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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义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14 阅读: 9804次 点赞: 621个 评分: 5.0分

刘志义合上手机,跌坐在病床上,他愣怔地看着窗外,陷入了沉思。妻子段竹萍在电话中说,儿子病了,你赶快回来。从手机中传过来的粗重的喘气声中刘志义能感觉到段竹萍的

刘志义合上手机,跌坐在病床上,他愣怔地看着窗外,陷入了沉思。妻子段竹萍在电话中说,儿子病了,你赶快回来。从手机中传过来的粗重的喘气声中刘志义能感觉到段竹萍的焦灼不安。他说,是咋回事?没有到县医院去看看?段竹萍说,你回来就知道了,明天一定要回来。他勉勉强强地说,好,好吧。
   虽然,刘志义口头上答应了妻子,他明白,那是欺骗——今天晚上,他将被推进手术室。他没有问医生,他需要在医院住几天。他估摸,手术之后,医生不会叫他当即就出院的。明天要赶回凤山县老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来到省城里的古都医院已经四十多天了。刘志义是来医院照料干女儿周婵娟的。周婵娟在省城里的西北建筑科技大学读到了大四。她先是发了两天高烧,以为感冒了,在学校的医院里打了几天针,烧退之后,依旧不舒服。她的同学把她送到了古都医院。在医院里检查了大半天之后,医生叫她住院治疗。她问医生她是什么病。医生说,你叫你的母亲来,我们会告诉她的。周婵娟一听,立时潸然泪下了。不用医生挑明,她能感觉到,她可能得了什么绝症。她踌躇了半天,还是给她的干爸刘志义打了电话。
   刘志义是和周婵娟的母亲陈芳莲一同来到古都医院的。
   医生告诉刘志义和陈芳莲,周婵娟是白血病。当时,陈芳莲就失控了,她抓住医生的衣袖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女儿咋会得这病?不会,不会的。医生说,你不相信?可以转到其它医院去复查。刘志义说,我们相信,你们不会弄错的。刘志义急忙把陈芳连搀出了医办室。陈芳莲问刘志义,是不是给孩子说实话?刘志义说,孩子大了,是欺哄不了的,实话实说吧。
   刘志义和陈芳连一进病房,周婵娟就扑过来抱住了刘志义放声哭了。刘志义抚摸着周婵娟的头发说,孩子,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害怕,干爸一定想办法给我娃把病治好。周婵娟把头抵在刘志义的胸脯上,只是哭,她的双手紧紧地搂住刘志义的腰,象紧搂着她的生命一样。刘志义头一低,眼泪不由得涌出来了。
   当天晚上,刘志义就给段竹萍打了电话,他实话实说,周婵娟是血癌,他要陪孩子冶病,也许一月半月回不了家。段竹萍一听,周婵娟得了绝症,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把听筒紧紧地捂在耳朵上,让刘志义的气息从省城里传过来传进她的耳膜传到她的血脉中去。刘志义说,竹萍,听见我的话没有?段竹萍捂着听筒的手松了松,喃喃地说,听见了。她临放下听筒时,又补充了一句:把你的身体照顾好。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周婵娟的病并未见好,医生给刘志义和陈芳莲说,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骨髓移植。要移植骨髓就要进行配型。要和陌生人配型,几万甚至十几万人中有时候也难成功一例,而和亲人配型概率最高。周婵娟以为她的直系亲人只有母亲陈芳莲一个,因此,陈芳莲被推进手术室抽骨髓那天,周婵娟看似平静地躺在病床上,其实,她心中忐忑不安,焦灼难耐。似乎,她的生命之线和母亲的骨髓紧紧相连,假如,配型不成功,她活下去的希望就很渺茫了。