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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故乡 ——由《呼兰河传》想到的

作者: 竹禾 时间: 2015-08-05 阅读: 999次 点赞: 4个 评分: 2.0分

萧红在离开呼兰河的时候,还没有为自己取下“萧红”这个笔名。离开的时候,是只想着离开,外面的世界太辽阔,没有包办婚姻的束缚,也太适合自己,怎会有心情去构想一个

萧红在离开呼兰河的时候,还没有为自己取下“萧红”这个笔名。离开的时候,是只想着离开,外面的世界太辽阔,没有包办婚姻的束缚,也太适合自己,怎会有心情去构想一个长篇——为了呼兰河而作的长篇。那时候,她甚至觉得,连回望一眼都是多余的。能让自己眷恋的,只有故去的祖父。只是她没想到,那个后花园也附身了似地,跟着她走了,走南闯北,漂洋过海。呼兰河城里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成了闪入她脑海里的一个个影像。呼兰河城里的故事太庸常,缀合起来,竟是一首长长的诗,即便是后来的《呼兰河传》,也记述不完。
   写下《呼兰河传》的时候,萧红在香港,身体已经很是欠佳。茅盾先生说,萧红是带着寂寞的心境,写下的这篇小说。我总觉得,在这寂寞之外,还应再有点别的,憧憬太无边,牵挂又有些勉强。
   萧红是用第一人称写下的《呼兰河传》,这部像自传却又不全是自传的小说,记载了呼兰河城里血肉分明的一些人——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大花园里尽是活物,蝴蝶、蜻蜓、蚂蚱……和它们在一起,“我”可以由着自己的稚嫩和天真,长大也并不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情。“我”的后花园,比鲁迅先生当年的百草园辽阔、丰盈,更有情趣,却也像滋润过冰心心灵的海水一样,让懵懂的“我”心潮漫漫,并开启了“我”对万物灵性的思考。可以说,在后花园里长大的“我”,是一个解事颇早的孩子,并以幼小的心灵,思考着呼兰河人不曾想过的问题,用自己有限的见地,质疑着呼兰河几百年几千年来约定俗成的思想意识。家里因为祖母的去世,而热闹起来的时候,“我”有机会和几个大的、小的伙伴一起,去做新鲜的事情。走出了自家的后园,来到更大的地方,即刻想到:“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过了南河,在一个“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的地方,“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在还没弄明白远方是一个什么概念的时候,远行的心便已开始蠢蠢欲动。十多年的时间过去,苦难和漂泊相随,有散文和小说问世,却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让自己提起精神的大花园。哪怕花园里的一切都是寂寞的,寂寞的生,寂寞的死。
   萧红的爱情极具传奇色彩,大抵是因为她对爱太过执着和渴望。可是,在经历了几番波折后,她才真正意识到,只有祖父为她注入过有关爱的血液。祖父是温和的,有一颗慈爱的心,为人宽厚,懂得“爱人”,萧红的任性,或许跟祖父的宠爱有关。在她的文字里,祖母不如祖父慈祥、温和,萧红在心里与她树敌,源于祖母用针头扎了她的手指,但萧红的叙述又极客观。当“我”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翻出来“有些个快要腐烂了,有些个生了虫子”的东西时,祖母会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这是你大姑在家里边玩的……”说这些的时候,祖母应该是用平静的,带有回忆式的语调。在呼兰河,祖母是“正常”的祖母,祖母也把周围的一切,都看作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她身边的“小死脑瓜骨”却是一个会记仇的孩子。孤独地飘零着的萧红,躺在香港的一个病床上,回忆起过去的种种,是带着一颗宽容的心进行叙述的。还有母亲,确切地说,是继母,当“我”看到储藏室“蓝翠的耳环或戒指……母亲就常常随手抛给我一个”,“治胃病的药,母亲吃着,我也跟着吃。”只不过,从冯歪嘴子处买来的年糕,“母亲吃完了也说够了,意思是怕我还要去买。”但每一次吃,还是有“我”一份的。没有母女之间的情分,但终究也曾是家人。去世前的萧红,总算是明白了这一点。身为地主的父亲,残酷、冷漠,和那个年代的呼兰河城里所有的地主一样。萧红是没有体会到父爱的,正如她曾在散文中所提到的那样,周围的男人,都是和父亲一样的,舅舅也是一样的。萧红当年的出走,跟父亲的专权有关,但在《呼兰河传》里却未曾提及,没有过于控诉。过去的激烈地反抗,一定隐没了许多。呼兰河里的人,充满了悲剧色彩,萧红是多么担心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个。但是,小团圆媳妇的婆婆以及周围的人,那些以冯歪嘴子一家为笑料的人,其实也都是良善的。
   呼兰河城的生活是刻板的、单调的。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这类节目,变得尤其隆重。喜庆到无聊地跳大神,卷走了小团圆媳妇的冤魂,“我”却无处控告,小团圆媳妇的婆婆,以及周围的人,只不过是循着“几千年传下来的习惯而思索而生活”,只有祖父说:“好好的孩子快让他们捉弄死了。”冯歪嘴子和王大姑娘在一起了,没有得到任何祝福,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呼兰河城,却因此又沸腾了,这是一个破天的新闻,直到王大姑娘死了,他们的二儿子会拍手了,人们还迟迟不愿转移视线,花一点时间来琢磨自己那悲苦又愚昧的生活。有二伯的说谎和偷窃里略带可爱,老厨子做着奴隶,却瞧不起另外的奴隶们……闭塞的呼兰河城里,没有优美的故事,因为充满着自己童年的回忆,萧红是忘却不了,摆脱不了的。
   萧红在散文《初冬》里提到弟弟劝自己回家的事,她用摇头作答,并说:“那样的家,我是不想回去的。”深嵌骨头的块垒卸不下,用决绝处之,是最好的办法,那时的萧红,没有想要妥协。当她继续经历了人生的罹苦,感知到人情冷暖,尤其是经过颠簸的爱情之后,她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的萧红,再回忆过去时才发现,那个一到冬天,大地便裂开了口的呼兰河城,有着她独特的色彩,她的语言和情绪,也犀利不起来了。于是,在这战火来袭,健康堪忧的情况下,她选择用笔、用心叙写出心中的故事,往事历历,不用构思,无需线索,信由过去的一切,在纸上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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