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与位移
作者: 晗夫
时间: 2015-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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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眼前是著名的Q市第一监狱,跟电视屏幕里的监狱大同小异。高墙,电网,荷枪实弹的武警,庄重,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我曾经无数次在电视电影里
【一】
眼前是著名的Q市第一监狱,跟电视屏幕里的监狱大同小异。高墙,电网,荷枪实弹的武警,庄重,威严,令人不寒而栗。
我曾经无数次在电视电影里看到这样的画面,除了好奇,剩下的便是无动于衷,要知道,即便是二百五,也不会向往这个鬼地方。而今天,当我夹着提包,像一个收电费的电工光临这块熟悉而又陌生的领地时,深刻感受到了它的阴森与恐怖,我的两腿有些发软,裤裆里有液体几欲喷薄而出。
然而,我的兄弟二德德就监押在这里。
二德德是市财政局的局长,因为贪污受贿,在新一轮的严打中,被收进了笼子。
今天是监狱里统一规定的探监日,作为朋友,我前来探望二德德。
这是二德德入狱以来的第一轮探视。按理说,今天前来探视的应该是二德德的父母,妻子或是兄弟,起码也是他的属下,怎么也轮不到我。可惜的是,二德德的母亲去世早,他的父亲也在二德德被缉拿归案后,因惊吓过度,没几天就命归西天了。二德德有一个哥哥叫大德,患了严重的脑血栓,成天淌着哈喇子,摆着一副非常6+1的造型在大街上出没,朝不保夕的,根本无心来探视二德德。村人们说,大德患的这是富贵病,天天吃二德德捎回来的烧鸡烤鸭吃多了闹的。哈哈哈,实在好笑。这世道,落井下石的人多了。
今天,探监的人并不多,这让我大失所望。我原本以为,二德德作为一局之长,曾经权倾一时,威风八面,狐朋狗友总该有的,小三小四小八的总该有的,探监的人前呼后拥才对,没成想竟然如此冷落,这让我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
接待室里,我等候了半天,二德德兄弟终于出来了。眼前的二德德,一身囚衣,倒很整洁,神色暗淡,却并不凄苦。我先前总以为蹲大狱的人都是手铐脚镣加身,防止越狱嘛!现在看来,我很幼稚。二德德兄弟并没有刑具加身,于是,表情倒是从容了许多。唉,得食的猫儿强似乎虎,败翎的孔雀不如鸡。昔日风风火火二德德,今天面容憔悴阶下囚。我迅速站起,喊了一句“兄弟”。二德德很快发现了我,那神情有些惊异。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晗夫哥,你来了!”一声哥叫得我心里暖呼呼的,未及开口,我已是泪流满面……
【二】
我称二德德为兄弟,其实,二德德并不和我同辈。
在村里,二德德辈分比我大,由于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打小习惯了,一直就这么叫着,习惯成自然嘛。当然,也有别扭的时候,比方二德德来我们家玩,喊我父亲大哥,喊我也是大哥,我父亲便很不自然,斜着眼睛看怪物似的看了我们一遍又一遍。乱辈了!不过,感情的事大家心知肚明,我们不在乎,家长也不怪罪,久而久之,就这么延续下来了,我亲切地喊二德德兄弟,二德德甜甜地叫我哥。
二德德小我两岁,从小是我的跟屁虫。
坦白说,小时候,我并没有看好二德德,压根没有想到这小子会有一个从奴隶到将军的转换。
二德德从小便是一个鼻涕鬼。一年到头,春夏秋冬,两溜儿鼻涕悬挂着,瀑布一般,跟他玩耍时,不经意间,时常有鼻涕滴到手上。当我瞪着眼珠子怒视他的时候,只听“唧”的一声,那两溜黄河马上鸣金收兵,然后在一句“晗夫哥,俺不是故意的”道歉声中,我没了脾气。干脆把手背在二德德衣服上蹭一下,擦拭一番,算是了断。日子长了,每当有鼻涕滴到我手上,二德德就习惯性地把肚子一挺,很歉疚地说:“哥,擦擦!”看到他这么乖,我反而大度起来,转身找来石头,蹭去鼻涕。二德德便咧着嘴在一边傻笑。
小时候,捉鱼是我的强项。家乡河多,鱼也多。蓝天白云下,是悠悠流淌的小河,清凌凌的河水里,一群群的鱼儿在畅游,不时地窜出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河边是绿茵茵的草地,栖满了鸭子和鹅,五彩的小花夹杂在草丛里,如星星般一闪一闪的。不远处的河堤上,垂柳依依,随风起舞,婀娜多姿。
