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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拾零

作者: 雀巢长弓牧野 时间: 2015-08-01 阅读: 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3.0分

  【请让我来帮助你】    今天是七月一日,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我再次来到永安镇灾民安置点,寻找一个叫谢春梅的孩子。  永安镇安置点紧邻北川,属于


   【请让我来帮助你】
  
   今天是七月一日,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我再次来到永安镇灾民安置点,寻找一个叫谢春梅的孩子。
   永安镇安置点紧邻北川,属于安县的辖区,有200余顶帐篷。高峰时期,这里曾安置了数以万计的北川灾民,几家人挤一顶帐篷,头顶太阳晒,脚下湿气蒸,蓬内温度高达40度,日子扣在蒸笼里。现在,一些年轻力壮的人已经回故土重建去了,留在这儿的,大多是老幼病残,不到五千人。
   谢春梅和母亲仍留在这儿,她们还不能走。大地震时,谢春梅一家五口去了三口——年迈的婆婆,当村支书的父亲,在北川中学读书的哥哥。
   谢春梅的父亲是北川羌族自治县曲山镇大水村的村支书,朴实,厚道,热心助人,是颇受村民敬重的羌族汉子。父亲遇难后,村里一大摊子事没人打理,人们突然发现,失去了主心骨,日子就像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
   谢春梅的母亲叫吴红,一个瘦小而干练的农村妇女,跟女儿差不多高,却有男人一般的气魄和胆识。面对六神无主的乡亲,她主动站了出来,挨家挨户劝慰大家:“别担心,我的丈夫死了,他留下的事情我会接着办。”就这样,吴红成了大水村的编外“村支书”,几百口人的生活担子扎扎实实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母亲的心里装着村里的乡亲,女儿的位置就退居其次了。谢春梅不仅不责怪母亲将爱分给了更多的人,相反,还主动当起了母亲的助手,分发救灾物资,记录各家各户的困难,为老弱病残送衣送药,忙得不可开交。
   日复一日,安置点的孩子渐渐减少,有的去了北京、山东等外地复课,有的到了绵阳、安县求学,仅剩下不足百人在安置点的帐篷学校上课。帐篷学校名为学校,实际上是灾区孩子的临时托管所,缺少桌椅,没有黑板,没有教材,也不分班级。几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在艰难地支撑,这些志愿者多数也是孩子,有大学生,也有高中生,他们的爱心足以感天动地,但教学却相当吃力。
   谢春梅今年12岁,读小学六年级,成绩很好,也特别勤奋,帐篷学校的游戏教学显然无法满足她的求知欲望。她想上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想一丝不苟地做作业,想参加单元测验和期末复习,想参加毕业考试,想考上她最向往的外国语学校,还想跟她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正儿八经地照一张毕业照片……然而,老师永远地走了,同班同学也大多杳无音信,毕业考试肯定无法参加了,照毕业照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这让她感到很伤心。
   伤心还不止这些,更沉重折磨还在后面。过了这个夏天,她就该上初中了,可是学校在哪里?班级在哪里?老师在哪里?假如她离开安置点去外地上学,谁来帮母亲分发救灾物资?谁在夜深人静的时为母亲轻轻擦去眼角的泪花?
   向左,是对求学的渴望;向右,是对母亲的牵挂。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肩上,搁着她这个年龄无法承担的重压。
   第一次见到谢春梅,我几乎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失去大半个家庭,仅有母亲相依为命的孩子。她亲切地叫我“叔叔”,热情地给我让座,感谢我们来看她,笑容挂在她的脸上,真诚而灿烂。我暗暗赞叹,这是一个多么阳光的孩子!
   第一次跟谢春梅谈话,我几乎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心里还覆盖着重重阴影的孩子。她说得最多的是母亲,说母亲善良、勤劳、有爱心,说母亲辛苦、劳累、不容易,说她要给母亲幸福,让母亲重新找回希望。我暗暗赞叹,这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孩子。
   第一次跟谢春梅说起未来,我几乎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仅有十二岁的山里孩子。她说要让走了的亲人走得安心,要让活着的亲人活得更好,所以,自己要坚强,要好好读书,要成为母亲一生的依靠,要成为家乡重新站起的脊梁。我暗暗赞叹,这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孩子。
   跟谢春梅说话的过程中,她始终盯着我的眼睛,神情非常专注。我问她,你知道宏志班的故事么?她摇摇头。我说宏志班的故事很感人,我不给你讲,我会送你一本关于宏志班的书,让你自己去读,去体会。但是,我今天要把宏志班的班训作为礼物送给你——特别有礼貌,特别能吃苦,特别守纪律,特别能忍耐,特别有志气,特别有作为。
   小女孩打开新作业本,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了这段话。她说,谢谢叔叔,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告诉谢春梅,一切都会有的,暑假已经到了,什么都别想,只管好好陪陪妈妈。相信叔叔,等下学期开学,叔叔一定会带你走进最喜欢的学校,坐在最漂亮的教室里,放飞所有的梦想。
   孩子点点头,轻轻地问,从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我肯定地回答,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左手是帮助,右手是尊重】
  
