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家的儿子

摘要：想起儿子，刘晓还是难受。如果当初好好管教，我儿子，那么聪明，一定要比老刘家的儿子强。 刘大塔村以前是以种西瓜出名的地方。当地有个说法，海岱里的葡萄，沟门子的杏儿，刘大塔村西瓜没得说。
　　 西瓜成熟的季节，本地的，外地的，拉瓜的车，一台接着一台。而其中，要论起来，属刘晓家的瓜又大又甜，个个都像怀胎八月的孕妇肚子，饱满瓷实美好。
　　 刘晓和媳妇都是吃苦的人，起早摸晚的，汗珠子滚落一地，换得村里最早的一流三开间大瓦房，又都和村里的人处的好，人们说，这样的俩口子，该是有福报的人。
　　 可是，天不从人愿，别人家的儿女想都没想到，就像瓜蔓子上的西瓜， 一个接着一个的生，比如，村东头老刘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瓜地也又小又薄，种出的瓜也和老刘一样，瘦而单薄。但人家老婆争气，那肚子，一年鼓一次。在生了五个丫头，被罚的精光之后，老刘的老婆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
　　 这可让刘晓羡慕的眼睛冒火。回了家使劲和老婆亲热，漂亮的媳妇肚皮就是瘪瘪的。那年月还不兴上医院检查的说法，可是，刘晓是个聪明的人，想了半天，也没听老人们的说法，求神啥的，或是吃药，而是悄悄带上媳妇去了城里的大医院。
　　 从医院出来，刘晓脑袋是耷拉的。媳妇劝了他几句，看他还是阴沉着脸，也就不再说啥，毕竟，丈夫一向是个要强的人，这会儿，给大夫说，不能生，当然上火扒拉的。
　　 小四轮拖拉机走到半路，刘晓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停下车，就像有了天大的发现，急吼吼的跑进附近的地里，猫着身子进去，好半天不出来。媳妇抻着脖子看了半天，正在着急，刘晓兴高采烈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高兴地嗓音都变了，这不知道是谁家的娃 ，给丢在地里，哭的哇哇的，我看了个遍，没啥毛病，是个男娃，这也是老天赐给咱们的宝贝，以后就是咱的娃，就叫天宝吧。
　　 刘晓妻子抱过孩子细细一看，是个好孩子，大眼爆皮的，她一下就喜欢了，夫妻俩个高高兴兴地回了村里。
　　 一晃眼，天宝在刘晓夫妇的精心呵护下，长到二十来岁，这孩子很聪明，学啥会啥，除了上学不爱学习，打电脑游戏，那是一个油。对儿子有求必应的刘晓夫妇，是村里最早买电脑，安宽带的人家，儿子玩的收不住笼头，俩口子也着急，不急别的，怕儿子在电脑跟前待时间久了，对身体不好。正好村里的刘二能上门来给说亲，对方是王水泉村的姑娘。王水泉村可是个有名的穷地方，但是村里的女子个好， 就和刘大塔村的西瓜一样出名，嫁进去的女子生的大多是姑娘，但每个姑娘都是含着水珠的鲜花瓣子。
　　 打听清楚家底，姑娘家里很是穷，这几年兴外出打工，可是，刘二能说亲的这个女子，因为家里就自己一个，父母亲都病弱，舍不得走，可是又要给久病的父母亲看病， 实在没钱，就托人帮忙，她的一个邻居就找到刘二能。
　　 刘晓亲自领着儿子天宝上门相亲，刘天宝进门一看姑娘的家底，不由皱起眉头，低声嘀咕，这也叫个人住的地方？破烂窝。
