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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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是清明上河人 天色微明,睡眼半睁,住在东京汴梁的城郊,听不见和尚头陀走街串巷报晓之声,不知道是晴是阴。然鸟声啾啾,绿树染窗,这样天气,正好
曾是清明上河人
天色微明,睡眼半睁,住在东京汴梁的城郊,听不见和尚头陀走街串巷报晓之声,不知道是晴是阴。然鸟声啾啾,绿树染窗,这样天气,正好出门。
一路上薄雾疏林,茅舍掩映,河流穿树绕屋,蜿蜒前行,两岸杂花芳草,蜂蝶营营。猛见一树好桃花喷火蒸霞,映红了人面。
越往前走,行人渐多,河面渐阔。桥上行人挨肩接踵,小贩争相揽客,纷纷卖弄自家的好货品。一头乡下毛驴本来静等卸货,一扭头发现对面茶馆前也拴着一头驴,立刻发出“昂昂”的求偶声。两头驴一见钟情,奈何茶馆驴缰绳太紧,挣不动,于是这头乡下驴干脆撒开四蹄狂奔,吓得四周人惊叫一声。幸亏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驴缰,赏它两鞭,一个不知道躲闪的小孩子才免去一场大难。这边热闹,惊动了那边茶馆里的茶博士,也不敬茶,也不对客人酬应,也顾不上看杂耍人一上一下辗转腾空,只顾张大嘴巴呆看二驴调情。还不如近旁农舍里的两头牛,只顾嚼草,与世无争。
桥上驴马相争,桥下舟楫相争。码头上人头攒动,有的干脆跑到汴河大桥上,探出身子,挥舞手帕,冲着到港的客船大叫亲人。
下桥上街,马多,车多;人烟稠密处,有做生意的行商坐贾,有看街景的士子乡绅,有骑马的官吏,仪仗开道,威风凛凛,只可惜养尊处优惯了,眼见得疆界日缩,外患日盛,怎么保家卫国!有叫卖的小贩,有坐轿子的眷属,有背背篓的行脚僧,有问路的外乡游客,有听说书的街巷小儿,有酒楼中狂饮的豪门子弟,有城边行乞的残疾老丐,将身委地,尘灰满面,晚景凄凉。世界大都,万民来朝,几乘骆驼驮着西域商人的货品也来凑热闹,长得跟西域人一样,深目高鼻,有夷人状。
商家铺户遍地开花。花柳繁华地,温柔宝贵乡,肉铺多,饭铺也多。有钱的去遇仙店,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那是相当的贵。平头百姓吃不起,干脆打道包子店———专卖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虾肉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熬棒骨之类,花上三五十文,也能吃饱。更有小孩子穿白布衫,戴青布头巾,夹个大白磁的菜缸子,吆喝卖自腌的辣菜,一份不过十五钱,便宜得很呢。
吃过简单的午饭,天尚早,闲逛无趣,一头钻进杂技场,看熊翻跟斗,乌鸦下棋,蜡嘴鸟衔旗跳舞,拜跪起立。最奇怪是蛤蟆说法:在席中放置一个小木墩,蛤蟆九个,最大的一个两脚拉胯地坐在上面,八个小的左右两边相对成列,大蛤蟆叫一声,众蛤蟆也跟着叫一声;大的连叫数声,小的也一样。接着小的一一来到大的跟前,点头做声,如作敬礼状,唯唯而退。
街上忙人多,闲汉也多,专会设美人局、仙人跳;也不可贪便宜买小,有一种人专会以假换真,明明拿给你看的是好绸缎衣裳,及至你买到手里,打开来看,却成了纸做的。随身的盛钱囊袋更要仔细,还有身上的金玉佩饰、耳环钗镯,也都须防“觅贴儿”贴身行偷。最可怕的是地痞流氓当街称恶,动辄大拳头招呼,安善良民惹他不起,只好躲着———话说回来,哪朝哪代没有这样的人呢?
倘生在那个朝代,我也仍是个女人,虽说李清照拔了头筹,风头健过男人,不过大多数女子理家政,事翁姑,并不善文章,所以就算我不知道欧阳修的德政,苏东坡的牵鹰放狗、锦帽貂裘,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过。至于王安石善写散文,柳永奉旨填词,干我何事?再怎样的杨柳岸晓风残月,小女子想的也是炊米柴薪。偶有闲暇,到汴梁城转上一遭,卖卖眼睛,已是莫大之快。
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寸寸都有意思。是这么繁华的世界,这么盛大的朝代,这么漂亮的一层皮,包裹着这么优雅颓靡的馅子,这种气息如同贵妃手上金扇,叫人沉迷,不由得我心生觊觎,飞身入画,也做一回清明上河人。
做了药也不灵
为文之道,性情最难。刚开始写文章,必得拉许多名家助阵,如小儿相斗,拉角示威。仅写一个“秋”字,就把古往今来所有的“秋”文、“秋”诗搜罗一遍,洋洋洒洒,敷衍成篇。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及长,力圆,宜仗剑匹马,独闯江湖,再打群架就不是英雄所为。是以写到后来,当脱窠臼,敢说自己的话,不再拉大旗扯虎皮。掀翻别人的大锅盖,才能尽显自家的真性情。
但是,性情这个东西,却是如风中燃烛,可以耗得尽的,要不也不会有“江郎才尽”一说。我猜必是江淹的才气用完,没办法写出更好的东西,才假捏出生花妙笔被郭璞索去,好替自己的无能为力开脱。到这个时候,又如人到老年,须拄杖而行,为文又非得掉书袋,否则不足以撑场面,吓唬人。
所以说古人比今人可怜,他们可供掉的书袋少得多,凡吟诗作文皆多呕心沥血之作。“锄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是真性情,“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也是真性情;“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是真性情,“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也是真性情。是以古人短命。今人命长,因为省心,写风,写花,写雪,写月,写穷途末路,写通达得意,写荒山古寺,写旌旗酒望,皆有现成语句参详,甚至连情绪都给设定好了,只须照着它一路行来,就能把“风雅”二字,舞弄得飒飒生风。
只是如董桥言,一味偷古人的尸骨,自己字里始终长不出血肉。鹦鹉千伶百俐,终是拾人牙慧,总归输却流莺那一段百啭由心的天真。元好问夸陶渊明:“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可见用典如新娘头上簪戴花朵,纯为装饰豪华之用,不用典如画皮底下一张素面,无论清简与秾艳,才是真人真性情。连杜丽娘都唱:“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爱好是天然。”
论起来,开天辟地之作,皆是性情之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狂言非李白不能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痛泪非杜甫不能淌,除了李清照,谁能写得出另一个“人比黄花瘦”来?“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沟,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民间情爱喷涌,字字沾泪带血,无一不是真性情。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莎士比亚的《雅典的泰门》,那是无药可救的大性情,前者揭出亘古就有的孤独,后者写出人性炎凉的大情大状。字句可以摹仿,性情摹仿不来,这种东西如忠犬随主,不会在别人脚下摇尾巴打滚儿作哈巴状。
性情如海,不是人人都能在里面游泳,更何况要击舸中流,搏击风浪。即如多少的小写手,若是文章里皆是自家言语,陈言务尽,已是不易,性情渐显;便是名家,老是拉古人助阵,也算不得笔势如椽。贾宝玉胡出主意,让王夫人拿古墓中人戴的头面配药,王夫人说了一句话,堪称经典:“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做了药也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