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村纪行
作者: 都市农夫
时间: 2015-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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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北京有个“太阳村”,“太阳村”里有个“张奶奶”。 “太阳村”是义务收容、教育无人照管的服刑人员子女的慈善机构,“张奶奶”(张淑琴女士)是这个“村子”的“
北京有个“太阳村”,“太阳村”里有个“张奶奶”。
“太阳村”是义务收容、教育无人照管的服刑人员子女的慈善机构,“张奶奶”(张淑琴女士)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也是创办人。我们结识“太阳村”和“张奶奶”是在 “五?四”青年节机关团委组织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中。
这个“太阳村”外貌并不起眼。在偏僻的京郊顺义区赵全营镇板桥村的一隅用篱笆墙和栅栏门围起的一方院子以及座落其中的几幢简易屋子基本上构成了它的全貌,吸引和感动我们的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张淑琴女士和环绕在她周围的花朵般的孩子,以及从她口中娓娓道出的关于这些孩子们特殊的故事。
相互见面之后,没有通常接待中的繁文缛节,张女士直接带领我们进了他们的“大礼堂”——同样是简易板搭成的一座临时建筑。特意安排大家与孩子们穿插就坐之后,张女士便开始了对“太阳村”的介绍。
这个“太阳村”是个完全民间性质的组织,而作为创始人的张女士本人则是一名退休的老政法干部。今年六十一岁的她原是陕西省监狱局的一名干部(狱内报纸编辑、记者兼调研员),退休时的她已是一级警督的职级。长期从事狱政工作使她注意到无人照管的服刑人员子女这个特殊的群体,而热情善感的性格促使她投身到这项公益事业中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关于自己的介绍仅止于此,滔滔不绝近半个小时的介绍她主要是讲述这这些孩子及他们父母和家庭。这时,大些的孩子们都还在学校上课,因此礼堂里与我们同聚的都是些学龄前的小孩子。这些小孩子都长得非常可爱。他们活蹦乱跳、欢声尖叫,粉嘟嘟的小脸、胖乎乎的小手以及目光里纯粹无邪的调皮与欢乐让人心生爱怜,深受感染。我坐在这欢乐鼎沸的孩子群里,感觉如同置身一片雨后新生的苗圃之中,心灵受到了彻底的净化,又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时代,心里对“服刑人员子女”的下意识的偏见与戒备也早已荡然无存。而这些孩子在他们的“张奶奶”眼里仿佛个个贴了标签一般,任她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她告诉我们,这些孩子中哪一个与哪一个是龙凤双胞胎,哪一个是新疆父亲与河南母亲的“混血儿”,哪个孩子是回族小朋友,等等。在讲到某个特殊的孩子的时候,她便会让他(她)站起来与大家认识,而被点名的孩子都会遵从她的指导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向大家问好。我还能看得出,这位“张奶奶”不仅是位慈祥的奶奶,同时还是个威严的奶奶——每当孩子们的调皮、欢笑超出了必要的限度,影响了会场的秩序时,她简短的一声善劝或威喝便能让这群孩子重新归于秩序井然。
她就那样站着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小时左右,在她结束这场“演讲”的时候,我早已由衷地对她产生了敬意,同时也不由地重新审视她的外貌:看上去断不象六十一岁高龄的她有着一副挺拔健朗的身材,一身干净、得体的黑色职业装,一双炯炯有神的眼,说话中略带关中口音,周身透出的是慈爱、坚定和干练的气质。
