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流淌的岁月

一】
　　 夏季的清晨，天空水洗般澄明一片。六点左右，街道上还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景象。偶尔，有晨跑的人群经过，也是三三两两，星星落落。
　　 山翠的小店就坐落在这样一条二十年前繁华热闹，如今铅华褪尽、日渐平静的老街上。许在离小店约五百米的地方有两所小学，这两所小学正好在山翠小店的一左一右。每天六点就早早地开了店门，山翠多多少少是想做一点学生的生意。不过，在这两个五百米之内，还有好些家和山翠一样的小店，其实，山翠能不能做上一点生意，还只是一个未知数。
　　 山翠的小店，可真就只能说是小店而已。把租来的旧式木板房从中间隔开形成前后两间，前面摆些陈旧粗陋的货柜，再往县城繁华地段的批发部批些日常生活用品以及一些学生们爱吃爱看的小商品，往货架上一摆，便成了山翠所经营的小店。小店的后面，自然就是山翠和男人及孩子们生活的小天地了。
　　 生意好时，山翠一天能赚个二、三十元，以便贴补家用。若碰上生意惨淡时，除了房租，山翠什么也赚不到。按说，县城的工业园区现如今到处招收工人，山翠最小的孩子也已入了初中，守着个每月只能赚上几百元的小店，山翠何不盘了小店，去工厂打工岂不更为方便？以山翠目前仍旧是四十几岁的年纪，到哪还能找不上一份事做？
　　 之前，不熟悉山翠的邻居也有些不理解，没事的时候，总爱坐在山翠小店的走廊上，为山翠空发些感叹。每次，山翠总是淡淡一笑：“我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虽然赚不上什么钱，但相比以前，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缘何山翠这样容易满足？了解山翠的现在和从前，你也许就不会存有任何疑问。
　　 看上去红光满面，身体健壮的山翠仔细审视之下，你会发觉那只是一种表象。山翠的红光满面，山翠的身体健壮只是全身难以消除的气肿撑出来的而已。十多年了，山翠一直是靠药物在维持自己的身体。至于自己犯的何病，山翠也难以说清楚，只知道今生自己恐怕是难以再康复到从前了。
　　
　　 二】
　　 二十几岁的时候，山翠也曾青春靓丽、神采飞扬。
　　 那时虽说生活在农村一处偏僻的小山村，但勤劳的男人，可爱的儿子，平静的生活还是让成家不久的山翠感到无比的幸福。
　　 每天，除了带好儿子，做好农村女人该做的所有琐事之外，山翠很少出门，更不会和村里大多女人聚在一起说三道四。那时的山翠，心思简单得如一汪清水，除了好好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以外，别的山翠什么也不想。
　　 然而，一场意外，生生地打碎了山翠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将山翠推向了痛苦了深渊，更将山翠的男人击得精神崩溃、意志消沉，甚至是已经绝望。
　　 那本是一个阳光艳丽的日子，山翠的儿子和山村许许多多的小孩子一样，牵着自家的水牛在村前的草地上放牧。一群小孩在一旁追逐嬉戏，牛儿在一旁悠闲地啃着青青的小草。谁也不曾料想，意外却在这时悄然发生。山翠家的那头平素乖顺的水牛竟发了疯般地向山翠的儿子冲去，两只尖尖的犄角穿过山翠儿子的胸膛将山翠的儿子高高举起，尔后又重重的抛了出去……那种鲜血淋漓的场面，山翠虽未亲眼看见，但后来在其他小孩的叙述中，山翠也曾晕了好几次。
　　 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就这样随风飘散在了山坳里，一个完整的家庭从此失去了积极向上的动力。
　　 后来，那头罪恶的水牛被卖了出去。后来，作为水牛的共同主人，山翠的叔伯给了山翠家一些经济上的补助。然而，没有了孩子，山翠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躲在自己悲伤的角落，只能每日以泪洗面。山翠的男人就更是从此迷失了人生的方向，带上兄弟补贴自家的钱财，这个男人开始了自己疯狂的生活：买摩托，逛县城，到山外的大都市到处闲逛。短短的一年时间里，男人就将那些钱财花了个一干二净。原先那个在山村除了种植水稻，还会机米，会上山打猎的男人早已是没了踪影，留下的是一个让山翠愈发陷入痛苦深渊的男人。
　　 一年以后，在村里其他女人的劝说下，山翠打起了精神，说服了男人陪自己到医院做了疏通输卵管的手术。毕竟是年轻，不久之后，山翠重又怀上了孩子，而此时，男人依然还是满世界地在外面闲逛。倔强的山翠在劝说男人无果后，自己学会了耕田种地。孩子出生时，男人不在身边，月子中的山翠只能生完孩子后便自己洗衣做饭，甚至是连赤着脚下池塘打捞猪草，山翠也只能忍着寒冷和疲劳自己一个人去做。
