月份的《秦风》文学月刊上,我给她编发过二首诗,她曾附信说,这是她的最后两首诗,她将开始学写小说,要拜我为师。我做了十年编辑,第一次收到带有照片的稿件。当时,我觉得,照片上的女孩儿特白——不是那种白得发腻的白,那种胖胖的白,女孩儿的脸庞、服饰都是淡淡的白;我猜测,她的身体也是这种不过份不嚣张不放肆而谦恭的白——淡而不掉色。这也是那张照片吸引我的缘故。
   从此,我们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神交——我估计,我写给她的信有六七十万字了——一年写十二封,一封信三千字左右,这数字累计在一起,也算沉甸甸的了。
   从她的来信中我知道,她叫梅小梅。二十一岁就从西北师范大学毕业,回到甘肃省的甘谷县当了一名中学老师。
   “我爱你”这三个字,是我从她的第二封来信中读到的。我当时总认为,要么,她是为了叫我给她编发小说;要么,就是游戏。可是,读她的照片,却读不出半点轻簿、轻贱或狡黠、油滑的味道来。于是,我就写信问她:你知道我大你十六岁吗?你知道我是人家的丈夫吗?她即刻回答:知道。《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经常转载你的小说,我不但阅读了你的简历,而且还研究过。我爱你和年龄有关吗?和你是别人的丈夫有关吗?我爱你是我自己的事。尊敬的达诺老师,你懂属相学吗?你的属相,你出生的月份——农历二月,决定了你的一生桃花运不断。假如我是一朵梅花,你赶快掐走,还怀疑什么呢?用你们陕西话说,你真是一个关中愣娃,亏你是个小说家?听她的口气,她真的对我动了情。我当然明白,爱是没有理由的,没有道理可讲,凡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爱情里就有了功利。她刚过二十岁,不算是情窦初开,也该属于纯情年华。心灵吩咐我:接受她的爱情不会错。于是,我给她写了一封连我自己也感动不已的情书。
   我真没有想到,我被她这样牵着情感,走了二十年。我第一次要求和她相见,是在我们通讯后的第二年。我真的特别渴望见到她;渴望把她棉花一般的身体搂抱在怀里;渴望从她的头发梢吻到脚心底,把她的全身吻个遍;渴望轰轰烈烈地和她做一次爱——那怕就一次。可是,她断然拒绝了。她说,达诺,我们这样相爱着,有什么不好?让情感相融,把身体暂时搁置起来,不是更纯粹吗?更富有想象空间、更具有诗意吗?我说,既然爱就是付出,我们为什么不能毫不犹豫地把彼此交给对方呢?难道你不愿意叫我付出吗?她说,我们已经彼此付出了。付出了真诚的感情,这就够了,让猥亵、卑微、肮脏的肉体滚到一边去吧!这哪里是谈情说爱?这不过是一场狂热的游戏,她浪漫得有点幼稚,有点可笑。她为什么如此卑视肉体?没有肉体参预的爱情能叫真正的爱情吗?她是哲学系的大学毕业生,她不是不谙性事的孩子,这些道理还用我给她教一教吗?
   我有点心灰意冷了,两个月没有给她写一封信。可是,她照旧每月给我写一封信。她连续遭遇了多次退稿之后已不写小说,只是写一写散文,发表之后就寄给我看。当我看到一篇发表在《北京文学》杂志上的一篇写1960年甘肃省甘谷县饥饿的散文之后,我连夜给她写了一封信——这是我多少年来读到的最真实的散文——情感真实,事例也真实——据她在散文中说,他们村饿死了将近一半人的事情是她的父亲给她讲述的,其中有一个镜头,深深地刺激了我。梅子的三爷爷一家都饿死了,只剩下了还有一口气的梅子的三爷爷。那天傍晚,梅子的三爷爷蹒跚地走出了家门,他回头看时,梅子的三奶奶半裸着上身,一个饿死了的男孩儿的嘴里依旧噙着梅子的三奶奶干瘪的奶头,母亲一只枯瘦的手捂在儿子巴掌大的屁股上,究竟是谁先饿死的,谁也不知道。梅子的爷爷兄弟五个,老二和老四两家八口人全部饿死了。最近,我读到了一份记录“三年困难”时期全国大饥荒的资料,从那份资料上我得知,在饥饿的岁月里,甘肃的甘谷确实是重灾区。梅子的祖父那一代梅子的父亲那一代也许把死都看淡了,还会计较什么呢?他们的情怀只能变得更宽阔。他们的思维方式、做人方式肯定会影响着梅子他们那一代人的。我似乎幡然醒悟,梅子不可能卑视肉体,而且会更加珍惜人的生命的。
   我给她写了回信,把两个月来的郁闷全部倒了出来,把对她的误解坦然地说了出来。他给我回信了,我不只是读到了她那秀丽的钢笔字,我听见了她的爽郎的笑声,她用释然的笑化解了我们之间小小的摩擦。
   又是两年过去了。我在收获梅子的爱的同时,收获了一封一封浸满爱意、使我饥渴难耐的情书。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在信中粗暴地要求梅子:你必须给我一个承诺,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相见?
