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作者: 老粉
时间: 2015-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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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我伏在门框上,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朝房间里偷偷望去。夜应该很黑,却不知怎么竟有灰蒙蒙的光线,让我看清床上拥被侧卧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父母,而是一位你
摘要:我哭着从梦中醒来。醒来后发现你猫一般伏在我的身上酣睡,才使梦中的我那么痛苦那么无助。我一手搂着你的脖颈,深深感触着这醒来后的幸福。真不懂人生为什么非得要有梦呢?
我伏在门框上,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朝房间里偷偷望去。夜应该很黑,却不知怎么竟有灰蒙蒙的光线,让我看清床上拥被侧卧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父母,而是一位你家的亲戚。你家的这位亲戚生得强大,即使睡在床上也如同一条卧龙。
我一手抓着门边,为的是不使门缝过大。我的心如榔头在怦怦叩问着你的踪迹,还有你父母此刻正在哪里?我猫一般撩动舌头,笑得很得意,因为空气中的那股栀子花的芳香已经泄漏了你的讯息。噢,房里面还有一间套房,棕红色的门关闭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所以我不敢更进一步了,我怕那位龙一样的男人随时会醒来抓住我。我向来都是这样,既胆大包天,又谨小慎微。
从房间到堂屋再到院子里花丛下的那条石子路,就是你的世界。也许你在寻找那只被我失手放飞的蝴蝶,或者正为我从学校老师家偷来的凤仙花浇水。就在我回身考虑要不要将你家大门带上,尽量做到不留痕迹时,你父母神兵天将般地出现了。他们呼幺喝六地向我扑来,中途还拉扯着似争抢首功。
我吓了一大跳,本可以趁机溜之大吉,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看见你弱柳般依附在房门框上。你的脸像月亮眼像星星,牙齿在朱唇里闪着晶亮的光。你还是穿着那件绿底红花上衣,浅色的裤子,一只脚搁在门槛上,一派闲适得依然和春天河畔的绿柳一样妩媚。在这样的夜里,你似谁点在那里的一支烛光,让无处遁形的我瞬间惶惑成一支秋天的芦苇。
你父亲双手握拳脸含愠怒,问我:“这么晚来干什么?”
我靠在你家墙上,努力地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和来这里的目的。我记得我之前是和很多人一起在去往工地上工,路过裁缝那里就请她将我绽线的裤子缝一缝。裁缝很不屑地说:“这么破还当什么宝贝?干脆送你一条新的吧。”我不告诉她裤子是你替我买的,有非常的纪念价值,只一口咬定自己不喜新厌旧。裁缝手掐兰花,端坐那里如办案的青天大爷那样问我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我恳求她发发善心,只要将烂了的裤脚口剪掉一小截就行。这样一小截一小截的剪,直到剪成内裤形状,就还有几十年好剪。我干嘛要换新的呢?裁缝火了,跳过来一把抓住我,操起剪刀对准我的双腿说:“我这就帮你剪,剪,一起剪掉,老子情愿倒贴手工费!”
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形。我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才脱离了她的魔剪。至于裁缝对我为什么有深仇大恨,我一直没有弄清。
夜入民宅,非奸即盗。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我想分辩,却越说越是糊涂。
你母亲在一旁双手拍着巴掌不停地唧唧呱呱,那意思是要将我狠狠打一顿,哪怕打断我一条腿也值。你父亲也很不高兴,他双手叉着腰歪着头对我说:“我平常待你不薄,你还这样害我?”我分辩说:“我没有一丝要害你家的意思,我只是鬼迷心窍,感觉就像是在梦游,你就我当梦游吧!”
