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之城
作者: 朱华池岸
时间: 2012-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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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人生是一次书写,或有周密计划具体目的,或随性驰笔。无论书写人对书写的结果是遗憾或是后悔,均不能涂改,亦不能重复。久久地,她看着这张跨世纪的草纸,面对着已书写
摘要:你也寻梦,我也寻梦,把寻梦的宽敞大道挤成了茫茫的人海。你是不是我的梦?我是不是你的梦?无从知晓,我们只知道:梦,永远在水一方。
人生是一次书写,或有周密计划具体目的,或随性驰笔。无论书写人对书写的结果是遗憾或是后悔,均不能涂改,亦不能重复。久久地,她看着这张跨世纪的草纸,面对着已书写与将书写的痕迹,她越发觉得天更高了,人更陌生了,心更空了,自己的脚步越发远离大地了。
那时,他们总是在熙熙攘攘人群中,走过来,走过去。他紧紧扣住她的手,似乎一松开,她的远离将如一滴水永远地消失在海里。
“其实,当年该是我去接师弟妹的……”他一边走一边不无遗憾地感慨,浅浅的酒窝洒出了一缕含醉的笑意。她嘴角微微翘起,随着趵趵的脚步脸蛋儿也一颤一颤的通红,一双狡黠的凤眼晶光粲烂,两道长眉轻轻一抹,大有直上发鬓的神气。
他住了步转身看着她,她偏了偏脑袋迎上他的眸光,捋着未着现代痕迹的黑发梢硬是一语不发。如果,当年是方鹏去接新生,又怎么样呢?改变了偶然,便能扭转必然?路曼只是笑。但是,那过去的日子如同宁静的大海,在记忆的月华下波光粼粼,泛着醉人的光。
就像他踩着师兄姐们的足迹一样,当年的她带着懵懂的微笑走进憧憬已久的大学校园,与之共享校园新鲜的空气,与之同听一个讲座,与之同在英语角重复着同样的口语。也许,曾有上千个机会,只要他或她一个转身,一次回眸,他们的故事就正式开始,但他们一直从未相识。
那是他们生命里共同拥有的一片宁静天空。象牙塔的四年,是一场唯美的意识流电影。
每个清晨,钟声阵阵,撞开五彩的帷幕,旭日稳步走来,庄重地宣告新一天正式开始。大地苏醒了,大学校园睁开了眼睛,莘莘学子,向左的,向右的,抱着书,手挽着手,沉默着,说着笑着,沸腾在冉冉雾气中。
在岁月的飘摇中,她看见了那些日子:刘佩娆呼吸均匀地把美丽的青春继续埋葬;猫儿泪滴滴地感动于电脑屏幕上声嘶力竭的爱情;茹紫韵与林致远师兄的爱情在图书馆如火如荼地热播――此时,路曼呢?
勤快,心性儿高,美丽聪慧,带点男孩的倔强——这是大家眼中的路曼。但她无法启齿,若说每天认真学习是为了彼岸的理想,那每天固定上图书馆,竟是一种残忍的折磨。高傲如她,偏偏把青睐的目光偷偷地投向学生会主席林致远——无论是那高高瘦瘦的个子,还是倾听时微微点头的动作,或是那双闪烁着欢喜的眼睛,甚至是思索时微微一皱的下颌,无一不是铃铛的开关。只须轻轻一按,路曼就叮叮咚咚闹得慌。我爱他吗?她自问,自答以摇头。她不过是一个赤脚捧着童话书做梦的女孩,爱上王子对公主的痴情。每每看见林致远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带着对紫韵怜爱的呵护,她铃铛就泡进了醋缸,叮叮当当都透着酸。
路曼握紧自己手中的书,努力使嘴角上扬,不让人发现自己眉间凝住的落寞。而当暮色降临后,她才把真实穿上梦的衣裳游逛在网上,期待御下面具后凝眸处有属于自己的林致远在张望。在网上,她就这么凝望着远处,就这么等待着。侯人久之,暮色渐渐打湿了睫毛,苍茫处一切都模模糊糊――此刻,三维立体图的他在彼岸呈现。
他就是将近毕业的学长方鹏。
谁都没能记清,在什么时候,谁先加了谁,谁跟谁先说第一句话,说了什么。但是,心灵一旦开了锁,欲望的洪水就势不可挡地向前,压抑久后的肆意有着淋漓尽致的痛快!跟另一个自己说话强似遇知音,轻轻松松地,A的话没说完,B已经明白对方要说的是什么,B的逻辑被A所熟知亦是如此。网络苍苍,飘渺为霜。她等待着,压抑着内心的涌动,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但是他没有说那句她捏着粉拳暗暗等待的话。多少次走在校园大道上,他的脚步突然迟疑,最终没有停下;多少次看着别人挽着女友的手亲昵欢笑,他嘴角不过淡淡一笑。如果早几个月,还是在网络上遇到她,他会大大方方的约她见个面。现在,他已经进入传说中的流浪日子――大四。大大小小的招聘会,长长短短的队,接踵而至的就业讲座,蚀人精血的论文,让人焦头烂额的答辩,不断完善却无法完美的简历,把大四的生活挤得满满的。
个性简历,他用大众的语言说:本人性格开朗,有集体团队精神,肯上进,能吃苦。
在英语面试的最后一句,他自信地重复别人的语言:Give me a point,I can hold the who leearth.
