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不想做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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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放下电话,你走到窗户跟前,茫然地看着窗外:天很高,很蓝,一朵白云一朵白云。一朵白云无聊地偎住蓝天。一只鸟儿在树的枝桠间聒噪,聒噪,聒噪。够了,你听够了。听够
放下电话,你走到窗户跟前,茫然地看着窗外:天很高,很蓝,一朵白云一朵白云。一朵白云无聊地偎住蓝天。一只鸟儿在树的枝桠间聒噪,聒噪,聒噪。够了,你听够了。听够了也不该对他那样冷漠,无论如何,他是副局长,是你的上司。以前,你对他不是这样的。你和他一聊,就是半天,你们的言语悄悄地滑向了边缘,你明白,不是你一个人的,而是你们的。他挑逗你——关于男女之事,他说得很露骨了,而你呢?竟然撵着他的话语向前走,走到了很露骨的地方。都是因为他,因为刘可峰的出现,和刘可峰相比,他特平庸了——和机关大院里的任何一个科级、副科级一样平庸。一杯白开水罢了。你曾目睹着,他给分管你们局的副县长打着雨伞,从办公楼下来,把他送到街道对面的县政府招待所,而自己淋着雨;你曾目睹着,他在宾馆里弯下腰给副县长把拖鞋提到跟前,等副县长穿上之后,他又把他的皮鞋提到一边去,用擦鞋纸揩擦。诿琐,太诿琐了,这种诿琐不只是一种动作,而是依一种笑容的形式均匀地抹在他的脸上,那种强装的笑,太困难了,比干旱的非洲人吃水都困难。你以前怎么会和他谈的那么投机,是你的内心里需要填补?即使填补,也不能把垃圾充塞进去呀。刘可峰尤其卑视那些唯唯诺诺的男人,而在县政府大院里,恰恰是那些善于迎奉巴结的男人女人们干上了副科级、科级,而你却不能。现实就是这样的。
按理说,只有男人才会轻而易举地跟一个女人上床的,而女人总是把情感看得很重,总是要把自己交给能够提升她的生命质量的男人,总是要结交很优秀的男人。不是你误以为副局长是优秀的男人,不是的,你觉得,他和你的丈夫有不一样处,你有尝试“不一样”的念头,他对你有欲望却虚伪的摆出正人君子的架势来,所以,你们只能用语言试探、挑逗、交媾。假如是刘可峰,他喜欢上你,早已把你按倒在床上,压在身底下了。刘可峰敢做为敢承担。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就做呀,读书、写字,都行。
我不想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对任何事,刘可峰都要问为什么。
你不想做什么。你不想做什么。不想。不想。
是局长安排局里的六十多个老干部去省城旅游的。也许,局长要升迁了,这是他拢络人心的最后一着棋。给你名下分配了两名需要照顾的老人,一个是前任局长,一个是前任副局长。前任局长姓牛,年近八十了,腰身佝偻着,一张老太婆的脸,看不见胡须,一脸的干皮,两边脸颊上的老人斑象丰收了的粮食一样,一颗挤一颗。车刚上了高速公路,老人就要下去尿尿。司机不高兴停车,也只好停下来。老人的双腿从高速公路的护拦上跨不过去,只能站在车后边小便。你接过他的拐杖,一只手搀扶着他的腋下。老人尿得太艰难了,一滴、二滴、三滴,尿水滴在了两只布鞋之间。老人尿几滴,身体向一块儿一缩,他似乎不是在排尿,而是在排泄生命。人老了,怎么会成这样?司机在不停地催促。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路程,老人尿了四回。不是司机有意抱怨。高速公路上随意停车确实有危险。刚一进省城,老人又说要尿尿。城市街道上是不能随便停车的,司机自顾自的向前开。你能感觉到,老人尿在裤子上了。老人骂骂咧咧的,骂城市里的市长没有把厕所修在马路上,骂你们的局长没有给他们带尿壶。老人当年出任局长后颐指气使。有人告诉你,当年的牛局长可牛呀,老百姓为一件小事来局里盖章,他故意拉下脸,眼睛看也不看来人一眼,一字一板地说:下午来。到了下午,来人找他,他又说,明天中午来。第二天中午,来人找他,他又说,下午来。来人等到下午,又来找他,他又说,明天上午来。在他手中,盖一个印章,少则三天,多刚四五天。他不仅要使机关大院里的每一个人明白,他也要叫老百姓知道,他有权力,他是牛局长,他就是牛。到了这般年纪,他还没有放下他那局长的架子,不知今夕是何年,他就是当局长,也只能给凤山县人当,还能当到省城里来?他只好把尿遗在裤子里。而这个姓冉的副局长只有六十四五岁,他的身体特好,肾功能大概不错,一路上,没撒一回尿。他不需要你照顾。可是,你忍受不了他那说话的口气,忍受不了他一脸的假笑。他一口一个小芳,似乎他就是你的上司,就是你的主宰。你递一瓶水给他,他就要说两声谢谢小芳谢谢小芳。说一句话,点一次头,哈一次腰。他看你时,脸上就开始挂笑了,像须生演员上台前挂胡须一样挂上去,那笑比假烟假酒假肉假钞还虚假,脸上的皮肉十分不情愿地朝一块儿挤,挤来挤去,让笑容显露出来。官场上,怎么把人塑造成这样子了?已经退休了,把做领导时的外衣还脱不掉,是不是这些东西已经渗透进了血液中,除非换血,难以改掉。
和这些老人相处了一整天,你心灰意懒。你已经三十五六岁,你一天一天正在向老人的队伍里前进。假如你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天,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回去的路上,一车厢的昏昏欲睡。老人们疲惫不堪。他们瞌睡少,并没有睡意。可是,你能看得出,他们双目空洞,或麻木或无奈,观光游览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快乐。看了,就看了,只是到此一游,至于说,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他们也许就不这样想。老年的人生是困难的人生。你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你现在才明白,海明威、川端康成他们为什么要自杀。你想活得好一些,你也奋斗过。可是,结果呢?