   “5.12”汶川大地震第100天,设在长虹培训中心的北川中学人声鼎沸,新学期开始了。
   小春梅走进崭新的学校,听到了梦里响过千百次的上课铃声,还见到了许多熟悉的同学——尽管他们中有的截了肢,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绷带,但大家脸上都露着笑容。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12岁的小春梅高兴地说:“我将从这里起步,踏上新的人生旅程。我要赶快告诉王阿姨,我又上学了!”
   小春梅念念不忘的王阿姨,就是河南佰利联化学股份有限公司宣传部的王利娟女士。正是她,用贴心的关爱与呵护,为小春梅带来了温情的阳光。
   7月30日下午,王利娟从河南焦作打来电话,询问小春梅上学的事。我告诉她,有困难,正在努力。王利娟诚恳地说:“我刚通过你们网站了解到小春梅的情况,想给她一些帮助,是长期的,希望没有迟到。”
   帮助身处逆境的灾区孩子,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然而,面对这份真诚和热情,我却有些犹豫。
   在此之前,小春梅和她母亲的感人事迹,经新华社女记者余晓洁专题报道,在读者中产生较大的影响。后来《半月谈》杂志又刊登了她们的事迹,高度评价她们“如石子如草般普通的人,迸发出了土地赋予她们的最坚韧的力量”。媒体报道后,有不少人打来电话,有的想收养孩子,有的想带孩子远离故土,也有个别企业提出商业资助。但是,小春梅都婉拒了,她的回答很干脆:“虽然地震夺去了我的爸爸和哥哥,但还有妈妈,我不是孤儿。”
   “村里人都夸我妈是能干的女人。地震前,爸爸在县城做工,我们和哥哥上学,妈妈一个人种8亩地,喂12头猪,1匹马,还养蚕,我们家的日子是全村最好的。”说起妈妈,小春梅满脸骄傲:“妈妈现在是村主任,全村的人都指望着她,她忙不过来,我要帮她。”
   小春梅的妈妈叫吴红,地震前是北川曲山镇大水湾村(即现在的唐家山堰塞湖)妇女主任。这个身高不足1米5,“站在那里就像一段枝条,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的弱小女子,不但在地震的山崩地裂和烟尘滚滚中救出了自家3位老人,还带领20多位幸存的乡亲,翻过余震随时可能吞没他们生命的山梁,获得了营救。地震中,当村主任的丈夫遇难了,她又被乡亲们推举为村主任,现在正忙着带领乡亲灾后重建。来自四面八方的同情,让吴红既感动又委屈:“大家的爱心给了我生的勇气,但孩子是我活着的希望。我能把这三老一小的家撑起来,还能带乡亲们一起走出灾难。”
   同样从灾难中走过,我理解小春梅母女,她们不愿回想那段惨痛的时光,不愿用苦难去博得他人的同情,更不愿用尊严去换取别人的资助。因此,尽管生活很艰难,她们仍然拒绝了那些有条件的援助。
   王利娟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随即发来一条短信:“谢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小春梅是一个坚强的孩子,我敬佩。但是,毕竟是女人,再坚强也有难处,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陪她们一起走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这条不足100字的短信,像一束久违的阳光,驱散了心头疑虑。我突然觉得,有一种别样的感动,轻轻拂过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我立即驱车到北川,让小春梅母女看这条短信。有道是“女人最懂女人心”,看过短信,小春梅母女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在隐隐地闪烁。我知道,王利娟女士的诚挚心意不仅感动了我,也深深地感动了小春梅母女。这一刻,远隔千里的陌生人,已在刹那间心意相通。
