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
作者:
时间: 201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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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1. 天空干净得像是一张久违的笑脸。 小秋愣愣地望着窗外,手心紧紧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手里,可能是用力过度,指节泛着惨白。她轻轻地抿着嘴唇,有巨大
1.
天空干净得像是一张久违的笑脸。
小秋愣愣地望着窗外,手心紧紧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手里,可能是用力过度,指节泛着惨白。她轻轻地抿着嘴唇,有巨大的孤独从与眼角猝不及防地泄露出来,像是太阳沉默后庞大的黑暗。
小秋想,是不是所有的平静下都会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随时准备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风卷残云一般吞噬你所拥有的一切。如果真的如此,凭着自己那微小的力量,又能怎样呢?
应该是无用的吧。
不然,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2.
去画室的路上,阿叶问小秋,你喜欢我吗?
恩。
有多喜欢?
有点。
就有点?
很多。
就是很多?
全部。
就全部?
小秋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阿叶愣在一旁。
画了几笔简单的线条后,看见阿叶走了进来,耷拉着脑袋。小秋想笑,不过因为正在上课,所以忍住了。阿叶坐下后,小秋对他做了个鬼脸,阿叶没有理她,埋头画起了画,小秋的面容渐渐在纸上浮现。
见到阿叶画的自己,小秋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没有能够被自己压下去,清脆地回荡在教室上空,老师与同学们都在看着自己,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还有几个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知道自己打扰到了别人,小秋乖乖地闭上了嘴。
在这样深流里,眼睛会被完全地遮蔽,仿佛睁着眼在黑暗中寻找亮光。可是怎么也无法看见深处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鬼魅。
不过,到底是无法看清,还是不愿看清呢。
3.
突然间,阿叶想起他与小秋第一次见面时,小秋说:你怎么才来?
似乎是已经等了好久,阿叶恍惚间觉得自己和小秋曾经见过,也许只是大街上的人潮里无意的一瞥,又或是某个年少不知事的时候,在一个温暖的黄昏里,一起对着天空发呆,然后各自回去,再不相识。可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毕竟是不相识的两人,初见时的错觉总是会让双方都会在心底产生一种莫名地情愫,而这些不可分辨的情愫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并非带有自己身上才有的汗臭味。不过阿叶的这种情愫还是有些特特殊,在第二次见到小秋时,阿叶忽然间明白了到底哪里特殊。
这是爱情。
身为文学社社长的阿叶原本打算每天写一首诗送给小秋,并且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可没想到在第一首诗递出去的当晚,阿叶便收到了回信,信上只有三个字,我饿了。阿叶在十分钟内买好之前打听到的小秋最喜欢的那家包子,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于是当晚那几个包子,就被以为祖国的花朵做贡献为由,消灭的渣都不剩。
后来郊游时,阿叶才知道原来小秋也是文学社的,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利用公职之便来以权谋私。小秋说,我啥礼都没要就跟了你,你还在这嫌什么麻烦。阿叶辩解,这不一样,我利用工作之余接近你,可以让你逐渐地喜欢上我,而不是像当初的倒插门。说完,阿叶一把护住了头,但“去死”两个字还是从手指的缝隙里钻进了耳朵。
如今回忆起那些事,阿叶只觉得温暖,可仿佛又有些暗藏的悲凉,阿叶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慢慢地舒展开面容。
4.
天气还是有些热,脱下外套时,小秋突然想起,今天的冰棍还没吃呢。回头看向阿叶的位置,没人。再转过头时,刚好看见阿叶走进教室,正对着自己笑。等他走到跟前时,小秋发现阿叶的脸色很苍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笑容和一句“没事”。想要问今天吃不吃冰棍时,阿叶已经走开了。伸出的手刚要拽住他的衣角,班主任走了进来。那双略有些畸形的眼里,流露出清楚的不可捉摸的神色,直向自己袭来。小秋吓得立刻低下了头。
晚上发信息问阿叶身体怎么样,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小秋又发出了一条“注意身体,早点睡”后,将凉被轻轻地盖在肚子上,便睡去了。黑夜里只剩空调在那呼呼作响。
阿叶默然地看着不停振动着的手机,一层厚厚的灰覆在上面,像是在宣示长久的沉默。夜风袭过,屏幕上发信人的名字逐渐在四散的灰尘清晰。阿叶的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歪扭却坚固的字:给小秋。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小秋总是纠缠于这个问题,却又毫无头绪。
是在停电时,因害怕而大叫,看见阿叶从怀里取出一只打火机,捧着微弱的光芒,自己依偎在她怀里时,不知不觉涌上心头的那种温暖?
