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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

作者: 云遥 时间: 2015-07-21 阅读: 6521次 点赞: 69个 评分: 4.0分

杜成安二十来岁,是明月歌舞厅的一个伙计。说是伙计,其实也就一个打杂的。自从跟着蝶舞戏团辗转来到上海,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  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

摘要:一段关于戏子的爱恨情缘 杜成安二十来岁,是明月歌舞厅的一个伙计。说是伙计,其实也就一个打杂的。自从跟着蝶舞戏团辗转来到上海,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了。
   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只听说很早以前就没了亲人,患过一场大病,以前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他性子偏僻、难相处,除了与歌舞厅管杂务的老杨每天交接物什之外,并没有什么来往的朋友。
   幸得团里给每一个伙计都发了福利,就像是杜成安这种打杂的,也都分了一个住处,不然在这灯红柳绿的大上海,绝不会有杜成安这种人的容身之地。
   分给他的住处是一所阴暗的小木屋,在外滩一条老巷子里。虽然简陋,总算干净。房上盖着青青的石瓦,巷道里爬着阴暗绿苔,偶尔有人经过也是匆匆忙忙的。从一扇破旧的老木门看去,房间里很干净,似乎主人一直都有打扫卫生,简直像是一尘不染。房间里正中摆放一个放衣物家当的矮柜,这平时还充作杜成安用来吃饭的桌子。这房间里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是一张老式暗红梨木床,床上面挂着一顶四方纱帐,纱帐灰蒙蒙得暗无光泽,许是有些年份了。
   一到晚上,杜成安就会从这张灰纱帐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将自己的脸涂得惨白。一个人对着镜子唱小曲。一个人总是需要一些谁也不知道的方式去消磨生活的。
   洗干净脸后,杜成安就从房中走出来,背一个木匣子往街上去。这样的习惯在杜成安少数清晰的记忆中,似乎一直都这么持续着。
   匣子里面装的的确是少女少妇们用的胭脂水粉,以及一件看上去十分艳丽的玫红色旗袍,虽然杜成安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但作为戏子,这套吃饭的把式总不能丢。匣子是谁留给他的杜成安已经不记得了,他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一件他生命中永远不能丢弃的东西。
   “心舞戏院开场了!这次来的可是小得叫天!睁大眼睛过来瞧瞧,包你看满意!”
   “中华,铁塔,红梅,便宜喽!”
   “先生,买一枝花吧……”
   离舞厅开门的时间还很长,所以杜成安还在街上无意识的晃着。
   只有在街上,又或者在舞厅看着那些陌生的老板歌女晃动着腰肢让他带路的时候,杜成安才会在人群中有一些存在感。他很少说话,即使是盯得久久的货品,摊主不开腔问的话也不会去买。
   他站在离明月歌舞厅三个巷子远的心舞戏场的台子下面,看着舞台上提刀弄枪的唱戏人,长时期上粉的脸上浮现一股病态的苍白,似乎在陶醉,在缅怀些什么。
   夕阳在渐稀的吆喝声里沉下去了。夜色慢慢将整个上海城笼罩,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去,杜成安这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他工作的点。他赶紧提了提背后滑下来的木匣,明月歌舞厅走去。
   就在这夕阳斜下港湾码头的功夫,杜成安穿过了灯红酒绿的老上海街,赶到了蝶舞歌舞团门前。
   可是今天的蝶舞歌舞团,却有些不同寻常。
   舞厅正门前笔直地站着很多人。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身上穿着统一的绿色军装。
   “出事了。”
   饶是杜成安反应迟钝,也能猜得出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向后门走去。
   透过后门帘纱布,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很多人影。杜成安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股谁也不知道的力量使他的身体帮他做出了决定。他抬起穿那双穿着花布鞋的脚,拨开帘子走了进去。
   舞厅里面闪着光,好几位当红的舞女穿着玫瑰红般的旗袍正在舞厅中央站着。她们都随着星星点点的红蓝光婀娜起舞。舞台下最前排是团长黎明湖陪着一位别着把匣子枪的司令,他们正在用高脚的洋玻璃杯喝着一种玫红色的洋酒。
   舞厅外面看热闹的的人围起来的人多,里面的人却少,除了几个副官,便再没有其他人。
   台里的姑娘都在这,可是其他的人除了黎明湖和杜成安,却再也看不到了。
   站在后门不远的地方是一队绿衣皮帽的大兵。有几个刚刚将管杂务的老杨抬了出去,老杨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但是那些大兵们很粗鲁的拖着他,不管他会不会被吵醒。
   这时,一个身上别着枪的副官推了推旁边反戴帽子的大兵,指了指杜成安。那个大兵擦了擦手走过来把杜成安拦住了。
   “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这里的伙计。”
   杜成安紧张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因为那个人正翻着白眼看着他,看到这种死鱼一样的眼白,杜成安心里不由得额头渗出了汗。
   舞厅下司令那边也停了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里。
   一旁的黎明湖走了过来,把杜成安推了一个踉跄,同时也隔开了杜成安与那个执枪的大兵:“你走!不要来了!”
   “为……什么?”杜成安站稳了,抬起头来问。
   黎明湖嘴角抽动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中透露怜悯,很快闭紧了嘴。
   “苏苏啊,看来那天你说的梦话真是梦话,你最爱的人除了本帅,不会有别人。蝶舞歌舞团是么,再不会有这个舞厅了。”司令饶有兴趣地朝杜成安看了一眼,把玩着手中盛满了红酒的高脚杯。
   “是,大帅,再……不会有。”一道似乎有些喑哑的柔弱女声传来。
   这个时候杜成安才发现,在这暗红色漆木的桌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也和台上的舞女一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只是在舞台灯下照耀下,并不怎么看得清面貌。这旗袍在女人身上穿着,像是更加漂亮一样,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时一道灯光恰好打在了女人身上。
   女人清秀苍白的脸上有枚极淡极细的雀斑,她的脸上莫名地有一行浅浅的清泪缓缓滑落。她那么安静地看着呆住的杜成安,恬静的双眸似乎有魔力一般,使得杜成安心里莫名地疼痛。
   他下意识开口:“你……”
   女人摇了摇头,手指放在唇边阻止了他,她微微笑了,就那样恍如隔世般,看着他,就那样慢慢往后退着,慢慢退着,微微笑着,却让人莫名地觉着凄凉,觉着一种无法言明的伤痛回荡在心里。
   杜成安心里如针扎般,猛地一疼,他的手指蜷了蜷,嘴唇无意识地翁动着,却只能那样看着女人拉着司令的手从舞厅大门走了出去。
   那些大兵随之如潮水般退却了,舞厅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有些事情,再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样子了。
   杜成安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些无数次曾被他怀念又忘掉的往事浮现眼底。他双手无力垂着,眼神涣散,手中经年未曾启封的那个木匣也跌落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盒子镜子全部倒了出来。
   一件暗红色的旗袍。
   也许是因为这样类似摔杯子的事情发生的太多了,又也许是另外的原因,总之整个舞厅全都静了下来。甚至于那漫长的时间轴,好像也被放慢了无数倍。
  
