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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蝴蝶谷

作者: 禾禾 时间: 2015-07-08 阅读: 9453次 点赞: 434个 评分: 2.0分

贺兰神山上的雪,雪域上空的雄鹰,雄鹰搏击而过的苍穹,苍穹深情凝望着的大地,大地上匍匐着的连绵沙丘与荒凉戈壁,黄河母亲胸怀里的日月山河,这些在游牧民族的后

贺兰神山上的雪,雪域上空的雄鹰,雄鹰搏击而过的苍穹,苍穹深情凝望着的大地,大地上匍匐着的连绵沙丘与荒凉戈壁,黄河母亲胸怀里的日月山河,这些在游牧民族的后代呼延弥眼里都是他一个人的,白日里共策马奔腾,暗夜里享同梦而眠。
   五月的漠上,只撒下了星星点点的青草,春风被黄沙撕裂,哀鸣不止。昨夜里偷偷落了一阵小雨,没有惊醒过任何人。晨间,泛着珍贵雨露的蒲公英开得极好,晶莹透亮的,就好像它知道,如果自己不懂得珍惜,好运气就会跑掉一样,错过了就无法再次参与生命的绽放。
   太阳已经彻底地照耀了大地,戈壁滩上到处都有大块大块云朵的影子在游动。呼延弥的白马看着主人从大帐里跑出来,一反常态地趴在不远处的野花丛里勿自陶醉着,偶尔还不可思议地拍自己一巴掌,像个疯子一样。白马有些伤感和不解地看着呼延弥,它和他同年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二十岁的年纪,于他是风华正茂,而它已经很老了。
   呼延弥听到了白马的叹息,他回过头看了它一眼,脸上闪现着神秘而欢快的光彩。他不知道,如果他的白马知道,他仅仅只是因为昨夜梦里的一只白蝴蝶,而变得如此无法控制自己,会不会笑得躺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他没有办法对白马讲述那个梦,梦里他不只看到了白蝴蝶,还看到了轻舟静荡,鸟鸣花悅的沿江两岸美妙的春天,那个春天要比贺兰山脚下的春天美上好多倍。那天以后,那只白蝴蝶便夜夜在呼延弥的梦里翩翩起舞。
   呼延弥在这个春天,突然觉得,自己的歌声变得更加深情了,从未上学读书的他为了那只白蝴蝶竟然写出了不少的诗句,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白马看着主人在篱笆墙的内侧,用绳子拉着一只小羊不停地转圈儿,他的目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落在它这个伙伴身上了,它感知到他的心已经飘向了远方,因为他的目光变得那么的缥缈,白马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那样的远方。一个天未亮,呼延弥仍在梦里追逐远方的春天的黎明时分,白马没有和他告别,默默回到了老主人那里。
   父亲捎话来说白马在他那里,呼延弥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去追那只白蝴蝶了。他心里只有春天,只看到了白马的成全,却并没有看到它内心的不舍和痛楚,它在他人生的春天里走向了它生命的严寒冬天。
   白蝴蝶在梦里把呼延弥引至长江边上的青鱼镇之后,他感觉到它终于不再缠着自己,似乎它回到了它的家园,而他却有了一种看不见贺兰神山,又遗失了蝴蝶梦境而产生的空虚感。举目四望,唯有沿江两岸的青山绿水,和镇子里的姹紫嫣红,证明春天的这一场繁华是真实的。
   呼延弥在晚霞炫目的红光里回过神来,已是黄昏时分。他茫然而惶恐地在青鱼镇的棉花街上寻找着旅店。寻遍了整个镇子,只寻到一间需与人同住的小客房,他只好无奈妥协。
   他推开房间的门看了看,发现那个同住的人此时并不在房间里,他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和陌生人相处太久,所以休息片刻之后,就去了隔壁的小酒馆里打发时间。果然,他深夜微醉回到房间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睡下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他也就摸索回自己的床铺,和衣躺下了。