每当你很沮丧的时候,刘可峰就鼓励你,你把他的话记在了笔记本子上:命运不会亏待为它付出代价的人。你付出的是劳动,是心血。然而,劳动和心血不是代价,难怪你没有得到什么,连一个副科级也混不上。你的高中时的一个女同学几次提醒过你,身为女人,不知道自己是女人,那就太悲哀了。是她悲哀,还是你悲哀?她已混到了正科级。当她到你的办公室来一看,你埋头写论文,她笑得前俯后仰:谁还写那个?你看看,政府大院里,那个女人是靠笔杆子上去的?瓜怂,你怎么不开窍?同学不讲道理,只举例子。她说,某某局的女副局长因为和县委组织部的部长上了床才得到了提拔。某某部的女副部长因为是县长的情人才把丈夫搞成了中学的校长。某某镇的女副镇长只有二十六岁之所以得到了提拔也是因为和县委书记有一腿。还没等你的同学说完,你把话题岔开了。你差一点儿说,你是怎么当上妇联主任的?也是因为给男人叉开了双腿,叫男人放进去,你才高升了?太可怕了,太卑鄙了。人一旦忘记了罪恶、羞耻、自尊、恶行、良知良能这些字眼,什么事都可以干,尤其是女人,用姿色兑换金钱和权力已是简单的把戏。不用你的同学论证举例,你也明白。只是,你不愿意那样做,你不想那样想。衣服脱光——也许只需抹下裤子,双腿分开,完事之后,什么都来了,什么都有了,这还不简单吗?可是,你不想这么简单地得到你想要的。你也确实想要——难道叫你一辈子做干事吗?你不甘心,你想干上副科级干上科级,你想通过你的辛勤工作得到这样的位置。于是,你拼命地工作。原来,工作好坏和能否提拔不是一回事。你也开始明白,干得好不等于什么。你眼看着你周围的女人一个一个都上去了,你却不能。你也想用简单的办法解决问题——你不是没有姿色,你也算得上局里的漂亮女人。你知道对你虎视眈眈的男人不少,包括你的上司。可是,你做不出来。尽管,副局长已经用言语几次对你进行性挑逗,到了紧要处,你还是刹车了。如果对方是刘可峰那样的男人,你给他解一百次裤带,也心甘情愿。尽管,刘可峰在百里以外的西水市。尽管,你们只是打打电话写写信,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可是,你崇拜他,尊敬他,爱慕他。你不是死守自己,不愿意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上床,你要和男人上床,必须是你的所爱。你从老人们身上看到,人生一眨眼就过去了,到了暮年,什么事也干不成了。这不是你颓废,更不是你在堕落,你有权力享受自己的身体。要不了多少年,这一身肉就变为尘埃了。至于丈夫嘛,只是和他一起活人过日子。夫妻,等于合伙做生意。可是,你不能随意处置自己。
你在做什么?这一次,轮到你问他了。
写东西。刘可峰回答的很干脆。
能不能停一会儿?你说
可以呀,什么事?你说,你不是说,你不想做什么吗?
我是说,我不想做事情,有一样,我还是想做。
做什么事,你说。
做男人和女人都想做的事。
哈哈!刘可峰笑了。他毕竟是作家,特敏感的。那你去做呀,他在家吗?
你明白,刘可峰所说的他就是丈夫。
我不想和他做,没感觉。你说。
那你想和谁做,情人?