   梅子没有回信,一月过去了,三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我的信从一月一封变成了二封,最多时,一月给她写过四封信。那些信都泥牛入海了。我绝望了,我知道,我们之间仅仅靠书信维系的所谓的情感如冰雪一般消逝了。我捧起她的照片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将她的所有来信堆在案头,一封接一封地重读,想从中找出她拒绝我的理由,可是,读了几遍,我还是找不出,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更不知道,我错在了哪里。
   就在我心如死灰的时候,梅子来信了。我将信托在手中,不敢拆——我在推测,她将要诉说什么——思念?悔恨?道歉?我的手颤抖着撕开信封,迫不急待地展开信纸,我的目光急速地从只有四行字的信纸上扫过,手一松,信纸掉在了地板上。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木然地看着窗外。良久,我从地板上又拾起信纸,又读了一遍。我将那封信轻轻地放置在案桌上,离开了书房,下了楼,到了单位。走进单位的院子,我碰见了同一个单位的一个年轻同事,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她结婚了。年轻人对我一笑:达诺老师,谁结婚了?我说:梅子。年轻人问道:梅子是谁?我说:梅子就是梅梅子。年轻人用惊愕地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急匆匆地走了。走进办公室,我坐在沙发上,不由得眼泪下来了。
   擦干了泪水,我给梅子写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告诉我,一个女人抛弃一个男人是不是象吐瓜籽皮一样容易?
   结束了。无论是爱情也罢,游戏去罢,以梅子的结婚而结束,而收场。
   我总以为,我们之间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我不再给她写信了,尽管,我被思念所折磨,我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她,可是,她总是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出现在我的眼前头出现在我的小说里。她成了我在这个人世上一个冤家对头,一块心病。
   梅子照旧每月给我写一封信。我一封也不打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在她的来信的信封上读到了一句话:内有照片。勿折压。就是这一句话勾引了我,我打开了信封,见到了她给我寄来的第二张照片。梅子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是梅子和她的儿子的半身照。梅子的脸庞丰腴了些。她笑着。笑容是干涩的。我读了她的信。他的信有十多页,我只记住了她的三句质问:你不是说我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吗?难道你不为我的幸福而幸福吗?你真个是个伪君子吗?
   我放下照片推开信,即刻写了一篇《驳伪君子论》寄给了她。
   她接到信后,写了一篇《驳伪君子论的读后感》寄给了我。于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又信来信往了。
   编。你真会编,你不愧是个小说家。我看你怎么编下去?我们单位那个年轻人偶然来到我的办公室,翻翻我没有写完的小说,说道。我说,你以为是我编的?你等着看结局吧。
   不只是小说的结局出人意料,生活本来就不是人所设计的那样的。比如一对情人,走进宾馆去约会时兴高采烈,惊心动魄地一场做爱,走出房间时已经怒目相对了。
   梅子把肉体交给她的丈夫,心却贴在我的心上——我常常怀疑我们这种灵肉分割的爱情的真实性。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没有肉体参预的爱情能叫爱情吗?然而,使你难以理解的是:我们竟然这样相爱了十几年了。
   2006年,我在凤山县挂职任县委副书记,八月里的一天,吃毕早饭,我吩咐司机将小车开上了去天水市的高速公路。我想了又想,决定去甘谷县找梅子。而且,事先不给她打招呼,象年轻人一样,也给她一个惊喜。
   当天傍晚,我到了甘谷县城。第二天起来问宾馆的服务员:红旗乡咋走?服务员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去问宾馆的负责人,那负责人也说不知道。我的司机将车开进了甘谷县政府。司机给接待我们的年轻人说出了我的身份。年轻人叫来了政府办主任。我说明了来意。政府办主任说,甘谷县就没有什么红旗乡梅家村。我一听,大吃一惊;这地名是假的?难道梅子也是假的?难道这十多年,我一直处在一种梦境中?我一直和虚幻的东西对话?政府办主任大概看出了我一脸的怀疑,把我领到了甘谷的行政区划地图前叫我仔细看。我看了看。我想,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要哄我一个外省人呢?他的话我相信:没有。甘谷没有红旗乡梅家村,没有梅子。我拨通了她任教的那个中学里的电话,接电话的老同志告诉我,他们这个中学就没有姓梅的女老师。
   我将一口老痰吐在了甘谷县城的街道上。我恨我自己,我真傻,我被一个小我十六岁的女人骗了十六年。这个骗子!这个女流氓!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养育的下一代竟然如此下流?难怪她不和我约会,难怪她不告诉我她的手机号。我回到凤山县连夜给梅子写了一封信,我将我的愤怒全部泼撒在了纸上。
   后来,我才知道,她告诉我的地址是1958年甘谷和周边两个县合并成为大县时使用的区域划分地址,她之所以能收到信,是县邮局工作的一个表姐从县邮局直接把信转交给她的。她的全部目的就是拒绝我来找她。
   绝交信写了,但是,我们并未绝交。原因很简单:梅子在我心中活着——那怕她是虚幻的,是一个影子。
   2010年5月,梅子给我带来了一个使我幸喜若狂的信息:她要来陕西见我,并告诉了我,她的手机号,我们第一次用手机通了话:
   在啥地方相见?西安?天水?