   这一晚,呼延弥的梦里不再是蝴蝶,而是从午夜至凌晨由街巷深处传来的呜咽声,搅得他的睡眠还不如枕着贺兰山的风沙来的踏实。天微亮时,同屋的男子依旧睡得很安稳,留给呼延弥一个淡定的背影,而呼延弥实在是不堪那呜咽声的撕心裂肺,起身来到窗前,想要破解来自暗黑深处的真相。
   他从二楼的窗前看下去,一对衣衫褴褛的乞丐夫妇从棉花街上横穿而过,他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那老妇似在擦拭眼泪,那呜咽许是从她那里传来,老翁在前面带路。
   老翁回头时,呼延弥又看了他们一眼。这一眼过后,瞬间时空转换,他与他们共同飘浮在峡谷入口处的一叶小舟上,他们从未与他说过话,他惊魂未定,只见从峡谷深处不断地有美丽的黑蝴蝶飞来,一只一只轻轻飞过他的身侧,也许是重又看到蝴蝶的缘故,他渐渐地安心起来。
   峡谷右岸的巨大岩壁上刻着“黑蝴蝶谷”的字样。难道这里的蝴蝶都是黑色的吗?可是他梦里的那只是白色的。这样的发现,又给他带来了一丝沮丧。
   舟行江上一个时辰之后,老翁歇桨停泊,在峡谷西侧的石寨子边靠了岸,那老妇一言不发地跟着老翁上了岸。呼延弥的脑袋早就无法正常思维了,想都没多想一下子就赶紧随着他们跳离了那页扁舟。
   清风过处,从石寨子里飘来阵阵花草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草药味。寨门边的石雕是铜钱模样,早已铺满了风雨的凄凉和过往历史的沧桑。
   呼延弥遥望着雾霭沉沉的山谷,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寨子里的百狮桥上,他突然回头,却发现那老翁老妇早已摇桨远去。峡谷深深,已不见来时路,山涧幽幽,望不清前程景。只剩下他自己漂泊的身影,还有桥柱上那一百只千姿百态,始终都在尘埃里静默舞动着的石狮子。
   他对自己说,既然有这缘分步入“迷途”,那就索性豁出去一探究竟。如若死了,有这等美景埋骨便也不会遗憾。如若活着,也许从今以后,我将能成为完整的我自己。
   他向寨子里的农家伯伯寻得一份简单的中饭,吃罢便进了山。山中有旧时沿袭下来的村落。村落里有人在迎娶新娘。溪旁有农家女在洗衣歌唱。水车旁有老者在编织箩筐。猴子在崖壁上扒拉下来几颗碎石子,成功地制造了他与它之间关于人类起源的彼此凝视。
   午后,他从寂静的山里返回石寨子的途中,误入了一座小阁楼,赶上了一场楚乐古音演奏。一排古代战时留存下来的经典宫廷乐器,奏出一曲纯正的《将军泪》,呼延弥顷刻之间泪流满面,内心庄重而穿越。等他从“英雄相惜”中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台上抚琴的紫衣女子对他莞尔一笑,他更是醉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石寨子的,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坐在早晨上岸的江边,满眼的紫色。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听到有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呼延弥才把目光从江面上移开,转头,看见那个紫衣女子换了素净的白裙子,在江边月下,抽着烟,她身上有一种纯净的妩媚。
   “我一直以为我是为了梦中的一只白蝴蝶而来,但是现在我才知晓,我是为了遇见你而来。你就是我的春天。”
   她看着手指间的烟火飘向那朦胧的月色,并未参与他关于梦和春天的话题,就好像他和她这样一个身在梦里的人说梦,难免看上去像笑话。她自顾自地又问道:“你是怎么来到长江边上的?”
   “我是坐火车来的。”
   “那火车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火车从贺兰山脚下我的故乡来。”他想尽力回答的全面一点。
   “那火车的故乡又在哪里呢?”