　　 刘晓使劲一拉儿子的手，示意不要再说。进了窝，刘天宝看到姑娘，眼睛就亮了，人也立刻安分起来，言行都规规矩矩的。刘晓暗自高兴，看来儿子满意，这个姑娘进了门，就可以让儿子好好收心，不再没白没黑的打电脑了。
　　 姑娘和她的父母也都看对了刘天宝，男方家里条件又好，于是俩家人在孩子们接触过几次后，就很快给他们定了亲，又风风光光的大办婚事，当时真是轰动了附近所有的村。
　　 天仙般的媳妇娶进门，刘天宝新鲜了一阵子，电脑不玩了，守着媳妇，就是咧个嘴乐。
　　 乐了没几天，他又开始晃悠上了，倒不是为非作歹夜不归宿，而是和村里的，附近村子的一些不上学在家瞎混的小青年们每天四里八村的乱转，也不知道转啥，反正就是晚上回家一倒，白天再出去耍，没钱了和爹娘要，娘还说上几句，爹很痛快，要就给。
　　 媳妇对此很不满意，丈夫对她很好，她就说，你都多大个人？乱转个甚了？就不能好好在家干上个啥营生？你看老刘家的儿子，就在家物议家里的活儿，找下个媳妇那么丑，我咋呀？哪次了，就收不住你的心？
　　 刘天宝就这点儿会，张开笑脸哄着媳妇，说的媳妇没了脾气，又笑呵呵的哄着父母，然后拿上钱就走了。媳妇气的没法，可是自己手里也没钱，又大了肚子，只好咬牙忍着。
　　 就在这一年，市里到刘大塔村征地，每户人家的征地费真是不少给。尤其刘晓家，给了上千万。
　　 给的最少的是老刘家，刘晓很同情他们，又上门一趟， 说了半天好话劝慰。
　　 刘晓用这钱，在城里买下大房子， 带上老婆儿子和儿媳妇，住了进去。
　　 刘天宝到了城里老实了几天，但狗改不了吃屎，没几天，心里又痒痒，就又出门乱转。媳妇忙着带孩子，顾不上多说他，这边给他脸子，那边又嬉皮笑脸的甜哄人，刘晓还说，儿子还是年轻，年数大一大，懂事了就好了。
　　 老刘家的小子上门来了，吭哧憋肚的说了来意，要买底店，但是钱不够，来借钱。刘晓爽快的拿出三十来万，又说，遇事情就来啊，乡里乡亲的。
　　 儿媳妇在一旁见了， 顺口问，你家的征地费呢？
　　 刘晓以为儿媳妇嫌人家借钱来了，忙打圆场，老刘和他媳妇有病，家里人口多，给的征地费也少，说那干啥？
　　 老刘家儿子说， 买了俩台出租，买了俩套房，我和媳妇每天跑车，想在买个底店，钱就不够了。放心，明年过了春，日子好过了，我就还上。
　　 儿媳妇又说，你们买出租，买俩套房？
　　 老刘儿子说，就是，钱就怕一年比一年毛，给的钱再多，总是有吃空用尽的一天，咱们除了种瓜，也不会个别的，再不会上点儿手艺，不备下点儿啥，老了，还有儿女咋活？
　　 儿媳妇若有所思，又问，你们买下俩房，还有这底店，除了住， 做啥呀？
　　 回答，出租，租子也不少了。儿媳妇看了公婆一眼，等老刘家儿子一走，直接就说，大，妈，那甚，咱们也添置啥？
　　 刘晓眼皮一耷拉，不高兴的说，你也想跑出租？
　　 儿媳妇说， 不是咱还有那么些钱吗？买个底店，房子啥的，收租子吧。
　　 刘晓站起身，说，这些钱， 下辈子也用不完，不用你干啥营生，房子底店吗，这几天我看看，有合适的就去寻摸几套。
　　 儿媳妇等公公走了，就和婆婆商量，妈，这几天待得我也老上火，给娃娃喂奶，也不得劲， 小孩也有火，要不，我出去学个手艺， 散散心，下下火？天宝老不在，我也闹心。
　　 婆婆一听后边这句话，想了半天，叹口气，说，你想咋呀？
　　 儿媳妇说， 妈，我每天就学个半天，就家门口那家店，教化妆的，也不耽误带孩子，孩子有半天睡，也不闹腾，你看好哇？
