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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具

作者: 富乐山人 时间: 2015-07-31 阅读: 61次 点赞: 21个 评分: 4.0分

  雨具,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极富有想象的物件。  小时候,我没有雨具的概念,正儿巴经的雨具对于一个仅靠父亲工资度日的八口之家来说绝对是奢侈品。家中只有一


   雨具,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极富有想象的物件。
   小时候,我没有雨具的概念,正儿巴经的雨具对于一个仅靠父亲工资度日的八口之家来说绝对是奢侈品。家中只有一把雨伞,那是为父亲上班准备的。再说,我也用不着雨具,即使在雨天上学,因为家离学校很近,而沿途古老房舍伸出长长的屋檐就足以遮风避雨了。
   我最早使用的雨具是一片硕大的“荷叶”,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和伙伴们正在公园的湖面上划船,突然一阵风过,转眼间铜钱大的雨点就从天而降,慌乱之时,我和大家一样顺手摘下一片荷叶顶在头上,雨点砸在荷叶上发出“嘭,嘭”的响声,然后顺着叶片滚了下去,人躲在荷叶下,甚至可以闻到了阵阵清香。雨停以后,我们头部和肩部居然没遭到雨淋,由此可见,尊崇荷叶是天然环保型雨具一点也不夸张。
   我第一次正式使用的雨具是蓑衣。1958年,我考进高中,那一年,中华大地上刚刚涌现出来的“公社”的庄稼获得丰收,但是秋雨绵绵,成熟的稻谷不能及时收割,有霉烂在地中之虞。那时,讲究“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和“培养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故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奔赴乡间参加“抢收”活动。来到“公社”,第一件事就是领导发给我们每人一件蓑衣。蓑衣用蓑草编织而成,摸上去很松软,披在身上就更神气了,很像古时威武的将军。这蓑衣似乎是专门为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准备的,非常合身,雨天披着它下地,不仅避挡风雨而且可以保暖,于是干起活来一点都不感觉累。只是穿了不几日,云开日出,蓑衣当然也就闲置了,我有点遗憾,痴痴地对着天发问:“咦,怎么不下雨了?”
   班主任老师是位慈祥的老太太,听了这话,冲上来捂住我的嘴,有些生气地说:“这孩子……这孩子怎么乱说,下雨是要糟蹋庄稼的呀!”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些言论有“感情方面”的问题,至少是“觉悟”不高,班主任老师为了保护我,才及时制止。知道了缘由,我非常感谢老师——老师的关怀连同蓑衣带来的温暖长久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是在上海读的大学,大学校园里自然见不到蓑衣,下雨的时候,男生都是把书包顶在头上飞跑,而上海籍的女同学却从不这样,上海女生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和风度,她们喜欢撑着花花绿绿的油纸伞在雨中缓缓而行,雨下得越大,她们走得越慢,于是雨中大学校园的道路上就有一道美丽的风景在流动。我曾经揶揄过这帮“淑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她们听了也不生气,仍是笑咪咪的,只是回答的语气有点居高临下:“侬懂个啥?”
   后来的事实证明,上海女生的这种“下雨Show”不仅优雅,而且还极富政治远见,而男生头顶书包在雨中奔跑,形象不佳还在其次,最糟糕的是会引来莫名的灭顶之灾。“文革”时,一男生把书包顶在头上避雨,但他忘记了书包上印有领袖的头像,这样一来,行为的“惯性”变成了“恶攻”的证据,“造反派”揪住他不放,不但“勒令”他向“伟大领袖”请罪,而且组织大会小会批斗,折腾得这倒霉的男生死去活来,几乎寻了短见。看来,在一个怪异的社会气氛里,选择雨具也会成为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大学毕业时正值“文革”兴起,离校一事被丢在一边,一年后,我被分配四川,来到川北的一个小县城里教书。说是教书,其实无书可教,学校空空如也,杂草丛生,一片荒凉。无事可做的我自然就有闲暇观山涉水栉风沐雨。四川的雨和我们江南完全不同,终日霏霏,浸衫湿面,四面袭来,难以阻挡,好像有一句流行歌词是“像雨像雾又像风”,用它来形容“川雨”最为贴切,这样一来,最好的雨具非斗笠莫属。
