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梦——那匆匆的巴蜀之行

“巴蜀”在我儿时是充满奇趣的，这奇趣来自扛过枪受过伤过过江的“万事通”四大爷。四大爷无儿无女，一条胳膊永远留在了抗日战场上，却把冰谷雪村的孩子个个当成宝儿，经常用他的抚恤金给我们买好吃的。我们不但盯着他的好吃的，还没完没了地缠着他讲故事，他的故事“一火车也拉不完”，但我百听不厌的除了打鬼子外，还有三国。那些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活灵活现的小人物，尤其那些宏韬伟略、高山景行，令人叫绝、令人神往的故事如同一颗颗翡翠珍珠明晃晃亮堂堂照耀着我幼小的心灵，使我很早就萌生了一定要到天府之国走一走、看一看的期待，这期待终于在2005年得以成行。
　　
　　 【峨眉访灵猴】
　　
　　 谓之“访猴”，是“慕名已久、相见甚切、礼而欤之”之意。
　　 确系如此，到巴蜀前虽知峨眉山冠盖九州、雄秀天下、奇景广众，盛誉千载，为历代王侯将相、高僧大德、文人墨客、豪杰侠士莫不乐而忘返的幽兰妙境，但真正在骨子深处蕴之甚久、急于一见的还是峨眉灵猴。
　　 我生于冰塬大谷，长于僻野农家，不仅自幼与鸡鸭鹅狗、牛马驴骡、猪羊猫兔朝夕相处，具颇深感情，而且山禽飞雀、獾狍狐貂，乃至野猪猛隼、猞猁刺猬的幼崽都千方百计弄到家来，精心饲养。
　　 儿幼之时，每得一小动物都乐淘淘如获至宝，喜滋滋视若眼珠儿，美兮兮摇头晃脑，连续数日，昼夜守护在其身边，寸步不离。每次吃饭都要母亲三番五次喊，仍迟迟不离开，母亲无奈，只好把饭菜端到我面前。接到饭菜，我不是吃一口停八口，就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噎得“呕呕”打嗝，急得母亲不住叹息：“我咋生这么个孩子，像山上抓的，赶明个放回上去得了……”叹息归叹息，母亲却从来舍不得吼我骂我。
　　 一旦小鸟小兽飞走、死去，我必会大哭一场，对着天空或渐渐冷却僵硬的小小尸体痴痴发呆，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以泪洗面。每遇这时，母亲必会去央山神求土地，最终只能搬来“赶山王”，许下诺言，再得珍异小动物一准先尽我挑。
　　 第一次见到猴儿是上小学的时候。山外来了一个猴戏团，十几只猴，又是钻火圈，又是攀竹竿，表演着各种精彩节目，个个那么机敏乖巧、精灵英武、善解人意，令我心痒难熬，真想用自己全部的“积蓄”换一只，哪怕是最瘦最小的，但这只能是个梦，可我却不愿轻易放弃，猴戏团走一庄我跟一庄，演一场我看一场，一跟就是十里八村，直到猴戏团一棒锣响开始谢场，我才“啊”一声如梦方醒，环顾左右，早已日暮星起，哪还有半个熟人身影？忙猫腰捡起几块石头揣进怀里，再从谁家柴垛上扯根木棒握在手中，炸着头皮，摸黑回家。边走边学四大爷哼起河北梆子、黄梅调：“莫恨西村归路远，行前点点有飞萤……”，还真就忘了害怕！
　　 上中学时，又得了“爱看闲书”的毛病，凡能弄到手的书，总是不厌其烦地读，尤其对《西游记》更是如获至宝，通读不下十遍，大半章节倒背如流，尤视孙大圣为心中偶像，日夜模仿，好长时间人不人猴不猴的。
　　 成年以后虽不再如儿时那般天真，但爱猴情结已根深蒂固，凡涉及到猴的作品仍每得必读，被知情人士称为“猴博士”，到了巴蜀自然也就急于一见“山居士”了。
　　 进入峨眉山，过万元桥，登凌霄亭、仙峰寺，入一隘口，同游者便开始惴惴，眼神大变，面色各异，有的手脚似乎不知应放到哪里，大家都看到了“猴山”的招牌。此等状貌源于导游，她早已讲了：这一带群猴聚集，各类猴群的习性因群而异，千差万别，划界为域，王中无王，多半独霸一方、顽劣至极，常常雄猴坐镇崖口，彪悍恃强，小猴盘踞岩头，拦路行劫，见有摸兜掏包、行为怪异之人便袭将过去，顷刻间洗劫一空，却不得反抗，稍有反抗，众猴便群起攻之，必将脸破衣碎，遍体鳞伤，而责任自负。因而，同游者大有游“猴山”如入“虎穴”之惧，而我却不以为然，犹探亲访友一般，心泰神怡，一路走在旅行队伍的最前面。