　　 那家店，婆婆是知道的，一个外地年轻女人开的，收下一帮女娃子，每天下午教化妆，听说学费也就几千。谁让天宝老是不在家呢？这样想着，婆婆就点了头，说，你去哇，我给带上半天孩子，学费我给你掏。
　　 儿媳妇高兴地眉开眼笑。
　　 晚上天宝回来，吃饱饭，洗洗就要睡了，媳妇和他说了学化妆的事情， 他就嗯了一声，倒头就睡，媳妇在暗夜里发了半天呆。
　　 日子水波一样，一天天滑了过去。天宝天天在外边好像闲晃，有的时候一连好几天不回家，媳妇哭了几次，后来也就不管他，自己学的化妆很用心， 也出徒了，老师很满意，说她的成绩是学员里最好的。老师也是农村孩子， 早早出门，打了几年工，积攒下好几万，全用到跑北京一家专门学校学化妆了，又自己找剧组，做了几年化妆师，昼夜颠倒的生活把个胃整坏了， 爸妈又催她回家，就回来了，乡村已经呆不惯， 就到城里，租店，也教化妆，也给各类人化妆收费，名气也挺大，收入不少，想父母了，坐上公交一半个小时就回了村。
　　 老师和天宝媳妇很说的来，听她说了自家男人的事情，就劝，坐吃山空，他又不做事，就只靠爹娘那些钱，万一有个啥事情，多少钱够用？人得活一辈子，我看，你也早作打算。
　　 儿媳妇以为劝她离婚， 想了半天，直摇头，她还是舍不得天宝和孩子，想起天宝，不由眼泪汪汪。小老师急了，说，你不想自己干点儿啥？正好我这里有几个影楼来看学生，我推荐你了，去不去？
　　 儿媳妇恍然，马上答应了。可是回家和公婆一说，刘晓阴着脸，问，孩子谁管？
　　 儿媳妇看向婆婆，目光里满是祈求。婆婆把头扭向一边， 怪话说，我身子骨不好， 你给自己找清闲，倒把孩子推给我。每天有吃有住，日子过得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还闹腾什么？真是的。
　　 儿媳妇一咬牙，让我妈他们管。
　　 公婆都冷笑了一声，公公说，你娘家和我们家日子能一样吗？孩子可吃不了苦。
　　 儿媳妇低头不语。第二天，孩子哭得哇哇的，婆婆去儿媳妇房间一看， 儿媳妇不见了踪影，孩子自己躺在床上，蹬着俩条小腿哭个不停，屁股底下也尿的湿湿的。桌上留了字条说，自己去影楼打工了。
　　 婆婆赶忙给孩子收拾干净，又喂饱孩子吃了进口奶粉，心疼的拍哄着孩子，找到刘晓，恨恨的说，这个娘们真狠心。
　　 就把孩子刚才的情况一说，刘晓想了半天，说，她刚强，咱儿子软， 服不住她，别将来给咱弄出啥事来，要不，就让他俩离吧，反正咱有的是钱， 我还正打算再买房收租子，啥时候咱也饿不上，咱不怕娶不上好儿媳。
　　 决定一宣布，儿媳妇失声痛哭，天宝抱着儿媳妇流了半夜的眼泪，天一亮， 又跑出去了。看着公婆冷漠的脸，儿媳妇无奈的收拾着行李，拎着包，想再抱抱孩子，可是婆婆抱着孩子磨身就进了卧室。
　　 儿媳妇一步一回头的走了，豪华的铁门桄榔在她身后关上，隐隐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儿媳妇几个月内，就由学徒做了化妆师，又在一年功夫做了影楼高级化妆师。她人瘦了，可是眼神明亮，说话爽利，又去北京上海进修了一趟，回来就是这家大影楼的首席化妆师，一个月，工资好几千。
　　 她每次回家探看孩子，公婆都不让。但这一次，不仅主动让她过去，还说让她把孩子带走。原来，刘天宝在外面不知道怎么认识一些混混，先是带他去麻将馆， 后来又带他去地下赌庄，几次下来，刘天宝就上了瘾，几乎是天天去，不到一年，欠下天价赌债。要钱的人们，凶神恶煞，打上门， 拿着借据欠条，伤声恶气的说，不花钱，就杀了刘天宝。