日子就此掉进了油房里,闷热且脏腻。
就业毕竟未如蜀道难,阳春三月下深圳。终于,他从诗意芙蓉国走向风华特区,迈出了人生重要的一步。这一消息,一个多月后路曼才从他QQ个性签名里得知。她慎重地留言:祝福。他很快回复:谢谢。几乎同时,他为她打开了聊天窗口。
消失了近四十天的他重新回到有她的网络。那夜,他们聊了三个多小时。她没有跟他说起,没有他的校园微风依旧;他只告诉她童话般城市的奇迹与风华绝代的美貌,却没有告诉她童话国里为国王王子卖力的苦孩子心灵历程。
从那以后,他们恢复了每天闲聊的习惯。每每打开屏幕,好友列表里“江渚渔樵”的头像还会闪动,路曼就只知晓自己是“踏雪飞鸿”。一块无形的网让时间空间都处于失重状态。只要缤纷的图文动漫能在轻轻的点击下变幻,他们便以为自己如同掌握鼠标一般掌控了整个世界,却发现不了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没有方向的狼藉。
那晚,她凌晨十二点多才意犹未尽地下了线。微笑转身,撞上的却是一双哭得红蜜桃般的眼睛——是紫韵。
原来,林致远已跟深圳某公司签约,即日南下。
“世界之窗、欢乐谷、华侨城、锦绣中华民俗村,大梅沙,小梅沙。”阿猫侧着脖子在黑暗中以念经的口吻细数珍宝,圆圆的眼睛眯成两道核桃缝。
“跟张家界凤凰古城比怎么样?”刘佩娆右肘压着枕头,撑起一张锥子脸,这脸蛋刚吸收完面膜又喝够了精华液,此时如同刚从冰箱取出的苹果,水滴滴透着鲜。
“世界精华的凝缩,飞一般的发展速度,簇新的生命力,充满希望的年轻城市。比不得咱们几块古董。”路曼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黑暗埋没了满眶的柔情。
“哪块古董不曾沐浴过千百年的风霜?”佩娆甩掉了支撑,脑袋在半空还保持方才的姿势,“就只因聚集了太多俗人的倾慕目光,倒过不了陆家大小姐的法眼了。”
“偏俺们家佩娆生错了年代。”路曼把盈盈的笑咽进肚子里,绽放了浪花:“要是生在秦始皇年间,说不准早是古董了——整个芙蓉古国都换不来的宝贝!”
“我倒不愁熬不成古董。愁只愁,摆错了地方跌落了身价。”刘佩娆躺直了,在昏暗中把一个个手指拉得嘚嘚响,“只愁,等不及成古董已为八万四千尘劳成破碎。”
阿猫惊讶地探出头往外张望,只见路灯潜入朦胧的光把雪色蚊帐熏染出氤氲的迷雾,正冉冉地蒸腾。“紫韵!”她唤了声,听见答应后道,“你怎么不说话啊?”
“听说深圳的灯光是东方的骄傲,五颜六色,转瞬飞逝,比昙花美,比流星雨动人。”紫韵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透着疲惫,如同一抹始终追寻的灵魂。
再没谁能接上话,渐渐的大家眼睛涩了眼皮儿沉了,眼睛一合,便睡着了。
但路曼对深圳的探讨在网上得以继续。
深圳模式是崭新的,深圳速度是神话般的,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是成功的。“江渚渔樵”的名字下不断跳出新信息:想创造奇迹吗?来深圳吧!他本身就是传奇!想实现理想吗?来深圳吧!这里有中年一样茁壮的建筑,青年一样铿锵的先进技术,少年一样公正的制度,儿童一样明媚的花木,婴儿一样纯净的天空!
告诉你个秘密吧!方鹏的手指敲到这儿时嘴角上扬:深圳地杰人灵,卧虎藏龙——乞丐月收入上万就是个证明。
路曼暗暗地“喔”了声。她瞬间想及林致远此刻东风正与周郎便,小乔初嫁,一日看尽长安花。观照自己,真是汽水里灌了山花椒,咕噜咕噜只知冒泡不知啥味。
勿管深圳如何,且说林致远南下后,紫韵更沉默寡言了,要么整天看韩剧,要么对着手机发呆。让大家纳罕的是,极少见她打电话或上QQ聊天。
“他不给你电话吗?”阿猫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至床沿上。
“深圳的钱海边的沙,既要忙忙碌碌地赚,又要忙忙碌碌地花,哪有时间打电话。”刘佩娆举着一本杂志,封面上一个赤发女郎脑袋正盖在她的脸部位置上。大家听声看时封面女郎的嘴巴嘟成一圈血红却不见动,各自暗称诡异。
“我不知道。”紫韵左手绞着右手,求助的目光投向刘佩娆,转向路曼,“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当遇上阿猫关心的眼神时,她瘦削的瓜子脸沙的红了,这红直烧到耳根,“就连他去深圳,也是他跟我提分手时才告诉我的。”
“他跟我分手。”紫韵咬咬发白的嘴唇,微微地点着头,似乎在说服自己,“强求不了,随缘吧!”
