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记忆 ——谨以此文献给抗战胜利70周年

摘要：“革命还得继续，我们都有责任，都有任务，鬼子还没有赶出去，哥，我们一定要等到胜利的那一天。”烈日下，青莲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直望着，望着，直到望不见独立营队伍，望不见刘汉的身影。这才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两腿一夹，白马朝游击队走的方向疾驰而去。 　　 【楔子】
　　
　　 空王佛山位于太行山西麓，东西走向，主峰左右各有四座山峰簇拥，奇峰毓秀，景色宜人，是当地屈指可数的高山。尽管是寒冬季节，穿行其间仍感激情四溢，心旷神怡。这条路是刘汉第二次走了，只不过此次没有人与他相伴。他一口气爬上空王佛山顶的龙王庙，天色已然大亮。望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倒塌的小庙，不由得长长的出了口气，此时的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为小庙的现状惋惜，还是感觉已经离开了危险境地，竟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歇歇吧，走的急，走的快，浑身湿透了，大汗淋漓。顺手解开棉袄，却猛地打了个寒战，不对，山顶风大，小心感冒。赶快又紧衣束带，顺着卧虎岭朝西马方向快步走去。
　　 刘汉原名刘海文，由于在当地身份暴露，就化名刘汉到外县工作。前天刘汉到太行军分区开会，顺路回老家，不巧遇到日本鬼子轰炸县城。他给村里的人们简要介绍了当前形势的严峻，就悄悄出门离开了。不等天亮他就辞别父母，肩上挎着包裹从河砬庄起身，因为村子西边东边全是鬼子，他不敢走大路，经空王佛山，绕道西马到达社城时天已擦黑。分区会议已经开完，由于形势愈来愈紧，领导们都已经转移，只给他留下一句话和一张纸。一句话就是不要多停留，绕道榆次避开鬼子去祁东县；一张纸就是他的祁东县武装独立营长的任命书。刘汉一打听方知道军分区已经转移到榆次那一边。只好在社城留宿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又翻山越岭，顺着东北方向急急前行，这是条生路，他边走边打听，两河口、郊口、水泽、沙旺，连着过了好几个村庄，看来傍晚时应该能到了琵琶窑村。仍然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借着急行的节奏几步跳过结冰的小河，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汉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当铃声。朦胧中扭头望去，夕阳下弯弯山道深处，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一身地道的村姑打扮，按照习俗侧身安坐在小毛驴上，颠簸晃悠，由远及近，正向他缓缓走来，后面还有一个年轻后生肩挎包裹紧紧跟随。
　　 刘汉想坐起来，可不知怎么的身子却软的使不上劲，头晕又恶心，试了几次，还是“嗯呀！”一声倒在河边。
　　 “快看，那个人怎的了？”说话间，刘汉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年轻女子已然来到自己身前。“怎么这么烫，病了病了。”这不像本地口音呀，他脑袋嗡的一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
　　
　　 琵琶窑深居幽谷，东西两山对峙，因村落所居谷地狭小，状若琵琶而得名。曾是河北、河南，北上顺德府、北京等地通衢官道的必经之地。古官道依村而过，越山而去。此官道被称为州八路，即每逢八里路就有一个驿站店铺。清代以前，曾经十分繁华，当年的琵琶窑，酒肆、客栈应有尽有，官民客商往来其间，好不热闹。
　　 恍惚中，刘汉感觉有一只手在自己额头：“总算退烧了，哎呀，一天一夜了，可吓杀人勒。”又是似曾听过的外地女人声音。刘汉努力的睁开眼，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啊，你醒来。”
　　 就是她，听声音就是她。
　　 她是谁呀？刘汉没有应声。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在自己家里。他闭上眼努力地追寻回忆这一切。那位女子见刘汉又闭上眼马上急了：“快叫大夫，怎的又闭眼了？”说话间，进来一位老汉，拿起刘汉的手，掐了掐脉，说：姑娘不急，你哥主要是受了风寒，休息休息，调养调养就没事了。”