   我提议小春梅母亲回一个电话,她有些迟疑:“这段时间天天在废墟上大呼小叫,嗓子都嘶哑了,让人家听了心里不好受。还是让孩子打吧。”小春梅忐忑不安地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紧张地望着我。电话接通了,小春梅怯生生地发出了第一声问候:“王阿姨您好!我是北川谢春梅。”不知王利娟向孩子说了什么,孩子爽朗地笑出声来,很快两个人就像亲人一般对话了。望着孩子快活的神情,小春梅母亲也受到感染,没等她放下电话,就急忙问:“听得懂王阿姨说话吗?”小春梅微微一笑说:“好听!”“什么好听?”“王阿姨的声音好听,说的话也好听。”
   爱的连线,也同样感染了王利娟。“在电话里听到小春梅甜甜的童音,心里无端地喜欢并心疼起她来,想把更多的爱给她。”在发给我的短信中,王利娟说:“我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我知道怎样爱自己的孩子,我知道怎样去爱她。”
   “我的力量微薄,不可能给小春梅衣食无虞的未来。”王利娟接着说:“我知道孩子最需要什么,我会和小春梅母亲一起,帮助她健康地成长。”一席话,一片情。我相信,这就是帮扶的意义,教会孩子生活,而不是代替她生活;这就是爱的价值,摈弃一切功利和杂念,以一个母亲的名义,与一个陌生的灾区孩子心手相牵。我更相信,这一缕跨越千山万水的人间真爱,一定会温暖小春梅的心,温暖这个命运多舛的家庭,温暖北川这块劫后重生的土地。
   8月3日,王利娟给小春梅寄来了第一笔资助。在留言栏里,王利娟满含歉意地写到:“焦作离绵阳很远,原谅我无法抽身来看你和妈妈,我想用每月寄钱的方式来告诉你——不管什么时候,我们的心都连在一起。”
   小春梅很快回了信,可是,这封信却让王利娟感到很不安。她给我打来电话,显得有些焦虑:“今天,孩子给我来信说,她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我的希望。我不想给孩子造成这样的心理压力。请您一定转告孩子,只要她尽到自己的努力就可以了。我爱她们。”
   “北川的孩子都是懂得感恩的,小春梅也不例外。”我对王利娟说:“孩子说的是真心话。”
   “不!资助和受助是平等的。”王利娟话语很平静,但态度异常坚决:“爱心不需要回报,孩子虽小,依然有自己的尊严,我不能因为资助,让她背上感恩的负担。”
   是啊,资助是叶,尊重是根,帮助孩子就要从内心深处唤起她的自尊、自强、自立。这是帮扶的最高原则,也是慈善的最终归宿。可是,我们身边大大小小的慈善活动,许许多多的捐助者,有多少人想到过,在资助的同时,应该尽力去呵护受助者的尊严?
   谢谢王利娟!远隔千山万水的您,不仅把大写的“爱”刻在了小春梅心里,也为我们诠释了“一手给予帮助,一手给予尊重”的慈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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