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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有时

作者: 时间: 2012-06-12 阅读: 3739次 点赞: 82个 评分: 1.0分

险些就忘了,我还有个小舅。若不是去探望三老姑,兴许再也难得见上一面。  我和母亲是一大早就到了市里。昨天从南方回来才得知,老姑住进和平医院的消息。事发突然

险些就忘了,我还有个小舅。若不是去探望三老姑,兴许再也难得见上一面。
   我和母亲是一大早就到了市里。昨天从南方回来才得知,老姑住进和平医院的消息。事发突然,母亲焦急难安。凌晨天还麻糊着,就催我出发了。医院里开了暖气,热乎乎的,略有些闷。小舅晚上回广电局住,三老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无人照料,情形很是凄凉。好些年不见,老姑越发老了。曾经一脸的倔强早已褪去,苍白头发,面色腊黄。瘦了许多,但酒窝仍显得出。一对上了年纪的酒窝。母亲说,三老姑年轻时是个极少见的俊俏女子,所以才有了姨妈和小舅他们的好模样。尤其是小舅,英俊得委实厉害。
   小舅的英俊是与生俱来的。那年随母亲去罗庄走亲戚时,他已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我和母亲还在垂花门外好远,小舅就快步迎出来了。他用罗庄腔喊了声姐,顺手接过母亲手中的竹篓。罗庄话尾音长,即便从小舅口中说出来,也显得很是婉转。母亲要我快叫小舅,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简直俊秀得让我叫不出。于是,就那么含糊地进了三老姑家的院子。这是一座二进式的老四合院。前院很开阔。东墙根有一棵粗壮的杏树,树底下是一盘大石碾,石滚安静地躺在碾盘上,仿佛是在随时待命。院西停着一辆原木色马车,在我的视线内,没有马。我想象着,定是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才配得上这车。母亲似乎对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她只管与小舅随意交谈着进了后院。我快步跟上去,却一心舍不下这新鲜的风景。
   相比前院,后院则更加规整。正面和东西两侧是木质两层楼,镂空窗。南面三间倒南房。午后的阳光掠过楼顶的屋檐落下来,照在青砖硷过的地面上。东屋门前有棵石榴树,枝条上缀满了果实。石榴红了,红得呲牙裂呲,有失形象。母亲进屋去了,我却站在那棵石榴树前,想必是一副孩童时代本能的馋相。三老姑拎着一串葡萄出来引我,顺手拧下一颗最大的石榴。给俺北北吃。这是我第一次见着三老姑,热情,爽朗,大方。胜似外婆。
   小舅已经在屋里忙开了,烧水,泡茶。罗庄人喜喝茶,很提神的那种大叶茶。但凡有贵重客人来,必先上茶。按照当地的习俗,喝茶时只有客人将茶盏倒扣,才表示真的喝足了。于是小舅便坐在板凳上,听大人聊天,适时为我和母亲续水。于我而言,大叶茶是苦了点。勉强喝完一盏,母亲就替我把茶盏扣下了。三老姑让小舅领我出去玩玩。这真是个可心的主意。出门时,小舅还特地把那颗石榴带着。
   天色已近黄昏,阳光稀软,糊满了金灿灿的罗庄。小舅带我来到他家屋后的菜园里,篱笆上豆荚累累,豆叶泛黄,显然早已过了锦绣时光。秋日的田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丰盈饱满。一地的甜瓜,肆意乱躺着。小舅打了个响指,问我瞧见谁顺眼,尽管摘了来吃。我笑,不答。只觉得他突然倒变得像个小痞子。瓜地的旁边是一片甜玉米。小舅先跨过田边的小溪沟,再回头抓起我的双臂,一个提溜便把我拎了过去。正是吃嫩玉米的好时节,小舅沿着田埂掰了几穗,掐在手里往家走。对于乡下人而言,那顿晚饭吃得真真是丰盛。时隔多年,仍记得三老姑不住地往我和母亲碗里夹菜。吃到最后,我剩下了。后来就又跟小舅来到菜园子里,捉荧火虫。仿佛罗庄的荧火虫比我们那里要多些。淡淡的月光下,我双手捧着一只罐头瓶,蹲在地垅子上,小舅接二连三地往里丢。才一会儿工夫,手里便绿汪汪的。
   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我和小舅就算是很投机的那种。第二天离开罗庄时,他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吃的玩的,还有那罐荧火虫。小舅和三老姑尾随我们来到村口,他又往前多送了一段路。好几次他问母亲,下回来什么时候得空?就是呢,对于小孩子而言,罗庄到麻糊村,当真如隔了千山万水。尽管在年龄上我们相差六岁,但荧火虫作证,这六岁倒可以不是距离。