　　 刘汉听到这话，也想到了自己在河边突然的晕眩恶心，想起了清脆悦耳的叮当铃声，想起了侧身坐小毛驴的年轻村姑来到自己身前。就是这口音说的“怎么这么烫，病了病了。”看来就是这位姑娘救了自己。什么？我是她哥？这次仗着自己身体强壮，一不小心却受了风寒，唉。猛地又想自己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她们有没有动过自己的东西？那份任命书，挺要紧的。装作迷迷糊糊翻身的一瞬间，刘汉顺势偷偷捏了捏贴身的内衣夹层，还好那薄薄的东西在，这才放下心来。却再也睡不着，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不由得又联想这次竟然会晕了病倒。想想自己家乡一带有尚武之风，拳师辈出，父亲从小酷爱功夫，始学长拳，后习形意，终于成为闻名一方的拳师之一。然而父亲多年浪迹江湖寻师访友，收徒授艺，犹如柳絮飘萍历尽千辛万苦，虽练就一身武艺，却依然贫困潦倒，最终不得已返回原籍种地度日，后来成为了本地乾坤道的当家人。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的，自己也学了一些，平时总觉得自幼练武，自己的体质应该没有问题，可这回却真的大意了。
　　 参加革命后，记得那一年正月二十六日，十几个人在自己家召开会议，正式成立了县工作委员会。会议传达了省工委的指示，自己被任命为军事部长兼武装暴动副总指挥，还是红一团团长。会议专门研究了暴动的具体部署。当时大伙对组织暴动很有信心，准备暴动后就马上建立一支红军，如果失利就撤到武乡、沁源边界地区一带，与红军主力会合。会后，为保卫省特派员刘世民的安全，自己将刘世民连续转移三个村。然而在当时白色恐怖下，斗争尖锐，环境十分险恶，还是不幸被捕，在牢里受尽酷刑，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还好作为当地乾坤道当家人的父亲，在全县极有名望，发动全村百姓和乾坤道道徒，联名写保状，村公所出具证，证明自己是行善的好人，终于获释。出狱后，按规定通过了组织审查，才安排自己到外地工作。
　　 那是在辽州，辽州的人特别好客。记得自己刚到那日，当地的干部就悄悄为自己接风，饭桌上，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亏得自己从小好酒，酒量不差，九个人陪着自己。这个三杯，那个六杯，没想到辽州人是那么的会劝酒，说道挺多，你不能拒绝不得不喝，却愣是没有把自己喝倒。他们说喝倒才叫喝好，都说喝不倒是慢待了。可也就那一次，后来竟然再没有机会喝酒了。
　　 想到酒，“咳！咳！”刘汉实在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睁开眼，见姑娘还坐在跟前。不好意思冲着姑娘笑了笑，轻轻地说：“谢谢你，救我。”姑娘的两眼立马炯炯放光，操着刘汉半懂不懂的口音叙述起来。
　　 通过一旁年轻后生的翻译和屋内其他人的补充，刘汉知道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原来那天他昏倒后，这两年轻人恰巧路过，姑娘看到昏迷不醒的刘汉，眼看将近天黑，说绝不能把他扔在荒山野外。跟后生费半天劲才把刘汉架上毛驴，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驮到了琵琶窑已是夜半时分。姑娘着急忙慌敲门叫大夫。亏得琵琶窑是曾经的古官道，尽管较以前往来的人少了许多，当年繁华热闹的驿站店铺早已不在，但小的商铺药店还有，祖传的医术竟然在这个小村没有失落，王老汉的医术据说在附近还很有名。这次也该着刘汉幸运，一切竟全让他赶上了。
　　 天亮了，村子里来往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有操外地口音的，也有本地人。都说要打仗了，日本鬼子要来，皆匆匆忙忙，一连几天不断有人经过。因为前面山高沟深，常有野兽出没，人们不敢单独行动。成群结队的很快就过去了，人数少的、单身的也混杂其中，有的赶不上点了就留个宿。外地姑娘看刘汉好的差不多了，也准备告辞离开，这时一直关注着刘汉病情的王老汉开口了：“姑娘，老汉说句话。你家离这里还远，不是一天能到的，刘汉去的地方也正是你们那儿，你不妨让他跟上。你们在这儿住了几天，我老汉看得出，姑娘不仅长得好，而且心地善良，是个好孩子。刘汉看起来也是个实诚人，能靠得住。我看你们是有缘人啊，生逢乱世，路上正好作伴。前面的山叫八赋岭，很高很陡，爬山毛驴也没什么用了。你表哥就返回去吧，兵荒马乱的。”
　　 几天下来，刘汉也了解到这位姑娘姓陈，名叫青莲，正是自己去的地方祁东县。前些时候来这儿走亲戚，没想到形势突变，日本鬼子打过来了。本来离得不远，只需要半天时间，翻过西边那座大山就是她家的村子，可由于大山这边中间敌人已经占领，也只好来此绕道。那位后生是这边亲戚送她走的表哥，兄妹两人也是走了近两天路才来到琵琶窑。
　　 青莲想想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好说歹说才把表哥说通，表哥依依不舍赶着毛驴离开琵琶窑原路返回。刘汉陪着青莲一直送至村口。表哥远远的走了，青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使劲抿着嘴。在这战乱的岁月，仅大自己一岁的表哥回家的路也远啊。吉凶难测，她也担心表哥路上的安全，默默地祝福他。刘汉看出了青莲的心思，静静的陪着她在村口的大树下站了半晌。这时他才有机会好好的看清楚自己住了四天的琵琶窑。这个小山村全是石头，石板路、石窑洞、石台阶，街也是路，石房石屋分居两边，顺着山势错落有致。石柱石阶上满是雕纹图案，大门前的石阶磨的溜光，看起来年代久远。村前结冰的小河绕村而去，曲曲弯弯。