在病床上,周婵娟承受着病痛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尽管,刘志义用吉利的话抚慰她,周婵娟一句也听不进去。当护士把母亲推进病房的时候,周婵娟反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信心和勇气再看母亲一眼了。她只能听,静静地谛听母亲的心声。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瓶中液体的嘀嗒声如同日光灯一样明亮,能听见病友撩起被子的窸窣声仿佛树皮一样粗躁,能听见母亲的心跳声好象旗帜一样在风中飘扬。谁也不开口说话。刘志义坐在了陈芳莲的病床前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刘志义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传达他的情感了。周婵娟睁开眼睛扭头去看时,只见母亲的脸庞上挂着两行眼泪。不必她再问了,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周婵娟处于极度绝望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她似乎看到了希望——和亲人们、同学们、朋友们阴阳两界的路近在咫尺,折磨她的日子不会有多少了。22岁的女孩儿似乎于一刹那间变成熟了。她叫了一声妈,削瘦而苍白的脸庞上挂着一丝真挚的笑容:妈,抽骨髓时疼吗?陈芳莲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周婵娟说,你想吃啥,叫我干爸去给你买。陈芳莲伸出手来抹了一把眼泪,扭头看了女儿一眼说,娟娟,妈对不起你。陈芳莲终于哭出了声。周婵娟说,这咋能怪你呢?陈芳莲叫刘志义把病床向女儿的病床跟前推了推。躺在两张病床上的母女俩手拉住了手。她们谁也不再哭,一双手把两个人的心接通了,她们用手臂传达着彼此的心声。
   一个晚上,刘志义几乎一眼也没合,他在周婵娟的病床跟前坐一会,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抚摸着周婵娟,当他确信周婵娟入睡以后,他又挪到陈芳连的病床前,坐在陈芳莲的床沿,熟读睡着了的陈芳莲。他处在了尴尬的两难境地之中:假如他和周婵的配型不成功,等于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医生告诉他们,周婵娟已经没有时间等待几万或者几十万人的配型。假如他和周婵娟的配型成功了,孩子必然要疑问——这是巧合吗?如果叫孩子知道了真相,也许,他的形象会在孩子心目中彻底坍塌。他想好了,无论是那种结果,他都要义无反顾地去配型。即是孩子留不住,他也要在周婵娟临走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他不能把孩子欺骗到另一个世界去。孩子的生命高于一切。
   第二天午饭后,刘志义走进了手术室。
   当时,是陈芳莲陪刘志义走进手术室的。手术室很简陋,在工地指挥部隔壁的一眼窑洞中,陈芳莲着实被吓着了,她趴起来,走到刘志义跟前一看,刘志义的额头上血流如注。她伸手去伤口上捂,刘志义摇摇头不叫她用手捂。刘志义脱下身上的白背心缠在了头上。她搀着刘志义的胳膊向工地上的医务室奔走。
   陈芳莲被生产队长派到王家山水库工地上才十多天。王家山水库是凤山县的一个大工程,全县十六个公社的一万多农民夜以继日地在工地上拉土打坝。每个农民每天要向水库坝面上拉运五方土才算完成了任务。十七岁的陈芳莲身单力薄,一个班下来,已是疲惫不堪。架子车的邦厢是加高了的。老远看,在那道慢坡上挣扎着的架子车仿佛一辆又一辆的棺材在蠕动。每次从那面坡上上去,陈芳莲都是大汗淋漓。那天,陈芳莲的例假还没有完,身体本来就不舒服。她数了数手中计算方量的纸牌子——再拉两回就可以完成任务了。