   “英国。”
   “你或许可以留下来,‘落草为寇’,拢一把野花当压寨夫人。”她边说,边往寨子里走去。
   他跟着她,问她:“如果你愿意,我不需要任何别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紫惜。”
   寨子里的族长家的房子建在路基的下面,紫惜贪恋他家院墙里的栀子花,还没等呼延弥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探下一只脚去,伸手去撕扯好不容易才够到的花枝。
   院子西边的小屋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心滚下来。”紫惜认得,那探出头来的人是族长家的厨师大叔。她调皮地笑了笑,终于采花到手,她也收回脚。厨师大叔走到院子里,看着她说:“你胆子挺大啊。”她稳稳地站回路基,又对着厨师大叔静静地笑着,大叔被她的率真和淘气再次逗乐了。
   呼延弥看着紫惜向自己走来,手捧芳香的栀子花,素净清逸的像他梦中的仙子。他们又回到了江边,说起了那些蝴蝶。
   紫惜说:“我一直都觉得,峡谷里的这些黑蝴蝶,是那些古时楚军将士的魂灵,他们化身为这健美的黑蝶,日夜守护着这美丽的江山一角,他们生生世世的可爱家园。今天看到你在台下流泪,我知道,你也是懂得的。”
   是的,他懂得,他懂得那黑蝶,也懂她这只白蝶,像她在他的梦里那样。
   他们在江边一直坐到凌晨,可是他们之间却仿佛已经走完了一世。有缘的人之间,时间度过的方式有另外的算法。
   他说:“紫惜,我想把你此时此刻在晨光中的样子画下来,应该有更多的人知道你的美。”
   她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来,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然后在他的错愕和惊叫中纵身跳入江中,久久地再也不见。
   她也许在水中化作了吉祥的红鲤。她也许如烟,在山中轻漫。她又也许变回了那只唯一的白蝶,永远地栖居在了他不可再得的梦里。
   呼延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感到锥心的疼痛。
   左言出现在呼延弥身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呼延弥对左言有印象,他是昨日演出中那个坐在紫惜身后扮演君王的人。
   左言说:“紫惜和这些黑蝴蝶一样,离不开这个山谷,你和我都倾慕美人,可是她更爱这如画的江山。”
   呼延弥问他:“我错了吗?”
   左言说:“你不该动念头想要贪占和俗化她的美,她不喜欢被外面的世界打扰。还有,她明白,你不会是那个会留下来的人,你有你自己的来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呼延弥没有再听到左言的回答,他不知道是自己失神落入江中的,还是被左言推下去的。
   呼延弥在青鱼镇的大西门和小西门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可是身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留存,而此时的天光与他在石寨的江边落水之前并无两样。棉花街上也没有了那对乞丐夫妇。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旅店的时候,店主递给他一封电报,他握着电报走进房间的时候与同屋未曾真正谋面的室友擦肩而过,匆匆一瞥。夕光满满,可是电报里的那行字却让他瞬间凝结成了霜雪。父亲说,白马死了。
   他疲惫不堪地走到了那个让他迷失了今生的窗口,低头却看到桌子上多了一个木制盒子,盒子里一块丝绢上搁置的是昨晚紫惜采摘的那束栀子花。他心里一惊,想起来刚才出去的那个人像极了左言,而他不再有追逐的力气。
   呼延弥蓦地醒悟过来,他觉得,也许,那日晨间乞丐扮相的夫妇只是这一趟旅程的摆渡人,而那呜咽来自于自己灵魂的深处。他们只负责把他渡到彼岸,他们虽看似衣衫褴褛却灵魂饱满。而他衣冠楚楚,却难免精神空洞,需要梦境来超度自己。
   风从窗户倚进来,吹的花香四溢。白色的栀子提醒着,他确实曾在黑蝴蝶飞舞的峡谷深处,与那个唤作紫惜的女子一起触摸过黎明,靠近过人间天堂。
   呼延弥回到了他贺兰山脚下的故乡。贺兰山的风依旧,黄河水的蜿蜒与深沉依旧,漠上的骆驼刺依旧,塞外的绿树红墙蓝天白云,还有鸟鸣鹰翔依旧,戈壁滩上的春天依旧。只是来迎接他的父亲,已经是华发满鬓,也再看不见了白马的身影。这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疼。梦和远方不在了,故乡和亲人还在,这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黑蝴蝶谷,将成为他今生今世永远都画不出来的风景,只能在余生轻捧岁月的寒刀,一刀一刀地把它刻在自己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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