我脱了鞋,去河里捉鱼,二德德便为我提着凉鞋,在岸边屁颠屁颠奔跑着。每当有鱼被我擒住,顺手往岸上一抛,二德德便马驹儿一般撒欢撩脚,一蹦一跳地去捡拾那挣扎着的鱼。把鱼儿装进鱼篓,二德德挥手把流到嘴边的“黄河”横着一抹,咧着嘴笑着,冲着我极崇拜地喊一声“哥”,此时的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一种英雄般的豪气写满脸庞。
那时的二德德丝毫不显山露水,就是小兵张嘎一个,且常常被当做玩物戏弄一番。
儿童是天才的发明家。顽童时代玩得花样繁多,且多有新意。
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山上刨山药。刨累了,我们纷纷去树荫下休息。
在把满树酸涩的柿子成功击落到地面后,有玩伴提议,比赛撒尿。谁尿的远谁是大官儿。
于是,有人在地上划了一条杠,伙伴们一字排开,齐刷刷站好,捏紧了小鸡鸡撒尿。
阳光下,一条条弧形的白浪熠熠闪光,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次比赛,八个人中,二德德尿得最近,大都尿到了手上和裤裆里。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好奇,索性扯着二德德的裤裆一看究竟,哈哈哈,原来这小子包皮过长。
不过,二德德也算狡猾,以后再举行这样的比赛,他死活不参与了,他主动请缨,负责划杠、当裁判。
现在偶尔想起,依然情不自禁笑出声来。甚至异想天开,召回当初的玩伴,重新比试一番。二德德还是老末?他的包皮早应该做过手术了,那该是女人多了累的吧;尿的远的话无疑是海参鲍鱼的功劳了!不得而知。
那时,我是公认的孩子王,说一不二,权力至高无上。既然二德德是我兄弟,我就要担负起当哥哥的责任,谁敢欺负二德德,我就跟修理地球似的去修理他。
那时,学校实行勤工俭学,每年夏天都要学生拔山椒。山椒,又叫百里香,是一味草药,花白紫,茎细软,香气浓郁,村人常常采了它晒干,拧成绳子,晚上点燃了驱蚊子用,好使着呢!鲁东的山坡上、地堰上到处都是山椒,每到夏天,炎炎的烈日下,山椒散发出阵阵的浓香,吸引着蜂蝶翻飞,也吸引着我们的脚步。山里的孩子野性足,去山里撒野属于原始的野性回归,我们巴不得呢。借拔山椒之际,可以捉蝈蝈、打蜂窝,如果起得早的话,还可以去松树林或柞树林里捡蘑菇。这些野味,不仅可以满足我们的馋虫,还可以为我们带来小小的收入。我们把采来的蘑菇晒干,卖给走街串巷的小贩,就可以换取或多或少的钞票,然后去十里外的镇上,换取五毛钱一斤的油条,再买一碗四毛钱的肉片汤就着,吃起来摇头晃脑,那感觉绝对不逊于过年。
拔山椒免不了翻山越岭,我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兔,在山岭间串游。
蓦地,山坡上一片山椒进入了大家的视线,伙伴们便前呼后拥,纷纷去哄抢。
但终是太过劳累,没跑几步便气喘吁吁,脚步渐渐沉重。
外号叫“猴子”的那家伙忽然停住了脚步,喊住了二德德:“德德,你帮我看看,我的裤子是不是裂开缝了。”
“猴子”说着便高高撅起了屁股。
二德德实心眼,匆忙放下篓子,弯下腰来探看,看“猴子”的屁股有没有裂缝。
就在这时,只见“猴子”屁股猛地抖了一下,然后便听见了山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吥!”
分明是一个响屁!
由于猝不及防,二德德如闻惊雷,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栽倒在地。
“猴子”哈哈大笑。
伙伴们也笑得前俯后仰。
唯有二德德气得脸色发紫,闭紧了嘴巴,眼里噙满了泪水。
好半天,二德德终于吐出了一句:“这是对人最不礼貌的一种了!”接着,他把头一扭,向我告状,“晗夫哥,猴子放屁打我脸。”
我马上收敛了笑容,恢复了大哥的本色。
“德德,你说怎么办?”我征求二德德的意见。
“揍他!”二德德态度很坚决,一副报仇雪恨的样子。
但是,这无疑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揍他是不可能的,毕竟“猴子”也是我麾下的一员大将,都是自家兄弟,再说了,尽管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但终究是一个玩笑,不伤筋不动骨的。怎么办呢?我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兄弟,你也轰他一屁怎么样?”
没等二德德回话,其他人又开始起哄:“对,二德德,你轰猴子一屁,还账!”
二德德一听,乐开了花,嘴巴咧到了耳朵根,这小子巴不得呢!