接下来,她又带我们去参观他们的展览室和文艺室。尽管她的“村子”里已经聘用了几名专职的“村官”,但在展览室里仍然是由她亲自讲解。我能看得出,她是发自内心地急于让我们了解这里的一切,而她接下来同样如数家珍的介绍也的确让我们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太阳村的故事。
因为“太阳村”是纯民间性质的,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生存问题,一百多孩子的吃饭、穿衣、上学和就医是最现实不过的。他们的办法是自建小农场,种植瓜果蔬菜,待成熟之后运到镇上或城里卖掉,同时也可兼做口粮。对于收到的实物捐赠,他们整理分类之后,可用的清洗消毒后留作自用,不能自用的就再次转卖变现,现在已经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旧货市场。
可是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农场经营者,捐赠的物品也极其有限,瓜果蔬菜常因不能及时售出而烂掉、扔掉,旧货市场的收入对于种种繁杂的开支更是杯水车薪。于是,他们也“与时俱进”,创造出来许多新的生存方法,如吸引京城里周末休闲度假的人们来他们的小农场进行观光采摘,让有意扶持“太阳村”的人们以“认领”的方式购买他们的农产品(我们这次就“认”了五十棵枣树一季的枣子——我们捐出五千元之后,他们就会将标有我们单位的小牌子挂在五十棵枣树上,待今年秋后,这些枣树上成熟的枣子就归我们来采摘),这样他们不用再担心农产品的销售问题,而认购者也以最有意义和趣味的方式献出了自己的爱心。
听着她这样的介绍,我不由地想到了老一辈革命家当年在陕北为了度过困难时期而发动的自给自足的“大生产”运动。而如今的这场“大生产”运动竟是由一个年过花甲的退休老干部带领着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做出的。其情其景,见者怎能不为之震撼和感动?
其实 “太阳村”最早是在陕西省创办的,风雨十四载才发展到目前全国共六个点的局面。北京这个点是创办于2003年,很大一部的意义是为了扩大宣传,引起更广泛的社会关注与支持。张女士说,北京不仅是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同时还是各国驻华使馆所在地,在此办“村”不仅可以吸引更多国内关注与支持,还可以扩大“国际影响”。我们在这间简陋的展室中果然惊奇地发现“太阳村”的国内、国际影响还真不小:前来参观捐助的不仅有国内影视明星周迅、陈建斌和倪萍等人,还有日本著名球星中田英寿甚至丹麦的王妃等国际大腕!
然而,“太阳村”的生存依然是艰难的。到目前为止,他们这个实体的存在仍没有任何法律与制度的依据,更没有政府的财政扶持。我与一个工作人员聊天得知,因为找不到任何主管部门为依托,“太阳村”居然是以工商性质机构定性才得以注册登记的,对外的正式名称也是不伦不类的“北京太阳村儿童教育咨询中心”,且需要履行报税、纳税的义务(尽管实践中他们一直是零报税);“村子”所占用的六十亩土地是向所在的板桥村租用的,每年要付租金。因为不是正式成立的社会机构,是不允许盖砖石材质的永久性建筑的,这也是我们看到“村子里”所有大小建筑(包括孩子们居住的宿舍)都是用板材搭成的临时建筑的原因。自来水管线没有往这里规划,吃水问题要靠自己在院子里打井解决;供电所的电要按时交费;而在这里协助张女士工作的几名工作人员也基本上是义务劳动——每月只有一千元左右的象征性收入。在随后的参观中,我更加注意到这个“村子”在物质方面的确相当鄙陋,明显与他“显赫”的国内、国际声誉不符。
参观完展览室和文艺室后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学校里上学的大孩子们也回到了“村”里。张女士于是召集大小孩子和客人们一起重回大礼堂,原来他们还专门为我们准备了一台自编自演的文艺节目!这台文艺节目不仅有歌舞和伴乐诗朗诵,还有武术表演和模特走秀,孩子们精彩的表演时时引来台下热烈的掌声。最后一个节目是宾主同唱周华健的《朋友》,并由张女士上台带领大家一起做手语伴奏。看得出,这样的节目他们不是第一次展演,而张女士那纯熟的手语演示更不知是第多少次的重复,但是孩子们的那份热情奔放、天真无邪和张女士那近乎虔诚的身体力行带给我们的欢乐和感动却是在任何一场大腕云集、一票难求的商业演出中所感受不到的。