　　 结果尽如我意。过了洗象池，第一群猴儿接见了我们，它们全然不像导游讲得那般凶神恶煞，而是彬彬有礼、落落大方，招之即来，挥手即去，邀其合影便来合影，邀其握手便来握手，既无扭捏羞怯之容，又无生分距离之态，更无粗莽野陋之行，与人为善、同人相属。其中一小狲始终缠着我不离左右，一会拉一拉提包，一会儿摸一摸相机，最后干脆蹲在我的肩上搔我头皮，扯我耳朵，把我的眼镜摘下来往自己的眼睛上戴，但由于镜腿距宽、猴儿额过窄，戴了半天也难挂镜，掀开我的内衣领口便将眼镜扔进背心的夹缝，几个腾跃便没了影踪，同游者一片掌声。
　　 峨眉灵猴与人相争有无先例，我不敢断言，但典籍历史中我却查到诸多与人相亲的记载，早在公元前四百年的战国时期司徒玄空就终日与猴为伴，仿猴敏捷灵异之型，创出了“峨眉通臂拳”，千百年来于武术一脉增添了不可多得的史鉴。其后，“白猿献果” 、“青猿洗钵”、“猢狲为梯” 、“宾猴共饮”就更为流传，人猴友善是颇为早塑的，诗人咏者留下了大量奇诗妙文，笔者不懂平仄，但情之所至，口占一首《峨眉灵猴》，聊得自乐：“赏罢奇峰访灵猴，大圣子孙礼数周。老猢敬立踞隘口，小狲笑迎荡枝头。青猿洗钵史有载，白犬传书碑长留。轻呼山儿合个影，落落大方不怕羞。”
　　
　　 【乐山悼海通】
　　
　　 赴峨眉并非为依峰论剑，而是奔着与天地自然、鸟兽人禽合而为一、和谐共处的一群猴子；到乐山却是为了一个人，一个自幼就深深感佩、久久敬仰、时时默念的大和尚。忆及当年四大爷绘声绘色的描述，到乐山前，虽事隔多年，我的脑海里仍猛然闪过这样几个镜头：公元693年，一个肥肥壮壮、目光如炬的和尚，只身一人来到川蜀之地的大江边岸，对着江水发呆，他不知为什么此处的江水是三色的，更不知为什么行经此地的所有船人都眉头紧锁、表情忧急、神色暗然。他向江中抛了一块不算小的石头，却未激起他所预想的浪花，而遥遥相对、三江交汇之处的巨崖之下却水声如雷、恶浪冲天，过往船只在撞碎的巨浪间颠泊，在激流的旋窝中抖摇，无一不倾倾欲沉、岌岌可危。再看岸边，到处是用鹅卵石搭成的新旧不一、大小不等的祭坛，周围是纸灰和未烧尽的纸钱，已快把辽远的沙岸染成黑色。他赶忙双手合十，就地打坐，整整七个昼夜未饮未食，诚挚间忽见一位银须飘摆、鹤发童颜的长者飘然而至，宏声唱道：“谁削万仞石，江河积而平，功德在佛心，救赎众生灵！”声音洪亮而充满期许，他猛地惊醒，原来是个梦。他细细地品味着梦中长者的话，恍忽间似有所悟，艰难地站起，提着盂钵踉踉跄跄地向远方走去… …
　　 公元713年，一个黑黑瘦瘦、眼窝淌血的和尚，在昏黑窄小的凌云寺中手托一盘，盘中盛着他刚刚毅然自决、鲜血淋漓、冒着热气的双目，冲着一群大腹便便、锦衣丽服的郡官衙吏喝道：“双目速拿去，佛元休思取。老僧寸气在，迎佛必亲举！”，其音声震如雷，已远远压过乐山之下恶浪击崖的冲撞声。那群郡官衙吏见这和尚真的把自个儿的眼珠儿剜了出来，顿时瞠目结舌，惊恐万分，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昏暗窄小的凌云寺… …
　　 其实，这个黑黑瘦瘦的和尚就是当初那个肥肥壮壮的和尚，也即是造出了世界之最------通高71米，比阿富汗的帕米秧大佛还高16米、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赞誉为“一座人类历史的丰碑”的乐山大佛，千百年来世世代代为人景仰的海通法师。
　　 当年他路经乐山见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合流，直冲崖壁，水势激险，沉船没舟，严重威胁着过往船只和当地黎民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便发下宏远愿：削石造佛，积江塞凹、减杀水势，平息水患。随即便结庐于凌云山之上，只身携杖负钵，四海募化，行程万里，集资万计，历尽百曲千劫、遭遇千难万阻，最终于唐开元元年，约集能工巧匠，开始了造佛夷险的宏大工程。