　　 不过，孩子的出生似乎给了山翠无穷的动力，两年后，当又一个孩子来到人间时，山翠一如之前般仍旧是自己照顾月子中的自己。然而，这次过后，山翠没能再次挺住，强壮的她终于病倒在了自家的床上。这种病倒，让山翠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过得像个活死人一样。
　　 大概是过度劳累，加上两次生孩子时过早接触了太多冷水，原先强壮的山翠此刻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说话也含糊不清，俨然是个突发脑溢血一般的老人，可此时山翠还不到三十岁。
　　
　　 三】
　　 善良的本性终究没让男人走出太远。山翠病倒在床上的时候，过了几年梦游般生活的男人全身心地回归了家庭，承担起了照顾山翠及孩子的责任。
　　 为了筹钱给山翠治病，男人卖了摩托，承租了村里几十亩的田地，在家专心种起了水稻，原先机米的活计也重新做了起来。每天，除了忙活外面的事情，男人还腾出时间定时给山翠按摩，另外还要安排时间照顾年幼的孩子。
　　 有亲人陪伴，有人生期盼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哪怕这种日子过得异常艰难，异常困苦。几年之后，在男人的悉心照料下，山翠的病开始有所好转，慢慢地扶着墙壁也能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一样移上几步。但是药物的毒副作用，也让山翠完全变了模样，之前健康靓丽的山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臃肿、神情呆滞的另一个与从前毫无关联的山翠。
　　 也许正是这样的情况，让男人看到了今后更加艰难的生活。除了家中那几十亩水稻田地，男人开始思忖着如何才能赚取更多的金钱，既为了山翠的病不至于断药，也为了即将入学的孩子能有个安稳的读书环境。看着村里一批批外出打工的人潮，男人开始把目光投向了只要肯卖力气就有钱赚的城市里。当然，男人是不能像从前一样去到大都市，只能去到离村不是太远的县城。那样，既可种好家中的土地，又能在农忙以外的时间里赚些其他费用。
　　 不久之后，男人带着山翠举家来到了县城，在偏僻的老街，男人租了如今的这片住处。每天安排好家中的一切之后，男人开始到县城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临时的活干。诸如：给商场送彩电、冰箱；到劳动力市场卖力气，给人挖沟、淘粪；天气火热的夏季给水店送水；没活干的时候自己打摩的……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也不管有多脏多累，只要有钱赚，男人什么都干。
　　 日子就这样在男人的努力中慢慢地向前流淌而去。几年之后，男人早已变了模样，三十几岁的男人胡子拉碴，一身晒得跟非洲人一般，除了一口牙齿还是洁白之外，男人全身已找不到一处白净的地方。即便如此，男人赚的钱仍满足不了山翠治病的需要。
　　 为了能够在县城多赚点金钱，男人开始在县城的周边又承租了十多亩田地，除了家中那几十亩水稻，在县城的周边，男人也同样种上了水稻，空余的时间里，男人也同样会在县城跑着其它的活计。
　　
　　 四】
　　 五年前，上帝终于被这家人感动，让多年来生活不能自理的山翠摆脱了病魔的纠缠，能够正常地生活，只是山翠再也回不到过去那般轻巧的模样。多年来，药物带来的毒副作用依然难以消除。
　　 为了打发寂寞的时间，男人给山翠开了如今这家小店。每天，男人早早起来把店门打开，然后，再去外面干自己的活，而山翠也能把烦闷的日子开始过得有些滋味。如今，孩子也已慢慢长大，对生活，山翠已别无所求。经历了人世间最惨烈的生离死别，经历了多年病痛的折磨，看着曾经迷惘而今拼命为家奔波劳累的男人，除了好好生活，山翠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有任何奢求了。
　　 如今，夏季的暖风已在这个小城吹了一遍又一遍，在四季的轮回流转中，山翠的人生也开始悄悄地变化。生活，于山翠而言，是一种全新的开始。生活，于山翠的男人而言，更是一种丰润的回报。人生的路途，无论怎样迂回曲折，怀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勇于向前，岁月定会在平静中缓缓地向前流淌。
　　 而今，更多的时候，山翠是守着自己的小店，每天在晨曦中目送男人出门而去。傍晚，倚着小店的门框，山翠又会静静地等候着男人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