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诊所

摘要：在云谲波诡的市场经济大潮中，王氏兄弟开个牙科诊所讨个生活。本来并不招谁惹谁，但爱占小便谊的“小流氓”总要小题大作地敲诈钱财，心术不正的员工赵庆刚也要兴风作浪，同行业的竞争者也要设下重重陷井。但勤劳而正直的王氏兄弟却坦然面对，并用自己的技术和为人战胜了一个个的险风恶浪。故事就在这样的跌宕起伏中展开和结束。
　　 一
　　 兄弟诊所今早的戏太精彩了，看戏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它围起来，特别是在外面一两层的人还要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小县城好长时间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兴许生活像观山，没有波浪似的起伏就没有猎奇的快感。
　　 后来有爬上树叉的年轻人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病人要求诊所赔偿医药费并精神损失费。
　　 索要赔偿的病人也许是太激动了，脸显得红赤赤的，在那里拉着一个中年医生的衣领，大声粗气地不依不饶。其他的随行人员也在旁边呐喊助威，大有扫平这个诊所的气势。
　　 而诊所内看似像负责人的一位医生，在那里比手势作解释。诊所内其他医生看看帮不上老板的什么忙，也就各就各位地去忙着诊所开业前的准备去了。
　　 “……您的这个烤瓷牙的牙根坏了，与我们的医疗技术无关。因为第一，时间上已经超出了我们的保修期；第二，您啃啤酒瓶盖子所承受的外力远远超过了我们的医嘱……”负责人医生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对方武断地打断了。
　　 “……姓王的，你说着倒是比唱着好听得多，我出了千多元连啃个酒瓶子盖都不能，那我还出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以为我们彝家兄弟的钱那么好吃格，你们今天吃进去，老子明天用鸡毛都要把你们搅出来！”那个病人放去了中年医生的衣领，转过身来全力以赴地对付这个诊所的负责人。
　　 “……请大家让一让！大清早的，该上班的快点上班去，该买菜煮饭的快点买菜去……”远处一辆110警车闪着红蓝灯呼啸而至，跳下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大家散开——快点散开……”
　　 大家都知道警察来了就没有好戏看了，也就失望地散了。
　　
　　 二
　　
　　 其实客观地说，这个诊所平时还是够热闹的，因为小城虽然小，随着小城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过去许多老百姓们不敢问津的牙齿疾病在这里都得到了治疗并康复。尽管个别病人开始时总是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个诊所，但发现每次治疗仅需三五元的费用，医生并能手到病除地帮病人解除病痛，所以平时抱着“牙痛不是病疼死无人问”观念的患者也敢大大方方的来治疗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几十公里的人都晓得县城诊所有两个和蔼可亲的王姓兄弟医生。
　　 过去几十年，小城的人有个头痛脑热的只能到公家办的医院里看医生，但牙痛了却没有听说过也要到医院去看医生。因为牙齿只是嘴里的几颗颗坚硬的骨头，它并不像身上的肉，划开了会流血；也不像腿上的骨头，断了不能行动。
　　 在小城，祖祖辈辈的牙痛都没有人相信有多痛，要到牙痛者痛到痛不欲生，跳到杞湖里淹死后，才有人会同情地说声：“可能确实是痛的。”
　　 随着城乡交通条件好转，有人到城里看到过牙医给牙病患者治疗场面，锤子敲，钳子撬，血沽沥拉的让人着实毛骨悚然，特别是胆小的人看到牙科医生就害怕。
　　 有一年省医学院来小城招生，招牙医专科的，结果县文教局的人扳着手指头和脚指头算了几天，都没有找到人。因为适合的人又不愿意去，愿去的人又不适合，所以只好把指标下放到了县城东面的王家营。王家营也算茅草窝里出凤凰，有一个叫王济民的回乡高中生符合条件又愿意，就被这光环照着了。这可是王家营破天荒的大事，王家营人终于可以撒七尺高的尿了。有人到省城学医生，这是造福子孙的大好事。
　　 王济民离乡那天，送他的乡亲把弯曲的小道排成一条卷曲着身子的长龙。特别是他的二叔拉着他的手哭着叫他一定要回来。
　　 他心潮澎湃着，一个心惊肉跳的故事又浮现他的脑际。
　　
　　 三
　　
　　 “……王仁慈……”
　　 “……王仁慈……”
　　 天黑得像锅底，王济民的二婶、父亲、母亲以及全村的许多上了点岁数的乡亲们呼喊着，打着手电、火把在杞湖边到处寻找王济民的二叔王仁慈。
　　 王仁慈的失踪，是夜里面十点多王仁慈媳妇发现的。
　　 那晚上生产队开会，王仁慈因牙痛没有去，而是由他的媳妇去开。王仁慈媳妇开完会回来，发现王仁慈不在家，该去的地方到处都找了，还是不见踪影。敏感的媳妇意识到也许有事情要发生，就找到王济民的父亲王仁爱。
