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

这件事是真的，是老赵头的老伴亲口说出来的，老赵头不让往外说，说家丑不可外扬。老赵老伴却说，“丢啥人，咱偷人家了，抢人家了？他们一个个都忙，端午节不回来，他们不回来咱去，咱去看看咱的孙子和孙女儿！”
　　 “唉，心里不好受啊！”老赵头说话有些哽咽。
　　 究竟怎么回事？老赵头老婆在她家大杏树下说了一切。
　　 端午那天，在乡村公路的十字路口，老赵头和他的老伴拦下了一辆开往县城去的客车。车门开处，老赵头吃力地把身边的一个装过化肥的丝袋往车上挪。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很麻利地从车上走下来，对老赵头说，“大爷，这东西占地方，我帮你把它放到后备箱里吧！”
　　 “放那里我怕不保险，放到脚边心里踏实！”
　　 “没关系，大爷，一旦弄丢了，就是金疙瘩我也包陪你！”
　　 “要说在往年也算不了什么，今年大蒜贵，给儿女们送点！”老赵头的老婆说。
　　 “送这么多啊，有五六十斤吧？大爷有几个儿女在那儿？”服务员边说，边吃力地把袋子往客车的后备箱里挪。
　　 “我来，我来，你们皮嫩，没干过活，”老赵头说，“闪过年我都八十了，干力气活儿咱还行！”
　　 “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县城！”老赵头老伴接过话头自豪地说。
　　 上了车，服务员腾了个坐的位置给老太太，老赵头和服务员都站着。
　　 “多少钱？”老赵头问。
　　 “你们两个人带东西出20块！”服务员说。
　　 “杀人啊！上次我去县城才八块，这次咋要这么高？算了，停车，我们不坐了！”
　　 “车票最近又涨了，你的东西只收你四元钱，大爷，没亏你啊！”
　　 “我那才多大一点东西？师傅停车，我们下车！我们跑着去！”
　　 “怎么回事？”司机问。
　　 “老大爷要去县城看儿女，带了一大包子东西，我只加收他四块钱，他却为这四块钱让停车！”
　　 “算了吧！收他十五元！”司机也是个好人，他说。“当父母的想在节日里看看儿子孙子们，这心情咱理解，东西咱给他捎上！”
　　 老赵头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一层一层翻开，摸出了一张20块钱，递给服务员，怕不放心似的又叮嘱了售票员一句，“找我五块钱！”
　　 “好吧！大爷！你放心，司机把握着方向盘，心里有数，我也不会做恶人啊！给钱！”
　　 汽车每走一个站点，都有人下车，老赵头不停地朝外看，特别是有人从后备箱里取东西时，他也要跟下车，生怕别人背走了他的大蒜。
　　 终于到了县城，汽车一停下来，就围上来好多三轮、摩托，吆喝着为人们带行李。老赵头扛上他的袋子，一面回头看老伴，一面对三轮、摩托说，“我就到了，就到了！”
　　 走出车站，老两口沿着人行道，走走歇歇，歇歇再走，终于看到了木材公司大院，他们的大儿子就住在这里。
　　 进了院内，他们望望五楼，老伴说，“老头子，喊他们下来拿吧，这么高！”
　　 “我吃得消，吃得消！你当头领路！”老赵头喘着气说。
　　 站在单元楼的对面，有两个门，他们看看这家，又看看那家，门上都插着艾。
　　 “是这家吧？我记得上次来他们门联的‘福’字是正贴的！”老太太说。
　　 “没错，我也记得！赶紧敲门！”
　　 老太太敲了好长时间，门开了，是儿媳妇。她一愣，马上对屋里喊，“老大，快来看谁来了？咱爹咱妈！”她又马上转过身，撩开门，让老人们进屋，“这就是咱们家，快进，快进！”
　　 屋里几个人在打麻将，烟雾缭绕。见老赵头进来，都起身打招呼，然后一个个离开了。