   (一)
   那件旗袍是在东北,是在杜成安童年时的事了。他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小山村里,那里交通滞塞,偏僻落后,除了一所红军以前留下的小学学校,没有什么是能够与外界稍微接点轨的。
   也正是在那里,他度过了一生中最初的十年生涯。
   村里面的孩子都兴散养,各家各户的孩子都玩在一起。无论个儿高的个儿矮的,无论年长的年幼的,甚至不分男女,都能够在一起玩耍。
   在那所前身是一个私塾的学校念书的时候,杜成安还是一个老师眼中的“有出息的人”。他记性好,不喜欢闹,愿意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又听老师的话,所以也就最得老师喜欢。
   和他一起被老师寄以重望的,还有一个女生。那个女孩是隔村的,听说是村长的独苗苗。个子不高,但是皮肤很白,长得漂亮,脸上有着一枚极淡的雀斑,长尾麻花辫,经常穿一件浅蓝色布衣,黑色布鞋。
   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有过太多的交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杜成安总怕她,一见到她就躲。也许是天生的性格软弱,杜成安总会被其他的坏学生欺负。而只要那个女生一出现,那些坏学生便会一哄而散。
   过了很久杜成安才知道,原来听算命的说,这个女孩天生祸命,据说是不详的化身旱魃转世。杜成安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很明白那个女生的心情,又好像不太懂。也许是这个叫苏旗的女孩也不喜欢说话,也许是别人不喜欢和她说,总之,杜成安发现,他们两个,居然很像。
   甚至于相貌,也大致相同!
   那次回家的时候,杜成安收拾好身为木匠的父亲给做的木匣书包,便要往家走去。在路上的时候,他被今天一位吃了语文先生“竹笋炒肉”的六年级生拦住了。
   尽管同样是六年级,但是这个六年级生留过三次级,家里人又是乡里的干部,所以平时走路都是横着走的。今天因为没交作业,叫杜成安给登名字了,不敢和老师动手,便要找杜成安的麻烦。
   几个人把杜成安围了起来,用箪瓢舀了菜地里的尿水来,淋了杜成安一脸。嘻嘻闹闹之后,他们大摇大摆的走了,留杜成安一个人,靠在菜地茅舍边的土墙上。杜成安愣愣的抹去脸上的污秽,呜呜的哭了起来。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把菜地也变得漆黑一片,杜成安抽噎着,躺在菜地边的一堆稻草上,不知道怎么回家。
   一直到夜深月明,杜成安才发现苏旗的存在。她站在一个小土垛前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在夜里却水灵可见。她知道杜成安已经看到她了,原想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往杜成安走来。
   杜成安这个时候也不害怕,但是他却有些发抖,脸倏地一下烧红了。
   他看见了女孩睡衣下隐约的白漪。
   “校长叫我来的。”女孩替他擦了擦脸,静静的看着他说。
   “我……马昆……马昆他们……呜呜”杜成安抽噎起来,耸动着肩,不住的哭了起来。
   本来他极要强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旗并没有问他,他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杜成安!你在哪里?”
   远处校长和几位老师的声音传来,杜成安赶紧不住的擦脸,又莫名地害怕起来。
   “不用怕,李老师他们会教训马昆他们的。”苏旗细心的帮他擦了擦脖子上的一些残余的污秽,幸好天黑,不然她会发现,杜成安的脸就像发高烧一样。因为他闻到了苏旗身上的一种,淡淡的却极细的香味,像佛堂里烧的细烟那样,让人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李老师,我们在这呢!”苏旗回应着校长和老师们的呼唤,又转过头看了看杜成安,却突然扑哧一笑,“你真像个大花猫!”
   原来月亮已经出来了,杜成安的脸上,虽然已经被苏旗抹去了污秽,但是仍留下道道痕迹。不知道是因为苏旗的手帕的原因,已经感觉不到臭味了。至少还是十一二岁的杜成安这么觉得。
  