但她没能随缘。
三个月后紫韵收拾了物品奔深圳去了。路曼知道这事儿时,已经来不及送她。“老师点名时可以的话帮我应一声。”这是紫韵路上发的信息。
这一去就是五天。周日,她回来了。
“这些是他让我带给大家的。”紫韵大包小包的地往床上扔。
“我们去了世界之窗,好神奇啊!”她拉着阿猫打转,大家从未见过她如此雀跃,“法国罗浮宫、玻璃金字塔、世界文化浮雕墙、世界地图喷泉、全景式环球舞台、中华门、泰姬?玛哈尔陵、巴黎圣母院、阿尔卑斯山……”
“好像做梦一样,每走一步都是不同的名胜,一天之内环游整个世界!”紫韵的声音蹦蹦跳跳地在空气里舞了一个多小时还未有暂歇的意思,路曼手握书本暗称奇异。
当晚上“踏雪飞鸿”跟方鹏说起这些时,他答:什么时候你也来深圳吧,我带你去看海。
淡淡一句,余音绕梁。在同一晚,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与真实姓名。
日子在周而复转中流走了,一晃就是大四。跟其他同学相比,路曼所在的宿舍显得格外宁静从容:紫韵对工作要求不高,只是锁定深圳;阿猫本来就性情慵懒,况家里已经兴师动众在忙碌,也就乐得清闲;路曼坚信第一份工作是第二份工作的嫁妆,不肯到处弯腰;而刘佩娆,每天留心美丽的衣裳,化妆的技术越发了得,高跟鞋也蹬越高——她在姑姑的张罗下开始了高端猎亲。
待到答辩结束,紫韵转身奔深圳去了,阿猫在某天下午接到家人来电,当天晚上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刘佩娆人没走,却越发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被同学在校门口撞见,已是上下轿车,穿着性感,打扮时髦,叫人几乎辨认不出来。
路曼认认真真地跑了两趟招聘会,但两次的情况几乎一样:踩着高跟鞋,排了三四个小时的队,待到饥倦两济时发现快轮到自己了,一阵紧张,恭恭敬敬递上简历,准备了一个多小时的话还没说一分钟,对方就冷冷地说:“我们会考虑你的,请回去等我们的通知。”
而回去后,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小曼,别把眼睛长额头上了。”某夜,刘佩娆一边小心翼翼地涂着指甲油一边慢里斯条地说,“之前,千万朵玫瑰你门缝儿看;现在,专往些连研究生都挠头的单位前献媚。我劝你,现实点吧!”
“现实有许多种形式。”路曼忙碌的手迟疑了一下,顿了顿说,“你不需要爱情?”
“只要他喜欢我就好。当然,要有钱。长相是画上的春牛——中看不中用;风花雪月么,闭上眼睛一个人就能完成。”刘佩娆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将其十根蝉宝宝般的手指晾在空中,半张着涂得好贫血般的嘴唇,对着镜子检查了半天,才一边抹着唇膏一边接着往下讲:“再说,我不会把自己绑在过桥板上寻死。结婚后我会去读研,等到把青春的飞机坐完了,我总不能徒步爬完这漫漫人生路。”她“波”的抿了抿唇,心满意足地笑了。
“天上九头鸟,地上刘佩娆。”路曼由衷感慨,她正把一叠书叠整齐,“也许有一天我会懊悔,但那天还没来到。”
“你这死脑筋!”刘佩娆斜着黛色眼角,一根食指直对路曼的脑袋,“靠男人就不算本事?我不信,往奴才的门挤才算高贵!”
“伪娘的时代——罢!罢!”路曼一边笑一边摇头,模糊中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开关,登陆了QQ。“滴滴,滴滴。”一个金发侧目的头像在上下起伏,是“江渚渔樵”。
方才笑归笑,她的内心到底有些起伏。此时她没急着回复,却进了对方的空间。她留意到,他的文章有个忠实的支持者,叫“恒星”。略作思索,她用一个昵称为“Erica”的QQ加了对方,请求留言是“我们有共同的好友。”
她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从“恒星”那里得到对方鹏的评价:老实,还没女朋友。
这就够了。快速锁定了深圳的几个招聘信息,完善简历,她给方鹏打电话:明天我去深圳。
紫韵,方鹏,林致远,她把这三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含在嘴里咀嚼,嚼成千丝万缕偏搅拌在一起,越是拉扯越是系成一个个死结——她拿不定主意,到深圳见的第一个人应该是谁。
幸好,旅途奔波的疲劳把她的思绪辗成破碎,一片一片破碎被列车飞快地抛于出窗外,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将近下车时,方鹏替她拿定了主意:你到了吗?我接你。
“列车现在即将进站,请各位乘客检查好您的行李,依次准备下车。祝您旅途愉快!下次乘车再见!谢谢!”乘务员甜美的声音如同一宗清澈的泉水从车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