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人 头 像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14
阅读: 774次
点赞: 466个
评分: 2.0分
当时,是山子的朋友杨龙把山子介绍给李炳良和她的妻子的。山子想找安静的地方写小说,杨龙就说,你到李炳良家里去吧,两口子是很不错的,都是山东人,肯定把你能照顾好
当时,是山子的朋友杨龙把山子介绍给李炳良和她的妻子的。山子想找安静的地方写小说,杨龙就说,你到李炳良家里去吧,两口子是很不错的,都是山东人,肯定把你能照顾好。山子说,他们是你的朋友,对我来说是陌生人,恐怕不行吧。杨龙说,李炳良就是我,比我更义气,我给你说两件事你听听。山子说,你说吧。杨龙说,有一次,我和李炳良去西水市,走在街道上,一个穿城管服装的走过来凶巴巴地说,交罚款,五十元。我说,咋回事?城管说,你吐痰了,交五十元。我说,我没有吐呀。城管走上前,去抓我的领口,城管的手臂刚伸上前,李炳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问城管,吐的痰在哪搭?城管说没吐也要交。我一看,准备掏腰包,李炳良喝住了我,他抓住城管的手腕要把城管拖到派出所去。城管一看,李炳良双目怒睁,他大概感觉到了李炳良手上的力量。于是,嘴软了,说,没吐就不交了。李炳良手一松,城管才灰灰的走了。城管走后,李炳良说,你既然没有吐痰,为啥要掏腰包呢?我说,给五十元息事宁人算了。李炳良说,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我们有我们的尊严。走了没多远,走到二马路,从一家餐馆门前经过。我们一看,围了有上百个人,不知观看什么。李炳良可能出于好奇,拉着我的手钻进了人群中,我一看,只见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抡起一条板凳在打地上趴着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双手抱住脑袋,微弱地喊叫着,小板凳的木面子打到人的肉体上发出的响声已很麻木。我一看,地上已散乱了三条打坏了的小圆板凳。周围观看的上百号人没有一个人上前去阻拦,没有一个人敢吭声。打人者粗壮如牛,上身精赤,被汗汗湿了的胸毛紧贴在白肉上。这时候,被打的小伙子已停止了喊叫,刀割一般地呻吟着。有人在小声抱怨。李炳良两三步跨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打人者的手腕——他的凳子已经举上去了。他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炳良。李炳良的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了,他的目光死死地压住了这个打人者。打人者手一松,凳子掉在了地上,李炳良松开了手腕。打人者扭头走了。李炳良拉起了我的手,从人群中走出来了。杨龙说,这就是李炳良。山子说,照你说,李炳良是个英雄好汉?杨龙说,不只是英雄好汉。他年轻时也写过诗,我记得,他寄给我的诗作中有这么一句:“人生,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山子一听,说,好吧,就去李炳良家,我也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我们可能就成朋友了。
李炳良夫妇在国营五八八厂工作。
其实,五八八厂就在山子回老家的公路旁边不远处,山子的老家在雍山脚下。天晴的日子,从五八八厂家属区背后上了头道原,站在原畔,就能看见老家松陵村的那棵挺拔的白皮松的轮廓。山子来到五八八厂的当天,吃毕晚饭,他和朋友的朋友夫妇——李炳良和王秀花一同上了头道原。山子用手指着西北方向说,你们看,有一棵松树的地方就是我们松陵村。看见了吗?还没有消褪的暑气轻纱一般罩在天地间,障了人的眼目。连山子自己也没有看见白皮松。他只是自己激动自己。李炳良岔开了话:我们厂子里造的武器拿到你们村子背后的山里去试验。王秀花说,要在十年以前说这话就是泄密。李炳良说,常回老家吗?山子说,父母亲去世后很少回家,家里成了荒草滩。你呢?李炳良说,母亲还健在,每年春节回山东一趟。王秀花说,儿子在老家,母亲给带着。山子问道:几岁了,怎么在老家?王秀花说,六岁了,明年带到身边来上学。山子和这对夫妇似乎一见如故。他们在收割过后的田间小路上漫不经心地散步。从雍山里扑出来的北风迎面而来,十分柔软。厂子里吹过了十点钟的熄灯号,他们才下了原。