   再见小舅时,我已经在镇上的二老姑家寄读。正值我暑期学校补课,小舅来亲戚家小住,散心。当我背着书包,蹦跳地回到小院,一个高挑的少年从水井边兀地站起来。北北?!我怔住了。是小舅。剑眉星眸,面容白净。小舅的出现,总能将我流淌的思绪凝住。几年没见,他的身上更是添了许多我这个年纪尚不能领悟的气息。
   正午。风软。杏青。阳光凛冽,树影婆娑。
   小舅把屋内的矮腿桌搬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教我写作业。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很是可人,因而小舅丝毫不必费心。每做完一道题,他会有小小的奖励,便是半截芝麻糖。趁我糊得满嘴芝麻,小舅用他那新茬的硬胡子,在我额头上来回蹭。痒痒的,微微疼。我知道小舅这是真的喜爱了,对我那贪吃的样子。一如多年后,我疼爱他的女儿。
   正思忖着,那年我十一还是十二,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走进一名意气风发的男子,三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小舅。谁说不是呢?我的小舅他,脸仍旧白净,梳着整洁的背头,但看上去远比我想象中要成熟得多。见我们在,他仿佛并不意外,也不欢喜。极平淡地问了句,来了?!三老姑说,你姐和北北还饿着。小舅“嗯”了一声,把报纸丢在病床上,便去整理床头的杂物。母亲问起舅妈和他们的女儿弯弯时,小舅的神色变得略轻快些,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就又消失了。小舅郑重地说,舅妈让今天给三老姑办出院手续,回家养病。我趁小舅不注意,偷偷看了一眼三老姑,她那干瘪的眼皮子下旋转着两团浑浊的泪花。失望,无助,哀伤。母亲原本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是啊,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三老姑又焦急地催小舅去买早点,却遭到他一阵不耐烦的抵触。我走近三老姑,俯下身轻轻贴了贴她的脸。终于,那两团噙满的泪水滑落了。眼前的小舅,陌生得让我感到窒息,所以我借口买早点出来了。
   腊月,走在寒气袭人的街上,我突然感到这人世间冰冷得让我眩晕。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小舅,再也不是我记忆中的小舅了?他冷漠,他不孝。对于病重的三老姑,应该说他,是残忍。三老姑患的是胃癌,晚期。怎么可以办理出院,停止治疗?毕竟她是含辛茹苦将小舅养育成人的母亲,怎么可以?曾经因了小舅的优秀,我是多么敬佩他的这位母亲。曾经在小舅家的院子里,甚至在罗庄,三老姑又是多么受人尊重。如今她却要被放弃医治,眼睁睁地在病痛煎熬中,等待生命的烛光燃烧殆尽。方才小舅说,是舅妈的意思。是了,当然是舅妈的意思。自从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收到小舅的婚贴,我便预感从此将要失去些什么。那么同时,也将会得到另外的一些。然而,只为分辩个中得失,我曾是何等地倔强过。
   我上的大学,是小舅选的。也是小舅读过的大学。那个时候,他已经毕业两年。学机械的小舅,被安排到市里的文化部门工作。仿佛是有些不妥。但因了舅妈的父亲是市委宣传部的高层领导,再多的不妥也便妥了。亲戚们并不细究其中的来龙去脉,无不夸赞小舅能耐又福气。甚至连我读的这所,原本并不出色的大学,也因小舅而罩上了令人艳羡的光环。走在静谥的校园里,我常常联想到小舅读大学时的样子。我看过小舅的日记,从高中到大学,里面一直有个女孩子。不是舅妈。这么说,我该是这些日记唯一的读者了。那年去罗庄参加小舅的婚礼,我独自待在他楼上的书房。小舅把书柜的钥匙丢给我,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几本厚厚的日记,充满热烈爱恋的小舅,一个或隐或现的乡村女孩,交织在一起。我曾为此心疼过小舅。但当我倚在镂空窗前,看到舅妈站在小舅的身旁娇羞妩媚,看到四合院内按捺不住的喜气,一阵阵涌到楼上来,便又觉得不要紧了。于是,那把钥匙我再也没有还给小舅,小舅也从不曾提起。
   有人传言,说我在学校找了一位很有来头的男朋友,兴许将来我能比小舅还出息。我承认,身边不乏追求者。至于有没有来头,我不懂,也无须懂。我只想找一个像小舅那样真心去爱的人,便心满意足了。然而,终究是有一搭没一搭,总也没有谁合适称之为男朋友。