脚下的那面坡似乎故意为难她,每向前迈一步她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的。快到坡顶的时候,她的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了,肩胛上的绳子脱出去了,架子车的车辕落在了地上,一架子车土象松开了闸的汽车向后滑去了。陈芳莲听见后面有人痛叫了一声,她知道她把难子动下了。她赶紧趴起来向后看。她一看,不知是架子车的哪个部位撞上了紧随在后边的刘志义。刘志义已经从架子车的车辕中间走出来了。刘志义瞪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你?她以为,接下来,刘志义将会踢来一脚。刘志义说出口的话却是:不要紧,你不要害怕。她害怕了,她确实是害怕了。她一看见血就害怕。况且,她不知道,刘志义伤得厉害不厉害。
   医生叫陈芳莲从手术室里出去。
   陈芳莲在窑洞外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刘志义出来了。她要搀扶刘志义,刘志义不叫她搀。她不敢看刘志义也不敢问刘志义。刘志义大概看出了她的害怕,看见她紧张得身子向一块儿缩,紧张得脸色发白了,刘志义还是那句话:不要紧。她小心翼翼地问:咋弄来?刘志义说,缝了五针,在尻蛋子上打了一针青霉素,打了一针防破伤风的。陈芳莲这才瞟了刘志义一眼:小伙子比他高出一个头,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一双不大的眼睛,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陈芳莲一句话也没再说,跟在刘志义身后,向坡上面走。
   上了坡,陈芳莲才问刘志义:你是哪个大队的?刘志义说,松陵村。你呢?陈芳莲说,陈村。刘志义说,噢?咱们是一个公社的,我咋没见过你?陈芳莲说,我才来了十三天。陈芳莲又问刘志义,你们连(军事化编制)在哪达住?刘志义用手一指,前边,牟家村。陈芳莲说,我们连也在牟家村。
   陈芳莲跟在刘志义身后走进了刘志义他们住的牟家村一个农民家里。
   晚饭是陈芳莲帮刘志义从连队里的食堂打来的。两个人第一次坐在地铺上吃了饭。
   工地指挥部批了刘志义七天假。
   陈芳莲请了七天假照顾刘志义。
   两个人在一起很不自在。尤其是当刘志义换了伤口上的药,他们走进刘志义住的宿舍时,陈芳莲觉得房间里很拥挤很憋闷,她打开了窗户打开了门。刘志义坐在了地铺上,陈芳莲站在他跟前。
   坐。你坐下。刘志义说。
   我不坐了。陈芳莲看了刘志义一眼:伤口疼呀不?
   不疼。
   疼就说,不要硬撑着。
   这点伤算个啥?我前年冬天去山里割柴,一镰刀下去,大拇脚趾头就被劈成了两半。
   刘志义将脚伸过来叫陈芳莲看。陈芳莲扑踏一声坐在了刘志义跟前,她搂住了刘志义的精脚,——他的右脚的大拇趾头上果然有一个很惹眼的伤痕。陈芳莲放下刘志义的脚时,才发觉,刘志义脚上的土把她那毛蓝色的裤子弄脏了一片。刘志义不自然地笑了笑,陈芳莲站起来,掸了掸腿上的土。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陈芳莲说。
   还说这个干啥?你这么小,咋被派到了工地上?刘志义说。
   还小?都十七岁了。
   比我小三岁哩。这里的活儿太吃力,你还是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工地上挣的工分多。
   两个人相互看着,又无话可说了。