清晨五点多,李炳良夫妇就起床了。他们在房间里走动时脚步抬得很低;他们尽量不说话,有什么话说,就使眼色——生怕把山子吵醒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只有六十多平米,山子就睡在这两口给他们的儿子准备的房间里。房间里支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就占有去了三分之二。因为在一楼,并不很热。王秀花做好了早餐之后才叫山子起床。开初,山子并不习惯自己象客人一样被李炳良和王秀花伺候,几天过后,他就觉得,他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了,这个家和他在西安的那个家是一样的。在西安的家里,他有妻子和儿子,在故乡这个家里,他有大哥和大嫂——他把李炳良叫李大哥,把王秀花叫王嫂。
七点半,李炳良和王秀花去上班。山子走进房间,开始伏案写作。推开北边的窗户,是一个小菜园,菜园里是李炳良和王秀花种的黄瓜、豆角、莴苣和大葱。山子呼吸着轻松的空气,呼吸着蔬菜和泥土的清香,他心旷神怡,顿时有了神来之笔。
山子不只是和李炳良夫妇同处一室,不只是身体上没有距离感,几天过后,他就觉得,他和李炳良夫妇心理上也没有距离感。李炳良告诉山子,他是当兵的出身,先是在部队卫生队,后来到了部队医院,干了十多年,转业到了工厂里的医院。嫂子呢?王嫂是女兵吗?李炳良哧地笑了:我一个农民的娃,能搞到女兵?她是农民。原来,王秀花是农村姑娘,她随军后,在部队里的商店工作。李炳良转业之后,王秀花也随之到了五八八厂的财会科当出纳。你呢?说说你自己。山子说,我到省作家协会才两年。我是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唯一一个从农村直接走进省作协的农民。李炳良说,我在《秦风》杂志上读过你的小说,写的好。山子不自然地笑笑:谢谢大哥。对于李炳良,山子的印象用两个字就能概括:豪爽。他大口地吃肉大口地喝酒。每天晚饭时,他都要喝几口酒——尽管是一块五毛钱一瓶的沱牌酒,李炳良喝得有滋有味。他自己喝,也劝导山子喝。山子最欣赏的就是李炳良喝酒时的神态;他一口呡干了酒杯里的酒,那笑模笑样尤其可爱——尽管,他大山子将近十岁,看起来跟年轻人一样,脸上红红的,牙齿整齐而白皙——山子奇怪的是,他每天喝浓茶——客厅里的蜂窝煤炉子到了夏天也不灭,炉子上的茶水随时是热的。他喝茶喝得很凶。他告诉山子,他的老家在沂蒙山区,房间中央的火盆子上空吊着热水的瓷罐子,他们那里的农民喝的就是罐罐茶。茶水怎么没有把他的牙齿染成黄褐色?王秀花也是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沉静。王秀花沉静得如同一潭清水,她的神态是沉静的,说话是沉静的,眼睛是沉静的,动作是沉静的,似乎连皮肤骨骼也是沉静的。她的脸盘如月亮一样,长长的乌黑的睫毛总是下垂着,似乎怕眼睛张大了让人看见眸子深处的什么东西——山子总觉得,她神秘莫测,内心里好象藏着什么。对于这个大嫂,他深怀着敬意。每天下班回来,她悄悄地进了灶房,悄悄地把饭做好,叫山子来吃。吃饭时,山子不敢多看王秀花一眼,他总觉得,他欠了这位大嫂什么——不只是人情。
每天吃毕晚饭,山子就和李炳良夫妇结伴去散步。他们上了北原,一直朝县城方向走,一直走到接近村庄了,才返回来。李炳良说,他读初中的时候,也很喜欢读小说的,他读过鲁迅的《呐喊》、《彷徨》,读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过柳青的《创业史》。后来,当了兵,到了卫生队学医才放弃了当作家的梦想。李炳良说的时候,王秀花不插话,只是静静地听。有时候,李炳良晚饭后有事,王秀花就陪山子去散步。上原的路只有带子那么宽,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走。山子走得急,他回头一看,王秀花拉在了后面。他返回去,走到一个很陡处,伸出手将王秀花一拉,王秀花就到了他跟前。王秀花的两腮有了红晕,很少女的模样。她站在路上,嘴一嘬,呼几口气,看着山子,吭地笑了:山子,你真行,爬坡也那么快?山子说,嫂子,你不知道,我们村子后边就是雍山,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进山割柴,走山路惯了。你们老家有山吗?王秀花说,没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我家在平原上,炳良家在山里。山子说,你怎么就嫁给了山里的小伙子?王秀花说,我的姑姑从平原上嫁到了山里,我就跟姑姑进了山。山里挺好的。山子笑了:是李大哥挺好吧。王秀花说,也是。我在山里没呆几年,结婚第四年就随军了。山子说,你们结婚有十年了吧。王秀花说,今年刚十年。山子说,孩子怎么才六岁?王秀花说,不瞒你说,孩子是抱养的,炳良他……王秀花欲言又止了。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秀花。王秀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也许,是没有生孩子的缘故吧。她的漂亮也是沉静的,一点儿也不张扬,显得秀丽、端庄。山子说,我拉着你上。王秀花伸出了手臂。山子攥住了她的手,一拽,王秀花从那陡处上来了。山子一只胳膊伸向后,王秀花一只胳膊伸向前,两个人手拉着手上了原。