“晗夫哥,真的啊?”二德德有些半信半疑,收起了笑容,歪着脑袋问我。
“那还有假!轰他!”我的回答果断干脆,给二德德吃了一颗定心丸。
于是,在我的命令下,“猴子”乖乖地站到了二德德的屁股后边,等着挨二德德这一炮。
可惜的是,尽管小伙伴们在一边扯着嗓子呐喊助威,尽管二德德撅着屁股涨红了脸,酝酿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制造出响屁来,这事也只能半途而废。
二德德不干了,跟我提议,等他攒出屁来了,再找“猴子”报仇。
“猴子”问心有愧,勉强答应。
当然,时间久了,也就淡忘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但,这至少证明了一点,我小时候的权威是无人撼动的,我对二德德的保护是滴水不漏无微不至的。所以,二德德对我一直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并时常拿好东好西的孝敬我。在二德德的心里,我是他的保护伞。
【三】
二德德在我的庇佑下茁壮成长。
但是,我终究不能保护二德德一辈子。这不,十三岁那年,我背着沉重的干粮,跋山涉水去了很远的镇上初中读书,并且寄宿学校,一个周才回家一次。也就在这一年,二德德失去了母亲。
失去了母亲,二德德似乎并不在意,出殡那天咧着嘴干嚎了半天,雷声轰隆,就是不见一个雨滴。
失去了我的保护,二德德却开始陷入了困境,这个鼻涕鬼儿成天被人家当做足球一样踢来踢去。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二德德成了一根被人随意弯折的小草。
每到周末,我一走到村口,都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手中操着一根棍子,孙悟空一般正翘首仰望。我的身影刚一出现,便屁颠屁颠地跑来,拖着两溜鼻涕,极殷勤地接过我手中的书包,然后甜甜地喊我一声“晗夫哥!”不用说,他就是俺兄弟二德德!
二德德见了我跟阔别了八百年似的,滔滔不绝,分外亲热。不过,归根结蒂,无非是口头上提交了一份黑名单。谁谁在什么时间踹过他的屁股,谁谁什么时间扇过他耳光,谁谁什么时间把他的鼻子弄出了血。
“哥,给我报仇!”二德德仰着脸,满是期待。
“没问题!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我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当天夜里,二德德便宿在了我家,小猫一样蜷在我被窝里,鼓着鼻涕泡泡,睡得又香又甜。
第二天一早,二德德便绕着村子转了一圈,把那些“犯罪分子”统统唤到了村东小河边。于是,我居高临下,把这些该死的家伙狠狠训斥了一顿,然后使出一贯的招数,那就是让二德德骑他们的大马。“犯罪分子”双手撑地,弓着腰,二德德骑上去,一边“驾驾”地吆喝着,一边拍打着对方的屁股。“犯罪分子”便开始做狗儿爬,爬出十步为止,然后下一个接上……
按理说,有我这位大侠的光环罩着,二德德应该平安无事才对。可是二德德偏偏不是个省油的灯,每次回村,都有他的许多可笑的传闻。
有人报告,二德德上体育课跑操时内裤掉出来了。我狂汗,好生纳闷,这内裤怎么会跑掉了?我问二德德,二德德挠着脑袋壳子说,早上没穿好,只套了一条腿。哈哈哈,这小子!
又有人报告,说二德德偷他爹的酒喝,喝醉了,满街乱串,嘴里还一个劲嚷着:“我要锦纶苹果,我要条绒雪梨!”真他妈天才,把布料跟水果掺合到一起了,怪才一个!据说被他爹抓到了,摁倒在地,一顿狂揍,屁股被打成了猴屁股,通红通红的。
还有人说,二德德去女教师厕所偷窥被抓了现行,年轻的女教师嚎啕大哭,找到了校长告状。那个戴眼镜的老头罚二德德放学后在女厕所站立一小时。据说,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二德德罚站之前,用搅屎棍把女教师厕所胡乱搅拌了一通,熏得二德德肠子都差点呕出来。
二德德顽劣不化,当然成了笑料,也成了玩物,在大家眼里,小瘪三一个,不受欺负才怪。
二德德一次次被欺负,我一次次为二德德出气,唉,不知道哪辈子欠这小子的。
但是,后来,忽然有一天,二德德不再受欺负了,一下子变得强势起来。
改变二德德的,是他爹爹。
以前,二德德虽说丑态百出,但十足胆小鬼一个,是个绝对的软柿子,谁爱捏吧谁捏吧。现在,二德德的胆儿一下子肥了,开始欺负别人了。
事情是这样的:
二德德在村里时常受人欺负,大德老实巴交,十扁担砸不出一个响屁来,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二德德。我不在的时候二德德便找他爹摆平,为此,他爹没少挨村里人的白眼。一个鳏夫不抓紧时间找老婆续弦,成天价帮儿子擦屁股,太不像话了!一次,二德德与龙锁打架,被对方打得杀猪般嚎叫,哭着喊着跑回了家,找他爹爹告状。没成想,二德德爹听了二话没说,抡起胳膊一撇子把二德德扇倒在地,然后,掏出两元钱狠狠摔在二德德身上说:“去,把那小子揍哭,这钱归你!”二德德爹说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