   所谓斗笠是用竹条和竹叶编成的半径足有半米的圆形帽子,在我看来,这斗笠是川人聪明智慧的体现之一,是因地制宜的一大发明,戴在头上,至少上半身可确保不被细雨侵袭。如今年过五十的人都知道,在“文革”乱世,最时髦的事是向“伟大领袖”献“忠心”,而献“忠心”最好的形式就是集会。集会总在县城的广场上进行,一到集会的时候,“造反派”头头便在台上极力聒噪,而台下的听众绝大多数是被迫而来的,所以谁也没有兴趣听台上的家伙说些什么,都在“摆条”,说些淡而无味的废话。集会若是在雨天,那人人都会戴上一顶斗笠,斗笠的较大半径可保证人们尽情“摆条”而又不至于显得过分亲密——这是斗笠在那个年代里意想不到的功能。
   我对此类集会毫无兴趣,也不和别人“摆条”,而是逃离喧嚣,一个人悄悄地登上山顶俯瞰会场:蒙蒙细雨中,一个人也看不见,只见,许许多多个圆盘蠕动,隐隐约约的,一阵风吹过,清晰一些,风过了,雨密了,又朦胧起来,看着看着,竟使我联想到国画“泼墨写意”的技法,这也许可以算是那个时代仅有的一点浪漫。
   斗笠成为我的喜爱,还在于它使我结交了来到四川之后第一位农人朋友。在接受“再教育”的日子里,我的任务主要是赶牛车,这活计早出晚归,多在乡间小道上行走,属露天作业,常会遇到刮风下雨的,所以斗笠须臾不可忽缺。有一次在空车返回的路上,看见一位手脚不便的农人背着柴禾,那柴禾有几十斤重,他很吃力,我叫他把柴禾放在车上,顺路把他和他的柴禾送回了家。这本是举手之劳,那农人却感激万分,到得他的家中,非要留我喝水,我急于赶回农场,他想了一会说:“我真的谢谢你。我很穷,也没有什么东西送你,正好自己编了一个斗笠,你用得着,就拿着吧。”我看农人那诚恳的样子,就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馈赠。
   自此,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三十年来,逢年过节我们常有往来。他那顶斗笠编得确实是好,作为友谊的象征,我把它保存了很久。
   近二十年来,斗笠淡出,慢慢进入了人们的记忆,下雨的时候,使用的雨具都是伞。先是油布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去南充开会,临行之际,同事们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从南充带一些油布伞回来,“那儿的油布伞‘巴适’,”他们说。我不负重托,哼吱哼吱地从南充背回十几把油布伞,受到同事们的一致表扬。
   但是很快,从沿海方向传来了折叠伞,折叠伞小巧玲珑,携带方便,花色繁多,姹紫嫣红,有的折叠伞的伞柄上还设有机关,手轻轻一按,那伞就张开了,十分惹人喜爱,这一下,虽结实但笨重的油布伞自然就被淘汰了,折叠伞占领市场大行其道,开会发礼品,临别寄相思,商家搞“公关”,首选必是折叠伞。于是乎,男女老少人手一把,一到下雨天,马路上花开万朵,灿烂缤纷,煞是好看。
   据我观察,伞不但是雨具,而且还被人们开发出其它更为重要的功能。依说文解字,这“伞”字的上部是伞撑开来的形状,而“伞”字的下部则是两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这就使得伞和爱情有了天然的联系。一二十年前,恋爱中的男生总是在下雨或是可能下雨的时候,拎把伞,提前隐蔽在意中人下班的厂门口的树下,一见“她”的出现,这男生就义无反顾地从树下冲出来,一手把他的那个“她”揽入怀中,一手把伞撑开,在众人歆羡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近年来,这一套早已过时,现在恋爱的男女喜欢坐在大如屋顶的伞下悠闲地吃杨梅呷咖啡,喜欢坐在河边挤在一把小伞下双脚伸到水里嘴里说着喃喃情话,喜欢在大雨如注的时刻拿着伞不打开任由雨淋以吮吸上天赐予的玉液琼浆,喜欢……总之,陷入爱情的男女青年不能没有伞,再说得明白一点,没有伞这个道具,爱情这部大戏连序幕都无法拉开!
   有一天下雨,我打着伞在河堤上进行雷打不动的“快速散步”,雨天的河堤,空旷寂寥,只有一对年轻恋人相拥贴在河堤栏杆旁诉说衷情。雨下得很大,他们显然没带雨伞,那男生朝阴沉沉的天瞪了瞪眼睛,毅然决然地脱下上衣盖在他的“夏娃”的头上,而他的背任由雨水浇淋。我不知道那位藏在其男友上衣下的女生有何感想,但我可以肯定,那男生当晚回去十有八九会感冒而且要光顾发烧门诊。“真是个傻小子!”我边走边想。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是我迄今为止看到过的最简单也是最动人、最浪漫、最贴心、最富有诗意的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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