　　 整个工程历时90载，于公元803（唐贞元十九年）竣工,此时海通法师已驾鹤西去。
　　 使乐山大佛的建造得以延续并最终圆满完成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物，一个是海通仙逝时代理剑南节度使的章仇兼琼，另一个是四川节度使韦皋，这两位已与海通一并载入史册的地方官分别拿出20和50万俸银资助乐山大佛的续建，最终使乐山大佛得以完美地现于天地之间、展示于世界人民面前，成为中华民族的骄敖。
　　 为纪念这位发愿济世、坚贞不屈、舍身取义、除患为民的海通法师,人们将他建造乐山大佛时习静的山洞尊称为 “海师洞”，洞外有《凌云山海师洞记》，载录了海通法师建造乐山大佛的宗教、历史、文化功绩，余感慨万千，恍惚之中,诗思来潮,遂口占一首《乐山悼海通》：“感佩海通志百坚，自挖双目保佛元。携杖负钵行千里，息涛惠民劈万山。三江清流归大海，一世英名上九天。何日有幸观卧佛,迎风破浪再鼓帆。”
　　
　　 【拜谒武侯祠】
　　
　　 武侯祠，一座古老神奇、沉凝厚重、雄浑巍峨的宏大祠庙，一个名君良弼、赤诚依托、千古垂范的历史见证，一个弘扬正统、崇尚智慧、遵道重义的人文圣地。
　　 当我站在刘备庙前，当我踏进孔明殿内，当我登上结义楼顶，思绪迎着历史的激流在飞快地回溯，时而荡起恬恬的涟漪，时而激起悲壮的浪花，时而涌起触礁的险痛。自公元223年开始肇建刘备灵寝，到2005年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拜谒武侯祠，期间1782年的历史长河中，巴蜀之地经历了怎样的历史沧桑、风云巨变？又经历了怎样的血雨腥风、生灵荼炭？有多少高楼广厦，倾倒坍塌，被夷为平地；有多少亭台阁榭，毁于战乱，成为历史的硝烟。但武侯祠却完好无损，规模日大、渐趋完美。这就让我在为武侯祠感到幸运的同时，又不得不去探寻深思隐含其中的历史蕴涵。
　　 是偶然？还是必然？
　　 当我慢慢走遍七进七重的武侯祠，细细观赏每一件文物、每一尊塑像，深深品位每一块碑刻、每一祯匾联，默默追忆有关武侯祠的每一个传说、每一则故事，我忽然间恍然大悟，这座宏大的祠庙不仅隐含着两千年来历代封建王朝追求正统大治、忠君敬上、天下家国、天子独尊的统治思想，而且富含着中华民族五千年来传承不息的诚信敬业、鞠躬尽瘁，礼贤下士、崇尚智慧、和谐友善、文明爱国等多种美德，更饱含着广大民众崇尚道义、见贤思齐、质朴敦厚、谦和恭俭、尊老爱幼、乐天知命、勇于奉献的平民精神、草根思想、侠义情怀和君子风尚。这里既有刘备、诸葛孔明等正义正统、智者智慧形象化身，也有关羽、张飞、赵子龙等忠勇坚忍、遵道重义，舍生忘死、义薄云天形象化身、还有关兴等尽责守职、尽忠守孝、信天卫道形象化身。不仅历代王侯将相把这里做为向心力、意志力和凝聚力的依托，精心管护，而且平民百姓和劳苦大众也把这里做为获得精神慰籍和理想满足的福祉，竭诚保卫。即便是地痞恶霸、残勇流寇、巨匪盗贼亦不敢轻易有非份之想，敬而远之。所以，武候祠虽经历代的烽燹战火摧折历炼而至今仍然巍然屹立。尤其智多星孔明不仅是名臣良弼，更是广大民众崇拜的智慧大使，经千百年的历史积淀和反复锤炼他已由“智者”进化为“智慧”的代名词。他羽扇纶巾、端肃清正、鞠躬尽瘁、倜傥潇洒，隆中对中的远见卓识，草船借箭的奇谋妙计，七纵孟获的广阔胸怀，空城却敌的胆略豪情，木牛流马的精艺巧思，尤其是身为相父、权倾“朝野”，却始终宁静致远、淡泊明志、毫无他思的至美情操，一桩桩、一件件都为平民百姓敬仰赞誉，这就无怪乎民众总爱把君臣合庙只称为武侯祠了。写到这我突然想起了在热河承德见到的一幅标语：“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褒奖，金杯银杯不老百的口碑”。 民声传达着民心 ，民行表达着民意，老百姓内心里的那杆秤才是真正公平公正的。虽然有时他们会把真实的感受埋藏在心底，但一旦有了表达的机会，他们就会把内心珍存的那颗种子深深播入最肥沃的土壤，让它生根发芽起苔开花结出丰硕的果子。我从不绝袅袅的思绪中回到现实，站在武侯祠前，景仰之心再度高燃，默默念出一首《武侯祠》：“孔明殿前闭目思，千古雄才谁欤之。躬耕垄亩吟梁父，心忧社稷赋出师。草船借箭犹天助，扶琴却敌似鬼知。河岳英灵雄风在，后来歌者立若痴。”