瓜怂,你才是瓜怂一个。
你放下了电话。
写作,是刘可峰的生活方式和生命方式,已不是他的职业,不写作不读书,他就等于没有活着,这是你和他交往体验最深的。刘可峰相信人生是奋斗出来的,是苦熬出来的。而你却对此表示怀疑。你用了十多年时间奋斗却毫无结果。而刘可峰的信条是:只要奋斗,只要在奋斗中,人生就是完满的。你还是要结果的。你能感觉到,刘可峰试图用他的做人方式影响你,使你具有他那样的境界和人格。可是,你做不到。你比刘可峰更情绪化——刘可峰也很情绪,但他同时又很理智。你不是那样。你心中没有很坚定的东西,你的情绪稍微受一点影响,你就什么也不想做了。刘可峰即是受了重创,从不沮丧,从不放弃做事。其实对于床上的那点活儿,刘可峰也是很投入很优秀的——虽然,你和他上床的次数很少,但他对你的刺激太深了,和刘可峰相比,丈夫简直不是男人。刘可峰留给你的感觉不是程度,而是深度。不是象闪电一样发出一道强光,而是如同钉子一样把你的肉体、灵魂死死地固定在美好的金色的柱子上了。你一看见那金色的柱子浑身就发颤。你是饿汉,在刘可峰那儿,你才能吃饱,吃得发撑。可是,令你不满的是,刘可峰并不沉迷。他从床上起来,即刻就投入到工作中去了,你却不能。你沉得很深很久,好几天在回味中咀嚼中。新一轮的渴望又开始了。你给他写信抱怨:我们在一起时,是一个人,一旦分开,你就成为你,我就成为我,我们无法相互溶入 。刘可峰说,溶入是心灵的溶入,不是肉体的粘连。你的说法是,在床上够了。才能安心做事。然而,即使你够了,还是不能安心做事。
你不想做什么。你不想做什么。不想。不想。
你不想做是因为你做过了。你花了一个月写了一篇长达四万字的论文。论文发表前,局长要去看了。局长在论文中改了几句话,把他的名字写在了你的前头,论文发表了,论文获奖了,稿费和奖金全部被局长装进了腰包。从此,局长名字前面的定语中多了“儒雅”两个字,而你呢?还是原来的你,连个股组长也没混到手。不是你非要当个什么不可,你是为了证明你自己什么都能干。也许,妇联主任的话是对的,女人应当以身体愉悦人,女人应当明白她最牢靠的资源是什么。睁大眼睛看看,县政府的女副县长,人大的女副主任,政协的女副主席,女副局长女副部长女副乡长,哪一个不是美人胚子。难道非脱裤子不可吗?不是你不愿意给丈夫戴绿冒子,他早该戴绿帽子了。他已经戴上了。关键是,她不能用她的身体去做交换。至于说丈夫,你没有离开他,算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结婚后,你才知道,他是一块发面,没有棱角,没有个性,生活没有目标,做人没有目标。吃饭。上班。做爱。是他的全部人生内容。他连一样毛病也没有,不喝洒,不抽烟不打麻将,不嫖女人不唱歌不跳舞。他那怕有一样坏毛病,说明还有欲望有想法,他竟然活得如同泥菩萨一般。你叫他做饭洗锅,他就去做饭洗锅,你叫他洗衣服打扫房间,他就去洗衣服打扫房间,服服帖帖的样子使你觉得简直象养出来的宠物。他回到家的全部活动就是看电视。除此之外,所能及的娱乐就是三天一次做爱。开初几年,和他在一起过日子,连你也快变成他了。不想读书不想写什么不想做什么,睡觉时要把他抱紧抱住,和他一做爱就呼呼大睡。这种生活看起来多美,象绸缎一样光滑。终于有一天,你内心里空了,空荡荡的,即使一个晚上和他做几次,第二天,还是很苦闷。你不由得问自己:你的生活象猪一样快乐吗?结识了刘可峰之后,刘可峰很刻薄的说,你们没有生活在县城里,你们象山里人一样。你还以为,刘可峰说你们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很清静很安静。后来,你才从同事口中得知,山里人过去的日子有“三靠”:点灯靠油,犁地靠牛,娱乐靠×。你一想,这话虽说的粗,道出的是实情。你是读过四年大学的人,怎么会麻木成这样子。没有激情,生活是程式化的。连一个礼拜的做几次爱也是程式化的。丈夫陶醉在满足中——满足自己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满足自己生活在小县城,满足有七十多平米的房子,满足有一辆四五万元的小车,满足存折上有三五万元的存款,满足有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满足在单位上是个股长。你怎么有这么一个平庸的丈夫?你讨厌他。你也懒得离婚。丈夫的平庸是天生的。你的消沉是受了挫折之后的产品。你一路奋斗而来,从偏僻的乡镇奋斗到了县城,从事业单位奋斗到了政府部门。你付出的是汗水,而不是自尊——没有给任何一个男人脱裤子。可是,当你试图干上一个副科级或科级干部的时候,你怎么也迈不过那道门槛。是刘可峰鼓励你个人奋斗,鼓励你写出一个自己来。可是,你不想那样,什么也不想做。那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