　　 刘晓和老婆哭个不像，可是知道这伙人啥都干得出来，无奈，把家底都倒空了，才还上所有的钱。老俩口连自己的房子也还了出去。
　　 儿媳妇身子哆嗦着，问，天宝呢？
　　 刘晓说，不知道哇。
　　 儿媳妇把自己的孩子安顿好，请了假，到处去找，就算是前夫，也有感情，也有割不断的牵念。
　　 找到了，是公安局通知的，刘天宝趴在河槽子里，动也不动，据警察说，死于他杀。
　　 儿媳妇几乎哭的昏了过去。刘晓更是心痛，心伤肠断，万料不到辛苦养大，珍宝一样的儿子是这个下场。
　　 倒是他老婆这时候难得清明，说，人都死了，咱也对得起他，好吃好喝，珍宝一样供着，要啥给啥，也给娶上了媳妇，是他自己没命。要说，就像老辈人说的，没准是咱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要回本钱利息，就走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自己也忍不住儿天儿地的哭了起来。
　　 警方很快定案，天宝是欠下赌债，被黑社会的人杀死的。刘晓和媳妇想不明白，不是都还上赌债了吗？警方说，根据凶手供认，父母卖房子倒地的折腾着还完债， 刘天宝就又去赌了，他老想着翻本，又欠下一大笔，实在还不上，就被杀了。
　　 是这样！刘天宝居然是这样死的！
　　 刘晓忽然很后悔，都说养儿为防老，可是，自己养儿最后剩下啥？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和老伴栖栖遑遑的在一处城中村租了个十来平米的小屋，做些小买卖糊口。有时候干脆就吃不上。好在老天还是有眼。老刘家的儿子找上门，一是来还钱，二是想帮助一把，他说，自己最近又和别人合伙养下几台大车，让老刘晓去学驾驶，自己的旧出租，借给刘晓开。
　　 叔，你才五十多岁，还有以后的日子要走， 咱该咋活就咋活，活，就要好好活。老刘家的儿子说。
　　 刘晓淌着眼泪，和老伴对看了一眼，俩人都沉沉的一点头。
　　 刘晓跑上了出租，老婆在新租的房子底下，推着个小车，卖面筋。每天真是累，累到喘口气都重。可是，好在，还是温饱有余的活下来，比起前一阵子的凄凉，要好多了。
　　 俩人现在想孙子，老婆子后悔当初对儿媳的态度，不好意思上门 去看。儿媳妇倒是主动带着孩子来看他们，孩子很健壮，儿媳妇对她不惯不溺爱，孩子也很懂事，这让刘晓俩口子心里又惭愧又高兴。
　　 刘晓开着出租满马路跑，虽然累，还是挣下点儿，好歹再刨闹个大几年，挣下个养老钱吧。现在日子是比不上从前，可是，也还算对付，就是心里空，想起儿子，刘晓还是难受。如果当初好好管教，我儿子，那么聪明，一定要比老刘家的儿子强。
　　 这样想着，刘晓眼里就出来了眼泪。前方有人招手要打车，是个穿着高档时髦衣服的女人，带着个穿戴光鲜的小孩子。坐上了车， 那孩子唧唧歪歪，咋也不对劲，妇人不停地哄，又许诺给买这买那的，刘晓说，对孩子不能那么惯，要不大了就出事了。
　　 妇人脸一拉说，管你什么事？好好开你的车吧。
　　 出租车在繁华的马路上，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