　　 杞湖的海边，尽管人声鼎沸，但并没有掩盖住三节电的手电光柱照在水中的王仁慈的背脊上。
　　 “他爹，您怎么这么糊涂啊……”
　　 “他二叔，你别这样啊……”
　　 扑嗵一声，王济民脱得精光，像一条鲤鱼一样迅速靠过去。
　　 “……你们，你们别过来……我不要活了……我活着是遭罪……”
　　 王仁慈哭泣着，继续向湖中心走去。
　　 “二叔，你不能啊，要不然二婶怎么办，我们怎么办……”王济民拉着二叔王仁慈的手把他使劲地拉到岸上。
　　 “……呜呜……呜呜……”王仁慈蹲在岸边的稻田梗上，伤心地哭泣着。
　　 大家默默地把他扶起，搀扶着回到了家。
　　 在扶着二叔回家的路上，王济民脑海中浮现出用胶把钳帮他二叔拔牙齿，痛得他遍地打滚的场面。
　　 王济民狠狠地咬了咬牙，他看过电影《春苗》里面的赤脚医生，他相信他总有一天会读到治疗牙痛方法的书。
　　 然而，当王济民医学院毕业后，命运却拐了个弯。
　　
　　 四
　　
　　 “哥：您好！
　　 五年的寒窗生活就要结束了，走向社会将怎样的找到自己事业和生存的平台呢？虽然现在有一些医院愿意接收我们，但是我们中的好多同学都不想到公办医院里去打工，而是想自己去创业，像我们的上几届学生，三五年后就有了一定的规模。我是想：人生难得几回搏，应该是趁着还青春年少，到社会上独挡一面地去练练胆识……
　　 请回信谈谈你的想法……”
　　 王济民拿着弟弟王济生的来信，心里面的酸甜苦辣一股脑地涌将出来。
　　 “好男儿四海为家……”
　　 “到党最需要的地方去……”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
　　 王济民想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第一个跳上台子报名到边疆去，到祖国最缺医少药的地方去的豪迈劲头；想到了校长给自己戴大红花的荣耀……
　　 时代的不同，价值观念的变化，让王济民的生活又拐了一个弯。
　　
　　 五
　　
　　 万事开头难，王济生离开学校后，就紧锣密鼓地筹备诊所，经过近两个月的购置设备、材料和招兵买马，终于可以开张营业了，但千军易得，大将难求，帅旗下面仍没有能横刀立马之将。
　　 王济民又收到了王济生的电话。
　　 王济民听完电话，像一匹征战了半生沙场而闲散南山的战马，又听到了征战的号角，浑身的血液又沸腾了起来。
　　 王济民回顾自己的前半生，觉得计划经济体制的思维方式，让他像温水锅里面的水煮青蛙，在温温吞吞的环境中走向生命的终结。直到近几年他才看到只有奋力的战马背上才能驮着凯旋的将军，只有敢抗争命运的人，才能让生命生产辉煌。
　　 王济民回忆起当年离开学校时，校长给自己戴的大红花还没有蔫，红光农场的场长又给自己戴上了新的。整个农场千余职工列队欢迎，自己和同学们差点成了出访的国王或者首相。
　　 王济民想到了诸葛亮，想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名言；想到了从进入学院的第一天起老师教导的“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训诫。
　　 农场不大，但农场职工的思想外延丰富；王济民很不善言辞，但农场职工的心灵只要用听诊器就可以勾通。
　　 王济民最欣喜的时候，是在场里陪媳妇闲逛时，农场的人说：“王医生，谢谢您啦，您的医术医德太好啦。”“王医生，要是没有您，我要被这牙齿折磨死掉呢！”
　　 王济民随时都显得乐滋滋的。
　　 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红光农场被市场经济这条蟒蛇吃掉了，在资不抵债的会计审计中关门大吉。王济民也如一匹国破家亡的战马，流落南山。
　　 王济民同弟弟王济生通完电话，似乎有点人逢二春、梅开二度的感觉，觉得青春的血液又在心中沸腾，他的心中浮现出曹孟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悲壮豪迈形象。
　　
　　 六
　　
　　 兄弟诊所人脉旺盛，十乡八里的人都知道诊所的王氏二兄弟待病人诚恳，手艺好，所以有个什么头痛脑热的都要往这个诊所里跑。
　　 兄弟诊所的主要医生有王氏二兄弟和诊所老板王济生的连襟赵庆刚。
　　 赵庆刚医生在社会上能与三教九流的朋友交往，是一个很有社交才能又风趣幽默的医生。在诊所只要有赵庆刚，诊所的气氛就会非常活跃。
　　 人们经常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特别是在医疗行业，医生护士们对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了解和体验也许比其它的行业会更深一些，所以开起荤玩笑也像吃橄榄一样地更令人回味一些，特别是王氏兄弟都不在和没有病人的时候。
　　 “赵医生，昨晚是不是又加班了，看你的眼睛红红的。”护士枫叶笑逐颜开地和他打趣。
　　 “是加班了，你不是说我的香蕉很好吃？”