   小舅成家后,我再未去过罗庄,觉得不适宜。我怕我会比较,将舅妈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子。我怕我会失落,为那如水的月光下,捉荧火虫的年纪。我怕我会伤感,感伤于母亲所说的,罗庄的四合院再不能同往昔。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来了。挨不过三老姑几次三番的邀请。
   尽管小舅他们平日住在城里,也只周末才回来罗庄。但四合院的气氛果真是变了。前院的老杏树已被砍去,只剩下半截矮矮的木桩。这年头,再没有人家用石碾。拆去石滚,留下的碾盘,看起来越发寂廖,空旷。从前,里院是有许多花花草草的。而今却换作各种残缺不整的玩具,被随处丢弃。弯弯住在乡下,她很乖,四岁。眉目间,尽是小舅的影子。三老姑当真是亲这孩子了,自个儿觉着好的,全尽了她去。然,周末不同。周末舅妈在家,好的通常先是尽舅妈。三老姑是,小舅也是。仿佛,弯弯也是。刚做好的豌豆糕,三老姑差弯弯先送一碟到东屋,给舅妈吃。待弯弯刚回到厨房,小舅便在东屋瓮声瓮气地喊过来,多留点带到城里吃。三老姑闻声,脸上顿时喜了起来,嗔怪弯弯别贪吃。
   我不喜甜食,也无心品尝,独自来到楼上的书房。屋内尘埃沉积,蛛网遍壁,真真是被冷落了。我轻轻推开一扇窗,有灰尘掸落。贮立窗前,打量这座旧了好些的院子,远比当年我第一次来,要陌生得多。天色渐暗,三老姑把备好的洗澡水,送进了东屋。弯弯手里抓着几根麦秸,在院子里跑着跳着,像个灵动的皮影。记得很多年前,我曾高门大嗓地说过,六岁不是距离。然而黄昏下这个舞动的精灵,却使我不得不承认,六岁也可以是很大的差距。小舅比我早毕业六年,他的弯弯已经会逗我开心了,我却仍旧停在原点,茫然惶恐,一无所获。
   次日一早,我便来到姨妈家。总觉得在罗庄住不下去了。姨妈是县城一所小学的校长,暑期正是清闲时节。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或钻进菜园子里摘豆荚,都是不错的过法。哪怕将自个儿关进厨房里,专注地张罗一桌饭菜。也觉得轻松自在,比在罗庄。我说不清,罗庄有哪惹我不自在了。总之,离了那座院子,我仿佛是从千年的沉睡中得到了解脱。
   才几日,小舅便来姨妈家看我了。也许是三老姑的意思。那天从罗庄来县城时,她就百般不愿意。天燥热。小舅穿一件乳清色的短袖衬衫,短发飞扬。他骑车带我到秀峰商场买球衣。穿过县一中后门的林荫道时,路面上忽起了一阵风。风不大,却机灵。摇拨着枝头的大杨叶,摇响了车把上的铃铛。溜进小舅的衬衫里,抚出一股带着体气的淡淡的皂香。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悠闲地品尝一枚蓝莓味冰淇淋,和着风,和着香。恍惚间,似回到了很多年前。小舅既非广电局的职员,亦非人夫,非人父。他只是三老姑最亲近的儿子,只是我的小舅。天空有一片薄的云纱掠过,小舅在阳光的疏影里穿梭,蝉鸣此起彼落,夏日变得自在轻松。小舅神清气爽,如当初。
   真正疏远了小舅,是到南方工作以后。毕业于机械专业,却做了一家小报社的编辑。此番不妥,是始终不妥了,不比小舅。涉世之初,无论专业对不对口,总也想有个奔头。于是,没日没夜地忙碌。以致于渐渐地,我竟时常顾不得想起家乡的人和事,更想不起还有个小舅。即便逢年过节回到家里,偶尔听母亲提及,最让我怀念的仍旧是童年那远了的,却依然清晰的往事。但也并不曾想,再去罗庄看望。或者说,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人变得不懂得珍惜了。若不是三老姑住院的事,我也断然不能知,小舅的日子竟过得这般身不由己。甚至说是我原本的小舅,早已在浮华的生活中面目全非了。
   我提着早点回到病房时,将近午时。小舅已经把三老姑出院的手续办妥,打包好行李,只待主治医师签字便可。弯弯也来了。别后这几年,她俨然已长成一个大姑娘的模样。不经意间看上去,与三老姑倒有好几分神似。没见着舅妈。我和母亲原本不打算送三老姑回家的,但离开时她又流泪了。于是我再一次随母亲来到罗庄,来到三老姑家的四合院。萧索,落寞的院子里,没有一丝暖气。小舅始终那么心不在焉,匆匆将三老姑安顿好,便带上弯弯回城里去了。送他们出了大门,我折身回到前院。三老姑家的老狗跛着一只脚欢喜地朝我蹦跳而来。那股热情,如当年小舅对我一般。
  
  
   柔?写于201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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