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生命

东林是我们村里改革开放后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他经过三十年的在外打拼，已经在深圳拥有一家公司，可谓事业辉煌，前途似锦，在乡亲们眼里，他是最有出息的人物，简直就是农村娃学习的楷模，然而，就在不久前，他突然自杀身亡了，噩耗传进村里，一片震惊，一片疑惑，一片伤恸，一片悲凉。
　　 回想三十年前的今天，东林从我们的村办中学考取省城的工业大学时，家乡父老以及全校师生都为之激动，因为我们这小村庄里又开始飞出金凤凰了。送他进城那天，全村人敲锣打鼓，给他戴上大红花，套着马车直送到县城的汽车站，当时那阵势，比每年欢送“光荣参军”的形式还要隆重。他大学毕业时分配到了西安的飞机城，很快成了业务骨干，单位曾选派他去北京、去东北、去珠海、又去香港等地学习考察，听说他还多次去国外进修。大约是工作了十年后，他们单位在深圳开设了分公司，他被派去搞技术工作。随着环境的变化，他的思想观念也在慢慢发生变化，过了几年，他辞去公职，自己创办了公司，开始了高科技型实体创业，并且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迅速发展富裕起来，那时候他极少回村，要是某年春节回来一次，真是不亚于元妃省亲，村民们别提有多么羡慕了。这几年，生意场上的竞争压力加大了，他见到熟人的语言变少了，听说自从去年南方刮起了金融危机的风暴后，他更加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后来悄悄回到西安，经常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不愿见到别人，直到默默地离去。
　　 东林就这么匆匆地走了，人们都在纳闷，是谁害了他？而谁又能害他呢?在我们老百姓的心目中，他就是有知识，有能力的人，最后，大家估计伤害他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我想，这样的说法，这样的分析，也是颇有道理的。
　　 我们还要从东林的小时候说起吧，他的所有玩伴和同学都知道他是十分好强的人，具有从不服输的性格，这与他的家境贫寒生活艰苦有关，高中那两年，真是玩命地学习，鼓足了劲头，高考结束，在家里的土炕上舒舒展展地睡了三天三夜，这样扎扎实实念书的娃，村里人从来没见过，后来，他告诉别人，因为他认为考学是他唯一的出路，要改变命运，改变环境，只有过分地吃苦，过分地虐待自己，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是的，当他踏进省城最好的大学时，一个农村学生的满足感和自豪感得到了极大地释放。但是他很快又被城里学生的灵活思维和穿戴时髦摧毁了自尊，要找回心理平衡，还是只有依靠考试成绩来说话，于是，他笨鸟先飞，以勤补拙。终于，使他在全班赢得了一席之地，受到了同学们的重视，可是在内心深处，他还有些自卑的，所以我们认为，他后来的所有作为，都是其出身贫苦所积压的自卑心理引发的结果。
　　 在深圳的岁月里，东林的心理变化是极为明显的，在工作上，他从技术能手向业务经营过渡，从研究者向管理者转化，最后竟然放弃了固定的国家正式工作，辞职下海，这对观念较为传统的农村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包括他自己，当年的读书奋斗还不是为了吃上商品粮？端上铁饭碗？可见这个时刻的东林已经彻底改变了思维，下定了决心，要破釜沉舟，大干快上了。然而经过一番又一番的搏击波浪，才逐渐体味到下海之后的海水苦涩，他每天要独自面对所有的困难问题，有商务的、科技的、人际的等等，弄得他焦头烂额，经营强差人意。有时他还叹息自己还不如一个打工仔，工作轻松，待遇不错，这说明他的公司需要改善，而他又无能为力，因为他的专业不是科学管理，而是技术创新，现在是自己的弱项暴露出来了，强项又抓不上去了，陷入苦闷的深渊，造成心理的重负，自己又无处诉说，或者碍于脸面不愿诉说，近几年来积存于胸的这种闷气越来越重，压迫得他不苟言笑，无力回应他人，只能独自忧郁。直到前年的金融危机来临，又严重打击到他的公司，濒临倒闭的边沿，这使他的精神完全崩溃，无论是对生意场，还是对自信心，彻底失望了。最可怕的就是他对自己能力的认输，直接导致他对生存意义的质疑，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自信的，相信自己一切都会强于他人的，只要努力拼搏就一定能做到的，所以，他总是生活在自己内心的希望之中，即使有点挫折，也会勇敢地闯过去的，他自己生命的近五十年里，都是这样迎着挑战，迎着风雨挺过来的，从他个人的骨子里认为，天下就没有自己战胜不了的困难。因而，他的思想里就一直缺乏对事业失败的承受能力，尤其是承受心理。然而，创办公司后，他的那种顽强的自信心就开始被逐步消磨，等到消磨殆尽时，生命也就被消磨掉了。这是一场心理忧郁者的绝望。
　　 东林走了，却留下了许多的思考，特别是对我们同村的乡亲们，同龄的中年们。其中最大的借鉴就是善待自己，善待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