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痛

来势汹涌的雾霾已经好几天了，幽灵一般。仍没有散去的意思。坐在办公室里，表面上似乎逃离了pm2.5的魔爪，而心情依然处于一种逼仄的迷离中。
　　 我工作的地方是中国北方的一座小镇。但抵临的雾霾并没有因为它的偏远而“力不从心”。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天地一片混沌。此时，我在想老公工作的城市，又该是怎样一个“壮观景象”呢？像老公这种日常少人照顾、粗线条的男人，时刻需要我耳提面命：这样的雾霾天气一定不要出去锻炼，出门戴好口罩……
　　 那是一座仅次于北上广的全国第四大城市。人口七百七十万。不过，这样的记录每天还在刷新着。最近几年，不仅房子越盖越高，城市也变得没有边界——从一环、二环至三环、四环至……通讯区号也一路膨胀到除本市以外的铁岭、抚顺和本溪。
　　 一晃，我们已经两地生活三年有余。很多人问我：你还在坚持什么？其实我也不是未曾考虑：一来年迈的父母都在这里；二来我经营的农场确实需要一个好的人手。再等几年吧，等农场一切都稳定下来，就回归城市。毕竟那是家呀！
　　 每每想起这些，心里就盈满温馨、想象。甚至隐隐盘算着（明年抑或后年）回归的日期。为了这个至高理想，我做过周密策划——不惜重金，选一处世界文化遗产的园林边上住了下来。为的就是有一个休闲的去处，一个闹市中相对安静的居所。然而，最近两年，这个曾经给我带来巨大动力的城市，越发变得让我爱来让我忧——每次雾霾来临，那里，都是无法躲避的重灾区。无孔不入的雾霾不仅让我期待的脚步有些彷徨也击毁了关于未来的全部想象。
　　 在以往的记忆里，在这座城市的旧时光里，有提笼架鸟的闲人；有划过蓝天的鸽哨；有晚林落霞；有夕阳飞雁。而今，别说蓝天白云，就连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成了奢侈。这个日趋恶变的城市究竟好在哪？每每我在回问自己。回归的计划越发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雾霾让所有的节奏变慢。却也让人有时间、精力去思考其它。
　　 叮嘱完老公，我又打电话给我经营农场的二姐一家：这样的天气是坚决不能外出劳动的！一个农民哪管了那些，照你说还不干活了？憨厚、朴实的二姐在电话里（无所谓的）回复着。不行，听我的！
　　 自古以来，农民就少有自我保护意思。生活粗砺、生硬。二姐说的是实话。当纯粹的城市人在雾霾天里包裹严实、行色匆匆地赶去上班时，街上一样还有强体力的环卫工人在奋力清扫路面；远处的脚手架上依然隐约着劳作的身影。他们像一只只劳燕，在雾霾与朔风里凌空展翅。
　　 每每看到这些，我心里都有一种痛在悄悄蔓延。我多想像提醒亲人一样告诉他们：戴上口罩抑或停止工作。可我更知道：为生计，他们不得不将自己放逐。浩叹中，又一股强痛来袭。
　　 依我能力，我是管不了那么多的。但是作为亲人，作为我如今内在与外在生活都仰赖的对象，我必须竭尽全力，以同等的贡献回报他们。这是我的义务，也是需要我时刻铭记的。
　　 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人能做出许多刚勇的事情而不自知。就像死亡。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预见死亡的内心。从众多媒体了解到：北京最近十年，肺癌的发病率相比以前提高了几十倍。这个不爽的消息显然在欠发达的北方农村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二姐就在此列。
　　 在她心里：一切当尽职尽责；在我：多想让姐姐一路艰难的走来，晚年可以笑看夕阳啊！
　　 财富固然美好，甚至没有人会拒绝财富的积累。但是，有些人的有些转身，即便与世无争；即便毫无声响；即便当事人一直微笑，也让旁人无法释怀。想起二姐；想起我所谓的事业；想起所有的繁华都等我一人看尽，不仅有泪涌出。
　　 电视里说：明天依然是个严重污染的雾霾天气。北京等地的学校、幼儿园已经放假……这让我想起了侄女的孩子——彤彤。
　　 彤彤今年两岁半。有着一张恰似百灵的小嘴。鸡蛋清似的圆脸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头黑发像是被发油刚刚浸过，顺顺滑滑直至耳际。长长的睫毛上下眨动着，透着可人的美意。这孩子不仅聪明、周正，单一个懂事劲就足已让人一见而忘不掉。
　　 侄女从结婚一直与哥哥、母亲居住。在这个和谐的七口之家，年近八旬的母亲有享不尽的天伦。每次我去，只要哥哥不注意，与母亲说话声音稍大些，彤彤就会立刻放下手中心爱的玩具，一路跑进太姥姥的怀抱，搂住太姥姥的脖子，做保护状。若谁敢说给太姥姥受气，那更是先是脸红、生气，然后以绝食相逼。
　　 就是这样一个可爱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在这严重的雾霾天里，被生生锁在逼仄的屋子里，不得出去。她不知道，一向把她像太阳一样宠着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怎么就一反常态，表现得绝不通融了呢？污染、雾霾、呼吸道疾病、扎针……大人们用孩子能听懂的有限的语言，十倍、百倍的解释着这些艰涩难懂的专用术语。再看看孩子：一汪水似的眸子里，一种心思仍在实质的分秒里作祟。
　　 他们还太小。还不懂污染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孩子们的意识里：糖果是天空，玩具是大地。但我相信：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宁愿抛弃一切好吃的、好玩的，也要置换回本该属于他们的无遮蓝天。
　　 养过宠物的家庭都知道：一连几天不带宠物外出活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它们就会表现得慵懒、萎靡；转而狂躁、撕咬。拖鞋、桌腿、床脚都是它们攻击的对象。眼神疼痛的它们在用行动提醒主人：滞留一处封闭的空间，于一个生灵而言，便是一场空前的折磨。
　　 但凡是自然的孩子，尽管表达的方式不同，却都有着相同的活动诉求。
　　 难为这些无辜的看似无限幸福的孩子们！一出生就要忍受挑战底线的心灵折磨。好几天了，每想起这孩子的日常活动；想起这近乎残忍的刻意保护，灼痛再次泛滥。我告诉侄女：让彤彤奶奶带孩子去我家呆几天吧，毕竟空间大些。否则，会把孩子憋坏的。
　　 放下电话，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可怜的彤彤，无数张稚嫩的小脸儿，仰着头，听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听老师、阿姨使出浑身解数，说服他们放弃出门的渴求。
　　 也许，我背景平凡、起点较低，确切说：至今依然卑微的地位，导致入眼的都是平凡生活；栓系的全是亲情冷暖。但我想说：个人虽小，却也正是由一个个弱小个体才构成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个人的事情再小，乘以十三亿，就是民生。
　　 凌越周遭，我也在想：到底多高的建筑能穿越这弥天的雾霾？多高的地位能享受到一米阳光？在这场与雾霾的对垒中，国人岂不就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黄连与苦瓜？
　　 环境问题是一个民族的痛点啊！
　　 有媒体报道：今后将开放生育政策：单独家庭可以再生一个孩子。这个消息对于一个早已超越不惑之年的女人来说，已然无关紧要。可某个瞬间，我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垂下头去。想起：小到一座城市、大到整个国家，毕竟还有千千万万个家庭合乎生育条件并有生育的诉求。到那时，真担心孩子会质问我们：既然环境已经恶化到了这种程度，你们还带我来这世上，你们是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