是在觉得即将消逝时,阿叶将自己的手贴在胸口,听他说出“别怕”,心就会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
还是生日时,送给阿叶一份自己亲手做的一本两人自恋爱起的贴图集,然后闭上眼,等待他吻上额头的甜蜜?
或许这无关一切。无关永恒,无关前世今生,无关花前月下,风花雪月,无关你侬我侬,情比金坚,更无关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们只是在某个时间遗落的时刻,遇上了一个原本绝不会遇上的人,然后相恋,相爱。在时间不疾不徐地向前推进时,各自望着对方,等候对方心里的那片宁静慢慢流入身体,不容喧嚣,不接繁华,仿佛那金色沙滩上堆成小屋的贝壳。
地方虽小,却如深邃海底般的沉静。
阿叶在想着有关爱情的回答时,被早已甩在身后的小秋惊醒。回过头时,看见她正一脸气呼呼地走了过来。
干嘛不理我?
没有啊。
那我刚才喊你那么长时间,你干嘛不回头?
我在想你问的那个问题。
有答案了?
差不多。
说来听听。小秋抬起手。
就像我和你。
阿叶迅速地向后退了一步,小秋却因为用力过度,没打着,有些站不稳。左右摇晃了几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倒下前,小秋看见阿叶静静地站在那,像是丝毫没有准备上来扶住自己。
有一杆天平,在眼前的钝音里,完全地倒向了一边。
5.
再次睁开眼,小秋只看见一片白色,脑袋昏沉沉,仿佛被压住不能呼吸。下一眼,便看到了围在自己身旁满脸泪水的父母,与站在一旁满脸忧心忡忡的班主任,小秋此刻第一次觉得能够完全理解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类似于唏嘘的哀叹。
醒了,醒了。不知是谁先喊的,众人都围了过来,不停地问这问那。
小秋觉得有些窒息,根本无法听清众人的话。看着眼前所有人的表情,她不禁感到温暖,可又觉得好笑,自己不就是跌了一跤吗,有必要这样吗?她突然想起了阿叶,问道:阿叶呢?
大家都面面相觑,仿佛是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敏感的东西。
母亲靠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都不记得了?
小秋疑惑:记得什么?
不知是从哪个角落,有人轻轻地吐出一句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小秋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果是聋子多好。
6.
阿叶死了。
7.
仿佛是在巨大的鸣声里传来的尖锐的爆炸声。在毁灭前的片刻安宁里,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轰隆,像是鼓点般有节奏的敲击,不断提醒着危险的逼近。在那声破空而来的爆炸之后,一切原本不争世俗的天空,树木,石缝里的蝼蚁,都在转瞬间消失在了时间夹缝。待到烟雾散去,失去了生命的地表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的上帝,向世人展现着它隐晦的阴暗。
一片不毛之地。
原来,时间一直在悠悠地前进,只是有点不规矩。或者踢走脚边的石子,或者折断过路人手里的芦苇,总是极尽它的所能去搞些小破坏,之后,再冲着失去珍爱之物的人露出讥讽的笑容。
看,你这个爱哭鬼,不就是少了朵花吗。
可,你是早已离开了吗?为什么我会如此地后知后觉。
为何我无法在你脸上找出悲伤滑过的痕迹。
为何你可以在死后还陪着我度过那么长的一段孤寂。
为何你已不在我身边,我还是可以感受到你的存在。
不过,其实我早已感觉到你内心里渐渐平息的湖面了吧,仿佛化妆般一点一点地让自己伪装在美丽里面。
你其实早已告诉我了吧,本应该是我最易察觉到的方式,却被我看也未看便扔在了时间的身后。
甚至没有意识到以前经常在小巷里接吻的我们,自你死后,甚至都没有触碰到对方。你身体的温度,鼻息,心脏里那不安的跳动,这些原本在触碰到你后便会如清澈的山泉般涌入我身体的感觉,都再未出现。那些投向我的异样目光,分明是告诉我,你的离开。
而我的不觉,到底是对谁的残忍呢。
有关爱情的那个答案,你早已告诉了我。
原谅我的难以理解。
可是,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会选择死,为什么即使是我都无法挽回你的决心。
窗外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如同燃烧殆尽后的木头,渐渐地失去身体里的热量,最终化为脆若枯叶的灰烬。小秋静如止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身旁如云一般不真实的阿叶,仿佛自己与他之间有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她在等着他的回答。阿叶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她,良久之后,缓缓开口道。
因为我和你一样。
会渐渐地失去记忆,先是间歇性的,然后肌肉萎缩,出现幻觉,接着永久性失忆。
直至死亡。