   (二)
   学校新来了个实习老师。马昆他们照样在学校里横着走,李老师依然教着他的算数,校长还是村东头的秦安先生。似乎,一切都在前进却不变化。不,至少杜成安不这么觉得。
   至少,他跟苏旗的关系变了。
   而苏旗,也把状告到了最讲道理的李老师那里。李老师第二天把马昆爹喊了过来。马昆对苏旗恨得牙痒痒。
   但苏旗家里有钱,听说几个叔叔婶婶都是大城市里的知识分子,父亲又是德高望重的老村长,所以谁也不敢欺负她。马昆就算被父亲棒打一顿后,也没敢找她的麻烦。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其实,如果不是那颗淡淡的雀斑的话,苏旗比东头秦校长家里的电视里面的那些个人儿还要漂亮。只是太美的东西,总要藏在深深黑夜下才不至于被摧折。
   如果,杜成安是说如果,没有那算命的人那一番话,苏旗早就要嫁了吧。
   上个星期,父亲还找了村里的一个老太婆,给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听说是给杜成安做媳妇。
   “好,现在请那位同学上台,给大家讲一下这道题目?”
   新来的老师叫陈安,长得很漂亮,身上总洋溢一种香水的味道。杜成安不喜欢她,但是他觉得她的衣服很好看。
   苏旗说,她也喜欢那件衣服。她还告诉杜成安,那件衣服不叫衣服,是旗袍。
   杜成安长得高,但坐在教室第二组第一个。因为其他老师推荐,新来老师也让他回答问题。
   杜成安慢慢站起来,却被凳子腿绊了下,扑在了陈安身上,霎时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教室里顿时哄笑声一片,马昆为首的几个调皮的学生看出新老师的手足无措,爬上桌子拍着手吹口哨。
   “哦,新老师要和杜成安睡觉了,大家快来看啊,新老师和杜成安睡觉了……”
   新老师慌张地喊着安静,挣扎着爬起来。因为穿的是旗袍,不小心又给倒了的凳子上的一颗钉子挂住,哗啦一声又被带倒在地上。
   马昆几个人甚至还围了过来,一边笑一边叫:“羞,羞,羞……”
   新老师涨红着脸,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扯起撕裂的旗袍往教室外面跑了出去。
   “小六,把杜成安按住,我要让他变王八。”马昆不知道在哪里拿的一支毛笔,准备在杜成安的脸上画字,“叫你登我名字,叫你告我状……”
   杜成安使劲的甩着头,硬是不让马昆画上去。
   周围的人死死地按住了他。
   “还动,还敢动不?”马昆涨红着脸,咬着牙气喘吁吁。他猛地将笔插进了杜成安的嘴里,使劲的搅动着,一边动一边咒骂着。
   “啊……谁咬我!”马昆缩回手丝丝的吸着气,甩回过头往后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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