　　 “呸——你那种香蕉让狗吃去！”枫叶羞红着脸。
　　 赵医生开怀大笑。
　　 “赵医生，昨晚进钱还是出钱？”护士叶蕾接过话去。
　　 “进钱！你以为只有你们女人能进钱？！只要会自摸，我们男人照样能进钱，如果再来点杠上花，那么花花绿绿的老头票照样有得进的，嘿嘿……”赵医生讲到得意处，总是会这样开心地一笑。
　　 现代生活的多元化，为年轻人提供了五彩缤纷的消遣方式。
　　 赵医生多才多艺，跳舞几曲不累，喝酒几杯不醉，杀棋无人敢对，麻将进钱实惠。
　　 多少次陪客人，王济生医生抵不住，都是赵医生出面摆平了的。特别是那次请卫生局的李局长他们，整个一桌人还不是赵医生的对手，一个一个地单挑，把李局长他们全桌人挑得在酒店里就脱开裤子撒尿。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赵大医生！”每次陪完客人，王济生医生都会像三国演义上刘备欣赏张飞的英勇一样地对赵医生说。赵医生的眼睛亮亮的，因为如果没有他，整个诊所就会水波不兴。
　　
　　 七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诊所补这种牙齿混人不混人，两个月都不到就脱落了。补时还口口声声说质量保证，这就是保证？！完全是骗人！”这一天诊所才刚开门，就进来了一个上下唇胡子像猪鬃，像李逵一样肚中尽是火药的客人。
　　 王济民医生帮他接过病历本看了看，然后帮他再次修补了左上的两颗当面牙。
　　 “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王济民边收拾工具边说。
　　 “那我下面这两颗呢？”病人惊奇地问。
　　 “你下面的两颗又不是在我们这里补的，要补要重新交费。”
　　 “怎么不是在你们这里补的？还是姓赵的医生同一天补的，怎么就耍起赖来了？”
　　 “但是你的病历记录上没有得。”
　　 “我的病历记录上没有得，并不能证明我这两颗牙不是在你们这里补的，如果你不信，那么你可以叫赵医生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清楚。”
　　 “你当时交了多少费用。”
　　 “赵医生说如果我费用带得少，那么可以先在你们诊所交200元，其余200元他叫我次日在环行岛那里交给他，所以我就按他说的做了。”
　　 “……”王济民同王济生商量了一下，默默地帮病人补好了牙。
　　 王济民这一补，无异于给诊所、给自己捅了个马蜂窝。
　　
　　 八
　　
　　 其实赵庆刚的消息灵通得很，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诊所王济民帮那个病人补牙的事情了。赵庆刚那两天是手头有点紧，所以才出了如此下策，但王济民也不该借题发挥，借刀杀人。
　　 “王济民算老几？看他那副穷酸相，当了一辈子医生连一辆摩托车都买不起，还到处立贞洁牌坊。哼哼……王济民，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赵庆刚在心里暗暗地骂。
　　 其实凭赵庆刚的医疗技术和社交的能力，随便在哪里混碗饭吃是不成问题的，街对面的李氏诊所早就多次来叫他过去了，承诺工资比他原在这面高出1000元以上。赵庆刚主要是碍于亲戚面子不便张口，所以才忍辱负重地留了下来。但一个王济民来了以后多次跟他唱对台戏，很是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李氏诊所是一家很有竞争能力的诊所，诊所的李老板，是当年彝族土司的后代。看看解放前这个县城有一半是李姓的，再看看现在他开业来这一年多的成绩，赵庆刚确实很佩服李氏诊所老板的才干，更敬仰李氏诊所老板像刘备一样礼贤下士的风度，他深信李老板是能干大事的枭雄之才。李老板每次开皇冠车从他身边路过，都要停下来拿支高档烟让他抽抽，他觉得有一种受人尊敬的喜悦。
　　 这一天恰好他休息，清早他的电话就响起来了，电话的那一头是李老板的声音：“喂，是赵医生吧，今天是我们彝家山寨的姑娘口弦节，走到我们那里做客去。”
　　 姑娘口弦节是当地彝族规模最大的民族节日。他的起源是因为很久以前的一年干旱，眼看人畜都要渴死，有一对勇敢的彝族姑娘小伙为了大家的利益而不顾自己安危，翻山越岭去找水，走了九九八十一天，终于在哀牢山找到了一个通洞钱大的泉眼，他们欢天喜地地跳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脚，到了要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嫌泉眼太小，为了多出水，姑娘伸出玉笋一样的手去扒，但小伙子推开了她，就这样两人争着去扒，泉眼为他们的舍己为人所感动，于是口子大开，泉水大喷，小伙子避让不及，被泉水冲到口里，于是变成了哑巴。他们虽然彼此相爱，但注重礼教的彝家姑娘必须让小伙子开口求爱才能成婚，于是这个彝家小伙子砍来箭竹做成口弦，吹了九九八十一天，让天上的飞鸟听懂了爱的音乐，水中的鱼听明了爱的旋律，于是姑娘和小伙子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