　　 青莲转过身来，恰与刚回头的刘汉打了个照面。阳光下又是近距离，出现在刘汉眼前的是一位扎着长辫，清秀俊美，身材高挑，略显忧伤的女孩。青莲上身穿紫蓝色花格棉袄，下身着蓝色棉裤，脖子上围一条红头巾，在琵琶窑街道上来往的人流中很是醒目。
　　 “你表哥人机灵，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刘汉说着，陪着青莲返回了王老汉家的住所。
　　 在王老汉的介绍指点下，这一天两人在琵琶窑好好的转了一圈，还爬上了村后的大山登高瞭望。
　　 两人约定再住一晚上就出发，吃罢饭各自回房早早的就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收拾停当，刚准备出门，就听外面有人大叫：“大伙快跑！小鬼子来了！”刘汉吃了一惊，琵琶窑躲避土匪习以为常的人们，很快从各自家里奔出直直向村西去了，王老汉边走边吆喝他们两人快跟上。刘汉知道，此刻人们正按以前的习惯，向村西北的妈据沟转移。鬼子可不是土匪，不仅仅是抢东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如果被鬼子发现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带路的黑狗子身影已在村口拐弯处出现，刘汉头脑里迅速闪出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念头。他让青莲跟上王老汉，自己便飞步跑进村东的山沟里，故意高声吆喝：“乡亲们，东面没有鬼子，快往东面跑！”
　　 敌人果然中计，调转头，就向村东扑来。刘汉凭着昨天的观察了解对地形比较熟悉，三拐两绕地向沟里跑去。
　　 突然听得身后有人跟来，在一个转弯处，刘汉抓起一块石头回身正准备砸下，却吓了一跳，竟然是青莲。原来青莲并没有跟大伙跑，她看见刘汉孤身引开鬼子，就折返身跟过来。别看刘汉跑得飞快，青莲也不含糊，竟然没有把她甩开。
　　 刘汉让青莲在沟里待着别动，他悄悄的爬上沟顶向村里望去，只见烟火滚滚，村口大树下站着一群穿黄军装的鬼子。汉奸、二狗子的吆喝声和鸡飞狗叫声响成一片。等了片刻，见没有乡亲们出来，估计已经全转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要走，突然身后“呯！”地响了一枪。“站在！再跑打死你！”
　　 “你是干什么的？”
　　 一个家伙把枪口对准刘汉的胸口。汉奸，也学着鬼子的腔调。刘汉迅速的思考判断，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老总，不要打，我跟您走。”这家伙看刘汉原来是个胆小鬼。戒备的神色松懈了下来。让他前面带路去找躲藏的村民。刘汉便答应领着这个家伙，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向深处走去。在下一个陡坡时，机会来了，走在前面的刘汉猛地一个急停，顺势把汉奸从头上扔下山坡，汉奸大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这时后面穿来鬼子的喊叫声，刘汉只得放弃顺势拿走枪的念想，疾步下坡拉上青莲跑向最里面的深沟。
　　 两人一口气跑到最里面才发现，山高坡陡，原来这是一条死路，怎么办？看来必须乘鬼子还没有进来前离开这儿，又不能返回，只得往上爬了。
　　 一开始还好说，揪住荆棘钻过松树，连着翻了两座小山，仍然没有路。只得继续上爬。前面这座山非常的陡，两人一前一后手扒嶙峋岩石向上爬。刘汉一面向上推青莲，一面叮咛:“只往上看，不要回头。”青莲往上瞧，山路又高又陡。她十分小心的往上爬，累得大汗淋漓，两人好容易爬上最高处，青莲坐下来向四处望。哎呦，高得头晕，一览众山小，看看这里的山全到了自己的脚下。
　　 远处山谷里传来鬼子吱哩哇啦的说话时。两人不敢耽搁，休息片刻继续前行，可前面又是一条险路，是一段近六十米的山脊，连接着两座山。山脊像刀背，左右两边是直陡陡的悬崖，一旦失足，粉身碎骨。刘汉用臂搀着青莲，青莲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走：“不要往下看，目盯前方快步走。”
　　 眼看就快要走完山脊了，青莲忍不住朝下边看了一下：“啊！”的叫一声，双腿一软，一头栽了下去。刘汉情急之下左手一把抓住旁边的一颗小树条，搀着青莲的右臂瞬间翻腕右手揪住青莲的左手，望着青莲惊恐万分的眼神，刘汉趴在山脊上不停的叫：“青莲，挺住，坚持住，使劲！”看到刘汉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拉自己上去，眼看就撑不住了：“哥，放开我，这样不行，我们都得掉下去。”青莲恳求让刘汉放手。“不行，我们不能放弃。”刘汉正说着，两人同时向下滑了一大截，他也感觉这样下去两人都得掉下去，掉下去非死即伤，荒山野外的没有人知道。时间不容许他细想，他飞快的观察了下下边的情况，这一看不要紧，刘汉心里笑了，有希望了，原来这山脊尽头不同于前面的陡峭，下面竟然是一块突出的平面，仅一人多高，站在山脊上不易发现。刘汉赶快说与青莲，让她做好下跳的准备，于是放开手，两人先后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