你把头伸过来,对我好看地一笑。这一笑如撒出一把迷香,令我灵魂出窍,浑身无力地瘫坐下去。
你母亲非常不满你父亲的仁慈,上前一步,怒狮般指着我的脸说:“我偷了你家的钱,要你家那位亲戚作证。”你家那位亲戚双手抱着膀子,一副拳击冠军的派头在旁边看热闹,这时凑过来十分认真地点着头说:“是的。”我侧身在床上眯着眼装睡,看见你鬼鬼祟祟地进来。为了人赃俱获,我一泡尿憋到现在都还没放呢。
哦,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因为我们一同出游,来到一遍绿草如茵的湖滨地带。你一屁股坐在地上对我说:“这里是风水宝地,我不走了,就在这扎根。”你的手从口袋里拔出一只红蝴蝶翩翩地飞到我手上。你对我说“这里有十万块,不过密码在我妈那里。”你吩咐我去你家问取密码,顺便把里面的钱全部取出,用作你理想中新家的创业基金。你还十分豪迈地抬手对半空虚划一个大圈说,咱们可以在这里搭一个窝棚,养一大群鸡鸭鹅、养猪养狗养牛,还要养一大群孩子。你说你当那些鸡鸭猪狗牛们的司令,我则整天领着一帮孩子教他们念“三字经”。
我就这么告诉你父母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你计划里要养的那一大堆人物没法说出口,因为你母亲的嘴水龙头一样朝我喷着唾沫,正严正声明她的女儿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和我这样的人渣厮混?并过去拉你出来对证。你父亲也勃然大怒,手指着我的脸浑身抖得脸上的赘肉直往下掉。你母亲不住地怂恿着你家的亲戚说:“你现在败坏的不光是你家的名声,更在往你家这位孔武有力的亲戚脸上抹黑!”你母亲要他即刻动手狠狠地教训我一顿,哪怕打得我吐血吐脓连那坏透了的心肝肚肺一齐吐出最好。你家那位亲戚抖擞着腰身,真的变成一条龙那样浑身发出紫金色的光,两只鼻孔如烟囱对我烟火直冲。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只有叩头如捣蒜地对他说:“老兄,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先别激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这有银行存折为证。”我伸手从兜里掏出存折,高高举起。你母亲跳过来一把抢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就举到半空摇着说:“你也敢喊冤?连你这么坏的人都喊冤,天哪!真的是黑了天哪!”你父亲从你母亲手上扯过存折,嗤啦一声响后,变戏法般地现出一大叠钞票。你父亲大惊失色地问我:“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母亲趋身抢过那叠钱,看也不看就抖着手说:“这么多,这么多钱哪?一下子偷了我家这么多钱?!”
我彻底蒙了,晃了晃头脑,里面有东西咣啷咣啷响,感觉那就是一只臭鸡蛋。钱在你母亲手里被抖哗啦哗啦地翻飞,一股熟悉的味道随风钻进我的鼻孔。我这才记起,是你病了,需要尽快去买药。我怎么把给你买药的钱拿出来当污水泼在自己的头上?我恨不得天这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让谁也看不清我的狼狈我的羞惭还有我的恐慌,可我又担心如果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话,那么就看不到我的钱了。
幸好有你在场,有你烛光般摇曳的光辉在照耀着我沐浴着我。这时你再次露出那一口好看的牙齿,冲我嫣然一笑,向我混沌的心里射进一束温暖。我猛然醒悟,对你父亲申诉那钱真的是我的,千真万确是我和你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你父亲似乎信任了我的真诚,从你母亲手中拿回那叠钱递还给我。我接钱时发现钱的厚度有了变化,却说不清到底少了多少。你母亲跺着脚大骂我无赖,偷了你家的钱,还反咬一口。你家亲戚也点头称是,义正辞严地斥责我恩将仇报,说如果此刻将我扭送派出所的话,以我手里的这笔赃款,判多少年,大概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哭了,不是怕坐牢,而是我实在不知道我的钱少了多少,只知道这钱的重要性。我说我还要替你买药,你此时还躺在床上高烧呢!万一要是烧坏人家的房子,我怎么赔得起呀?另外,儿子还要买房,我七拼八凑才有十万。十万块钱是多少,我一时数不清,但我的手上有它的质感和份量。所以我只知这钱千万不能少了一分,少一分就等于要了你一分命。
你家的那位亲戚已忍无可忍,一手抓住我的肩膀,扔垃圾一样将我扔到门外。并如当阳桥上的张飞那样对我大喝:“下次再让我见到你的话,就敲断你的狗腿、打断你的脊梁、拧断你的脖子!”
就在我飞身向外的同时,我看到你一扭头,目光在你我之间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你那飘起来的长发只是那么悠悠一摆,天就真的黑了,黑得猝不及防,黑得惊心动魄,黑得如一道剧终的帷幕。
我坐在地上,面对无边的黑暗尽情地哭着,我责怪你不该骗我,明明说好玩躲猫猫,为什么一藏就藏得影子都找不到了呢?我无法适应这太过荒唐又太过恐怖的情节,只有奋力地嚎啕大哭。
我哭着从梦中醒来,醒来后发现你猫一般伏在我的身上酣睡,才使梦中的我那么痛苦、那么无助。我一手搂着你的脖颈,深深感触着这醒来后的幸福。真不懂人生为什么非得要有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