山子每天晨8点钟开始写作,写到十二点,李炳良和王秀花下了班,山子才推开了凳子,合上了钢笔。下午两点又坐在了桌子跟前,一直写到六点。山子发觉,他的书桌的在上方多了一束野花。这一束野花有几个品种,他叫不上学名来,只知道,这种花,川道里的河边路边就有。不用问,山子也知道,这束花是王秀花给他放在案头的。王秀花下班回来时,拐到河边,掐一束野花用草梗捆在一起,给山子放在了桌子上,而且,每天采摘,每天更换。于是,山子写作的房间里就多了一缕花的香味。当他笔下涩滞的时候,看几眼那笑眯眯的花儿就文思如泉涌。
有一天晚上,山子一觉睡醒,看了看表,是凌晨一点,他上了一趟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见李炳良和王秀花在房间里说什么,从粘粘糊糊的话语里,山子只捕捉到了这么几个词组:大肉。菜。蜂窝煤。顿时,他的睡意全消。他似乎听见,李炳良和王秀花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说什么。他来到这个家里已经三个月了。刚来不几天,他就给王秀花交伙食费,王秀花坚决不收,他们推来让去,他将钱搁在茶几上,王秀花又拿进来给他塞进了手中,他只好又收下了。他知道,李炳良夫妇的月收入总共只有一百多元(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工资标准很低)。他白住了尚能过得去,他不能在这里白吃。在他来的这三个月里,王秀花每顿做的菜都有大肉或鸡肉,少说他一个月也要花三四十块钱的。山子觉得,这个问题,他一定要解决好。
第二天吃早饭后,山子掏出了一百元给王秀花,王秀花又坚持不收。山子不再推让,他说,嫂子,你如果不收,就现在就走了。说毕,山子站起来,推开了凳子。王秀花一看这样,只好收下了钱。
秋天里的一个下午,山子正在奋笔疾书,突然听见防盗门在响。他只顾埋头写作,没有起身去看。当他写完一页稿纸,回头去看时才发觉,王秀花站在他的身后。他搁下了笔,拧过了身:嫂子,没到下班时间,你怎么回来了?王秀花说回来了。她站在原地,没向前再迈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山子。山了说,有啥事吗?王秀花说没有。山子抬眼看时,王秀花显得局促不安,用手拉住了衣服的下角。山子说,身体不舒服吗?王秀花摇摇头。山子茫茫然的,有点不知所措了。他囁嚅道:你,你。他本来想说,你没事就不要打扰我。王秀花扑哧一笑:我没事,你写吧。她一眼也没看山子,走出了房间,轻轻地给山子掩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山子听见有人低声啜泣。他被那哭声把思绪搅乱了。他屏声细听,啜泣声没有在窗户外边而是在房间里。他拉开门才听清楚,是王秀花在卧室里啜泣。他再也写不下去了。
山子走进了李炳良和王秀花的卧室,只见王秀花趴在床上,正在啜泣。随着身体的抽动,那张床似乎也在抽动。山子站在脚地,他说,嫂子你怎么了?话音刚落,王秀花抽动的更厉害了,山子看见,她的双肩在动,头发在动,腰身在动。女人没有伤心事,不会抽动得这么厉害的。山子说,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王秀花还是一声也不吭。山子说,我去医院叫李大哥回来。王秀花一听,山子要去叫李炳良,翻身而起,她没有来得及擦脸上的泪珠,拦住了山子。她说,山子,你去写吧。我没有事,只是有点难受,现在好多了。山子一看,王秀花已经破涕为笑了,就离开了他们的卧室,重新回到了桌子跟前。
天气说冷骤然就冷了。立冬的节气刚过,落了雪,房子里的温度只有十二四度,蜂窝煤炉子根本把房间里烘不热。每天清早,王秀花给山子灌一个热水袋。然后,用枕巾一包,叫山子写作时,放在双膝上。吃毕饭,临上班时,王秀花把热水袋里的水倒掉,给他重新换上热水。晚上临睡前,王秀花给山子的热水袋里灌上热水,放在脚下边,又在两个打吊瓶的瓶子里灌上热水放在两肋间。当王秀花弯下腰,撩起被子向山子的被窝里放热水袋和热水瓶的时候,山子伫立在她身后,真想拦腰把她抱住,叫她一声妈——尽管,王秀花只大他三岁。他觉得,她给予他的是母亲般的温暖。在山子的心目中王秀花既是她尊敬的嫂嫂,又是她的亲妹妹,她虽然言语不多,但她象妹妹一样可爱,象妹妹一般年轻。
五个多月时间过去了。山子寄给杂志社的二个中篇三个短篇小说,只刊用了一个短篇。那两个中篇和二个短篇小说,寄了两家杂志。都退回来了。山子很沮丧,他开始怀疑自己,写作,是不是他的人生错误的选择。那天下午,王秀花收到山子的信件后,请了假,给山子把信件拿回家。山子拆开信件一看,是退稿,他停下了写作,坐在了炉子跟前,抽烟。王秀花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山子。她只说了一句话:要到原上去看风景,就要爬坡,你还害怕爬坡吗?王秀花进了灶房准备晚饭。她切好了菜,淘好了米,从灶房里出来时,山子已经在炉子上把一部中篇小说化为灰烬了。王秀花从山子手中夺过来了一篇他正要投进火炉子中的短篇小说。山子说,你舍不得烧,得是?那就送给你。王秀花说,你收起来,另投一家杂志吧。山子苦笑一声:不投了,就投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