   第七天上午,刘志义的伤口拆了线。吃毕晌午饭,刘志义给陈芳莲说,明天就要出工了,咱去坡地里走走。陈芳莲说,好呀,现在就走。两个人出了村庄,一直朝北走。拖拉机的轰鸣,打夯的号子,工地上的喧嚣被他们丢在了身后。坡地里的麦子开始泛黄了,初夏的风挟带着野花的清香小麦的浓郁和青草的气味,显得丰沛而圆润。刘志义和陈芳莲走进了一片苜蓿地——苜蓿已经割了头镰,二镰子苜蓿象绿毡一样铺了一地。刘志义和陈芳莲坐在了苜蓿地。虽然隔着单簿的裤子,他们都能感觉到新浸出的苜蓿毛绒绒的,象婴儿的小手在自己的皮肤上触摸,摸得心里发痒。刘志义说,要是在这里能睡一觉就幸福了。陈芳莲说,那你睡吧。刘志义笑了:我能睡着吗?陈芳莲一听,脸有点红了。陈芳莲向刘志义跟前挪了挪,她说,我看看伤口好得咋样?陈志义说,好着哩,不用看了。陈芳莲动手去撕伤口上的敷料,刘志义躲闪着不叫陈芳莲看,刘志义越是这样,陈芳莲越是要看。刘志义说,行了行了,你撕去胶布看。陈芳莲跪在刘志义跟前动手去撕粘在他额头上的胶布。刘志义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的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陈芳莲的气息就象他身边的苜蓿一样新鲜、碧绿,比苜蓿更诱人更使他陶醉。陈芳莲的小腹几乎和他的胸脯贴在一起;他一垂眼,从陈芳莲白底撒花的布衫中突出来的双乳就有了刺目的轮廓。他恍然看见,那件白底撒花的布衫缩上去了,裸露着的是白皙的胸脯,是丰满的乳房,他噙住了那紫色的乳头,一口一口地咂。娘,这就是娘!这志义几乎要叫出来声,他睁开眼看时,陈芳莲又向他跟前蹭了蹭。女孩儿身上独有的那种他无法说清的气息象蓝天白云一样。他的身子动了动。陈芳莲突然惊叫了一声:啊呀!她的一只手拿着敷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刘志义一看。陈芳莲满脸泪水,她喃喃地说,这可咋办呀?他说,你咋了?啥咋办?陈芳莲说,你的额头上留下了一条疤。刘志义说,会好的,没事。陈芳莲说,不。你爸你妈看见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有了这道伤疤,以后咋能订下媳妇呢?刘志义说,就是没有这伤疤,也没有人给我当媳妇的?陈芳莲说,为啥?刘志义说,我家是地主成份。地主的娃当光棍的多的是。陈芳莲一听,嘴巴在刘志义拆了线的伤口上亲吻着。刘志义抱住了陈芳莲。
  
   陈芳莲说,没有人给你当媳妇,我给你当。刘志义一把推开了陈芳莲,他说,我不能害了你,你不要那样想。陈芳莲愣怔地看着刘志义。她将撕下来的敷料用胶布重新给刘志义粘在了额头。
   刘志义站起来,对着北边不远处的一脉山“啊啊”地叫了两声。
   两个人下了坡。
   刘志义和陈芳莲第二次见面已是十年以后。
   1984年5月,凤山县第一个从台湾引进的合资企业——凤凰羊毛衫厂在南堡镇松陵村建成投产。松陵村的村长刘志义兼任羊毛衫厂的厂长。厂里贴出告示,要再招六十名女工。陈芳莲是来应聘的,两个人的见面没有戏剧性。厂办的主任埋头填写应聘者的登记表,刘志义坐在旁边查看身份证。当陈芳莲把自己的身份证递到刘志义手中的时候,刘志义在身份证上扫了一眼,站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相互认出了彼此。怎么是你?刘志义上下打量着陈芳莲。没有想到吧?陈芳莲说。没有想到。刘志义实话实说。陈芳莲说,你没有想到的事情多着哩。走,到我的办公室去。刘志义离开了坐位。
   进了刘志义的办公室,还没有等刘志义倒水泡茶,陈芳莲拽住了刘志义的胳膊说,你不要忙活,叫我看看。陈芳莲伸手将刘志义罩在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抚上去一看。十年前,缝过五针的地方有一条忽隐忽视的伤痕,陈芳莲用手轻轻地抚过去,她似乎触摸到了十年前那带血的岁月,触摸到了十年时光的凹凸不平。她的手指头从那伤痕上抚过去的速度很慢很慢,她仿佛要通过他的皮肤摸到他的腺体、神经和内心世界。她伸出另一只手,双手将他的头发朝头顶上抚过去,她头一仰,用舌头在那伤痕上舔动着。一丝痒痒的甜甜的感觉通过刘志义的皮肤传通了他的全身。刘志义抱住了陈芳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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