　　 在整个武侯祠中不仅有刘备庙和孔明殿，还有三义庙、结义楼，纪念关羽、张飞、赵云以及刘谌、关兴等150多人，唯独没有治国无能、懦弱无为、贪生怕死、最终降魏，“永远扶不起来的阿斗”刘禅，蜀人坚持不纪念他，我亦毫无异议，我想这也许会成为国人的共识吧！记得曾有过一首《不齿刘禅》：“蜀汉烟飞飘渺间，唯余贤良口碑传。义贯长虹天泼泪，智吞瀚海地汗颜。审时度势握张驰，治国兴兵持宽严。国人皆崇蜀人志，只祭备谌不齿禅。”
　　 这无论对国家民族还是今人后人都是大有教益的！
　　 巴蜀山川，神奇瑰丽、雄险幽秀，自然景观，美不胜收。更重要的是自然景观往往被人杰文昌的浓郁文化底蕴、深厚文化内涵和激扬的人文精神磐托着、鼎举着、包蕴着，这就一下子使巴蜀更加厚重起来，使其成为“大中华文化”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我亲历巴蜀最难忘的感触和最深刻的记忆。可惜篇幅所限我不能一一道来。同时，那次的巴蜀之行，我亦身不由己，团队到哪里我只能跟随到哪里。但我还要来，这里还有五百里剑门蜀道和三百里古柏翠廊在等着我，有在地球上生存了800万年的大熊猫和在地下埋藏了1.6亿年的恐龙化石在等着我，有杜甫草堂的袅袅诗烟幽幽墨韵和历代大家的隽永气场恢宏气脉在等着我，有我的启蒙老师独臂将军四大爷的百千巴蜀故事和“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等无数哲语慧言在等着我，有若芝英若云朵若如意，自三千米高空乘祥云飘然而下的古堰文君和身如鹰臂如翼体如盖在汶川大地震中用自己的身躯和生命保护自己的学生的天使般的米亚以及千千万万米亚一样的骨肉同胞在巴蜀的天空大地等着我，有……
　　 最后，请允许我用2008年汶川大地震期间写的一首诗收束此文：《请记住这个日子》
　　 请记住这个日子，山川悲泣， 江河呜咽，一个十三亿人的母亲，处于沉痛之中。一场肆虐地震灾，夺走了她数以万计的儿女的生命。我躬身埋首，无法言说内心的震颤，只默默地?望，看那些英勇的战士、不屈的人民，怎样在倒下的一瞬，最后一次，昂起头颅。
　　 请记住这个日子，大地震动，天空摇晃，一个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的国家，近百分之一的国土，已遍布瓦砾，还有无数受伤的同胞，在瓦砾下等待救援，我只恨自己，没生翅膀，难以飞临那片阴霾的天空，我只恨自己，力量薄弱 没把大地摁住，只默默地在心里说，受灾的同胞 我们是中国人，不哭，不哭，不哭！
　　 请记住这个日子，警报拉响，汽笛长鸣，一个五十六个民族的大家庭，为她在震中遇难的儿女，举家驻足，家里遭了劫难，亲人生离死别，十三亿人以泪洗面，默然垂首三分钟，在广场，在街巷，在哨位，在村口，十三亿同胞，在为死难的兄弟姐妹真诚祈福。
　　
　　 请记住这个日子，巴蜀遭灾，祖国逢难，五千年文明史的华夏古国，神圣的旗帜与头颅一起，有一种悲痛叫做力量，有一种跌倒叫做站起，今天的中国是强大的中国，强就强在人心上，天下一心则天崩不颓，万众一心则地裂不惧，再大的灾难，也压不弯，一个众志成城的民族的脊梁。
　　 请记住这个日子，铭刻于心，永志不忘，2008 年5月22日14时28分，这个日子，一个民族从强震中醒来，十三亿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十三亿颗头颅，昂首一个方向，我们伟大的祖国，把她的儿女紧紧揽在了怀里。
　　 请记住这个日子，一条巨龙，从此腾飞，其势，更高，更远；一个民族，迎来复兴，其力，更猛，更强；一个国家，实现伟大梦想，其步，更坚，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