仿佛手中的沙一般,记忆里越是清晰的人和事,从掌心流失地就越快。那时我已经开始有了幻觉,而眼前所有的幻觉都是对我来说如同深刻黑暗般的绝望。出现最多的,是你不在了。
那个下午,眼前又出现了你的身影,看见你慢慢爬上顶楼,走到栏杆边,翻过去。我不停地向你喊话,可你不理我。等走到你的身后,你突然间跳了下去,冲过去拉你时,便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
我也不知为什么总会有这种可怕的幻觉,死后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怎么也想不通。
后来待在你身边时,我逐渐明白,并没有为什么,只是命运使然罢了。它轻轻地一挥手便将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没有任何的理由,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一切开始分崩离析,仿佛置身在沼泽一般,一点点看着眼前的事物消失,直至它完全将我淹没。
就像现在,我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是可以站在你的面前,你能听见我的声音,看见我的脸,跟我聊着原来你绝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这些,都不过是命运操纵下的余兴节目罢了。
可是你应该明白,即使我无法站在你的面前,命运的剧本也会照常演下去,它从不是我们能猜到。
唯一的不同,是或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并没有在恐惧面前,放弃你。
更不会知道,死前无数次看到你在眼前消失时,我用了多大的勇气告诉自己,继续苟且地活下去,即使你已不在。
8.
母亲穿过阿叶的身体,来到床边,看见自己失焦的眼神,慌忙地让医生查看自己怎样了。等医生确定无恙后,才站起身离开床边。又一次穿过阿叶的身体。
小秋看见眼前的阿叶有些模糊,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便躺下睡去。闭上眼时,隐约听见医生与母亲说“这是第一次假死……”,“等到第二次睡去后,人便会……”之类的句子,里面似乎还夹杂着母亲的哭泣,小秋有些奇怪父亲为什么没在。
睡着时,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悚人的空白。
天气又变凉了。第一次发现天空原来可以这么的蓝,似乎是有人特意染上。小秋坐在床上,看着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风景。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也可以像那些白云一样,四处飘荡吗?
阿叶站在窗前,吐出一声连自己也听不见的叹息,转过头说,不能。
小秋微笑,因为我吗。
如果将时间拉回原来平静的模样,为它重新谋篇布局,我们是否还会遇见彼此呢?在不同的渡口,踏上完全相异的旅途,即便各自搭载的船会经过一段相同的航线,那也是有着先来后到的吧。
从出生,到小学,初中,高中,再到大学,工作,翡翠般光耀的年华在对方的生命里,或许根本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生老病死,随波逐流,所有俗事编织出一张牢不可破的网,而你我之间的距离又岂是千万个转角便可到达。这样看来,没有遇见的可能很大呢。
那,到底是谁,在黄昏的渡口先回眸的呢。
阿叶突然说,对了,我还有一首诗没有送给你。一张早已冷却,泛着暗黄的纸渐渐浮现在小秋的眼前。字迹工整,可因为时间太久,辨不清楚。
看不清。
哦?可能是被磨掉了吧。
你念给我听。
忘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忘了,只是原来的记忆依旧在与日俱增的流失,仿佛一条日趋干涸的河。似乎生前的病并未因自己的死去而消失,它依旧不依不饶地攀附在身体里。而那些曾经最为深刻的记忆,更是迫不及待地逃离自己的身体。
真是讽刺,最信赖的确实最先背叛自己的。
阿叶开始越来越怀念以前与小秋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回忆仿佛冰淇林般,总是要忍受过冰冷,甜甜的感觉才会顺着舌头流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可即便如此辛苦地日日回忆,它们还是招呼不打就走了。
它们都在我这。你失去的,都在我这具象成每一个细胞,继续成长,繁衍。小秋看着阿叶,声音略微有点沙哑,像是一颗缺了孔的海螺,怎么都无法吹出之前清亮的号音。
你所失去的一切,选择了我作为它们的新宿主。在它们的身上,有着我们烙下的印痕,以及怎样也无法扯断的纽带。没有人能将它们碾碎,重新拼接,更无法承受那种晦涩的感觉。它们很独特。
所以无论我怎样地去忘记,怎样地去顺从时间,任它摆布,那些时刻就像是钉子般钉在了我的脑海。时间只是能够操控它,却无法完整地将它溶解,于是它将一切都推给了我,不再去打理这些枯枝败叶。似乎即使是它,也会有着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