   宝鸡吧。宝鸡在天水和西安之间,好吗?
   什么时候?
   8月7日。你订好宾馆,给我说一声。订两个房间。
   为什么要订两个房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说一句我们陕西的粗话,你把耳朵捂上。
   你说。
   是不是不想叫我日你?
   坏,你真坏。
   2010年8月7日如蜗牛一样爬行而来了。
   上午10时,我去宝鸡火车站接梅子。D532次火车准时到站。站在出站口,焦灼地等待着。一拨一拨的人走出了出站口,走进了火辣辣的太阳地里。怎么不见梅子呢?莫非又是一个骗局?我拨通了她的手机。她笑了:你张望啥?我就在你的左边五步以外。我扭头看时,一个坐轮椅的女人正在打电话。我扑上去一看,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就是梅子——那白净的脸庞,那含蓄的笑,似乎是从照片上摘下来的。我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还在问,你是梅子吗?她只是笑,笑得弯下了腰。她笑着给我说,推轮椅的女人是她的亲姐姐。
   到了宾馆,她才给我说,咱俩住一个房间。我姐姐单独住一个房间,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叫我订两个房间。
   我急于知道,她为什么会坐上轮椅。那天,梅子告诉我,她任教后的第二年就遭遇了车祸,脊柱受到损伤,腰以下没有感觉,大小便自然失禁了,更谈不上性欲。她绝望过,甚至自杀过。这些年,她之所以能走过来,就是因为我对她的爱,因为那一封又一封饱含真情的信使她充满了希望,有爱支撑就有活下去的力量。她说。
   你的丈夫呢?
   她笑了:什么丈夫?
   那孩子是……照片上的孩子不是你的吗?
   没有男人,哪里来的孩子?那是我姐姐的儿子。我给你寄照片不过想试一试,一个爱恋中的男人究竟能承受多少?
   梅子告诉我,出车祸后,她走下了讲台,在学校读书馆工作。这些年来,她没有放弃治疗。也许是上苍有眼,她恢复的很好,从2007年开始,腿膝盖以上竟然有了感觉,大小便也能自理了,下面也……梅子脸红了,她嗫嗫嚅嚅地:用陕西的粗话说……她用深情地目光瞟了我一眼,突然打住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就把嘴巴捂在她的耳朵上说出了那句粗话——想日。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8月7日来见你吗?
   不知道。
   今天是我36岁的生日。
   36岁?你不是说你是1970年的人吗?
   我姐姐是70年的,我借用的是我姐姐的信息。不是我骗你,我是为了减轻你在年龄上的压力,不然,你会觉得咱俩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
   你为什么……
   还没有等我说下去,她打断了我的问话:不要问我为什么要爱你,你问自己好了。
   晚上,我坚持叫她和她的姐姐睡在一个房间。她说什么也要和我在一起。她说,她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个夜晚,她拉着我的手,流下了眼泪。
   我将梅子抱上了床。她脱下了粉色的裙子,脱得一丝不挂。她的身上果真白得跟雪一样,抱着她果真象抱着棉花一样。我说,梅子,听我话,既然你有了生育能力,就找一个丈夫结婚吧。她说,她还没有那么想,不是她找不到,也不是没有人要她,即使她和一个男人结了婚,心里也会想着我,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比车祸更难捱的灾难。我猛然间明白,这样的爱情本身就是灾难。
   梅子的屁股扭动着,梅子呢喃般的呻吟着。可是,我不行,我抱着她,下面却不响应。梅子问我:嫌弃吗?我说,爱还不够呢,嫌弃啥?她说,那为什么不行?我说,我害怕。她问:害怕什么?我说,害怕你是处女。她笑了:陈腐的观念,再说,三十六年了,我留下第一夜就是为了给最爱的人。达诺,我还想怀一个孩子带回去。我要生下他,独自扶养他成人。梅子尽管有诗人般的浪漫。梅子尽管渴望我能和她酣畅淋漓地做一回爱。可是,我自己还是害怕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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