　　 老赵头把袋子放在后墙根，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还不去给爹、妈倒茶？”老大说，转身进屋拿出一盒烟，给老赵头抽了一根，老赵头说，“那东西咱吸不惯，我歇口气吸袋旱烟。今儿个跟你妈来，给你们送点大蒜，听说城里蒜贵，你妈翻晒了几遍，弄净，给你们兄妹几个一人一袋！”
　　 “你看你，拿这干啥，我们现在日子都过得去！”老大说。
　　 “孩子们呢？”老太太说。
　　 “大小子放假还没回来，可能谈对象吧，二小子刚高考罢，到同学家玩去了，或者到网吧里上网去了！不吃饭不落屋！”老大媳妇说。
　　 “他妈，你打电话让他们都过来，让咱爹、咱妈今天中午在咱家里。”
　　 “还用你交代？我这就去买菜！”
　　 “不用买菜，你爹不吃辣的，别炒菜，捞面条一碗就行！我们来就是想到各家看看孙子孙女！”老太太说，“都忙，别喊他们，吃过饭我们自己过去！”
　　 “那怎么成？去割点肉！”老大吩咐媳妇。
　　 “你不知道我不吃肉？你要外道，我和你妈就走了！捞面一碗！”老赵头坚定地说。
　　 “你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听你爹的吧！”
　　 中午，老大家的二小子回来了，见了爷爷奶奶扑到他们怀里，老两口摸着他，老泪纵横。孙子说，“爷，奶，过两天我回去看你们！”接着孙子问，“爷、奶，咱家后院的杏子熟了没有？双休日我也要回去！”
　　 “快了，快了，往年这个时候你们都吃到嘴里了！今年天凉，熟的慢！”
　　 从县城回来以后，老赵头老两口好像年轻了许多，老太太一天朝后院的杏树上看三遍，巴望着孙子们早点回来。
　　 终于到了双休日，孩子们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回来了，有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还有小闺女家的，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老赵头对老太太说，“今天中午多舂点蒜泥，给孩子们做凉面条吃！”
　　 一说到蒜，孩子们说开了。老大家的孩子说，“我爹说，今年蒜贵，他把你拿去的蒜拎给了菜贩子王老五，让王老五拿到菜市场替他卖了！”
　　 老二家的孩子说，“今年蒜贵，我爸、我妈把你拿去的蒜一分为二，一份送给了我爸单位的王主任，一份送给了我妈单位的周科长！”
　　 老三家的孩子说，“我爸开车回来，听说爷爷奶奶来送蒜了，就回头对我妈说，‘咱一年在家吃不到一个月的饭，基本上顿顿在饭店里，这个请，那个请，还少了蒜？你拎回去送给孩子的姥爷、姥姥，放到家里肯定要白白糟蹋！’”
　　 小闺女的女儿说，“姥爷、姥姥走后，我爸对我妈说，‘今年蒜贵，咱饭店里先不用去买蒜了，就用孩子的姥爷、姥姥拿的蒜应付一阶段吧！’”
　　 老赵头流泪了，老太太也流泪了，孩子们问他们怎么了？老两口说，他们吃不惯酸的，杏子还有点酸味，酸的他们眼泪汪汪。
　　 孩子们走后，老赵头对老伴说，“大蒜败毒，从今晚开始，炒菜时放一点儿咱也败败毒！另外，一会儿我去割点肉，回来咱也包饺子吃！顺便我再买一盒好烟，新鲜新鲜。”
　　 “你不说余下的蒜统统留做种子吗？”
　　 “今年后秋不种蒜了！”
　　 “你不常对我说，咱们要小车不倒只管推吗？”
　　 “世道变了，过去的小车和现在的不一样了！往常不吃肉、不吸好烟是想给儿女们攒点粮，可是你看看，咱七挑八捡送去的大蒜他们是怎样处置的？以后，咱也要享受享受，想吃，他们自己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