演出结束后,我们又和孩子们在大厅外的空地上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拔河比赛。两军对垒,呐喊震天,千钧一发,人仰马翻,和孩子们一起玩这简单而欢乐的游戏再次拉近了相互之间心灵的距离。
所有的参观游戏都结束后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按照事先的安排由我们和孩子们共进午餐。平时孩子的饭菜很简单,多几十个客人共餐是不会给厨房带来太大压力,但当天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前几天“村子”里一个新疆孩子的父亲刑满释放后来“太阳村”认领他的孩子,为了报答“太阳村”对他孩子八年的养育之恩,他今天要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一顿新疆美食“拉条子”改善一下生活,而我们也正好赶上了孩子们的这场“盛宴”。但又因为这样的情况在他们的“村”尚无前例,所以包括张女士在内,大家谁也没想到这位父亲及他特意带来的两个帮忙的朋友一下子根本应付不了这么多人的食量!最后只好安排孩子们先吃,客人和工作人员随后。
这在其他参观接待的场合里也许是怠慢客人的表现,可在这里却完全不同。包括我们的司机师傅(汽车租赁公司的)在内,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安排表示完全的理解与支持。
几个新疆“厨子”在橱窗里几乎忙到了挥汗如雨的程度,但端上来的“拉条子”还是杯水车薪、供不应求,后于孩子们进餐的我们也不得不分成两批进行,好些等待的人几乎到了饥肠辘辘的程度。然而大家始终没有一丝的焦躁与抱怨,我反而觉得这样的“忆苦思甜”使今天受到的教育更加完整和深刻了,而更让我感佩的是直到我们最终吃完要离开时,张女士和他的几个助手都仍然是水米未进。
我们劝她留步赶快吃饭时,她略带抱歉而依然爽朗地对我们说:“别管我,我经常这样。在‘太阳村’里我还能饿得着吗?”
离开了“太阳村”,汽车重新驶回了繁华、喧闹的都市,我也重新投身繁杂、琐碎的日常生活,重新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和种种欲望奔忙,但数日里我的思绪仍然在那遥远的小“村”里留连、萦绕,使我克服着懒惰的阻力将每日里的余暇都投入到了这篇感想的写作之中。
案前静思,什么使我如此感动与不安呢?
我首先想到了“人性的光辉”这几个字——尽管在人类谋求自身生存与发展的过程中每个个体的行为动机似乎首先总是利己而自私的,但这绝不是人性的全部,人之所以为人还在于他具有低等动物所不具有和不能发扬光大的无私和爱心,这便是人性的光辉。这种光辉或多或少藏于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而在少数社会成员身上则会有更多甚至惊人的聚集与体现,太阳村的人们便是这样的代表。
我们当然不敢奢望所有社会成员彻底丢弃人性中利己和自私的成分,构建出一个理想的“和谐社会”,但利己之余拿出一份爱心贡献于我们的社会大家庭却不是登天难事吧?正如一句老歌词所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让我感佩的还有“太阳村”人那种做事的信念。
仁爱的本能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但真正将其转化为行动乃至做成一项事业却绝非易事,除了涉及到人、财、物的实际困难,“太阳村人”还要承受许多管理这个特殊群体所带来的风险和压力。例如,张女士告诉我们,前些日子有位服刑人员刑满释放后来认领自己的孩子,但张女士经过了解发现他的妻子早已失散多年,下落不明,他本人家在遥远、偏僻、贫穷的大新疆,自己又无任何谋生的手段,根本没有抚养孩子的能力,便苦劝他让孩子暂时先待在“太阳村”,这位暴躁的父亲不能理解,便堵在门口恶语谩骂、扬言威胁。又如,他们曾经接收过一个刑满释放的大孩子并安排他在“太阳村”的厨房工作。某日,这孩子醉酒之后野性发作,摔碎的酒瓶碴子飞向了一位女教师的眼睛,险些使她失明……
凡此种种,都需要他们默默承受、化解。除了博大的胸怀这又需要怎样坚毅的做事信念和耐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