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钱

路过小区门口，遇见一麻将馆内有麻友正为十块钱吵得沸沸扬扬，有的破口大骂恶言相向，有的拍桌瞪眼怒发冲冠，谁也不甘示弱，努力拼着各自的高分贝。我匆匆走过，惟恐避之不及，突然想要为了“钱”这个不是东西的东西浪费点笔墨，着实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气。
　　 钱，可爱，又可恨，总在不经意间成为我们柴米油盐、茶余饭后的生活里不可或缺的谈资。
　　 提钱，俗。但，人总免不了俗，就算再傲气的人也必须为钱奔忙，得已裹腹蔽体对付聊生，骨子里那点百无一用的清高，终挡不住你我对钱的痴心追逐和渴望拥有。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父母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记事起，总听他们忆苦思甜，唠叨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旨在教育我们姐妹三要学会勤俭节约。他们说，刚成家那会日子过得比黄莲还苦，结婚都是靠亲戚邻里的支助，婚后住在两间低矮的土砖屋内，四面墙，一张桌，几把椅，简单至极。一日三餐，红薯南瓜饭吃得令人作呕，捉上两只老鼠也可剐了皮当美餐以改善伙食，想要吃上一顿纯纯爽爽的白米饭，更是奢望。一切，全都是缺钱惹的祸。
　　 最幸福是小时候接压岁钱的日子，虽然至今母亲年年会给，但总比不得那些众人皆苦的日子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给压岁钱来得喜悦。那时的压岁钱，决不是现在的大手笔，一出手就是早已改朝换代令人分外眼红的红票票、毛爷爷，而是一毛两毛一分贰分五分，色彩缤纷大小各异，在孩子的眼里是一种极为精彩的诱惑。接过大人的压岁钱，小伙伴们总爱聚到一起比比谁的压岁钱多，开学了，就用这压岁钱在校园旁边的小卖部买葵瓜子、酸萝卜、酸梅粉、小玩具等等犒劳自己，或者用来笼络人心、拉帮结派，以增进友谊。现在想想，那是我此生岁月里唯一感觉到最富有的日子，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很是知足。
　　 直到十多岁，我都没有单独上街买过东西，没有习惯，也没有欲望。记忆中，第一次独自上街花自己积攒的零花钱应该是上初一或初二的时候。周末，坐厂里的班车去街上，来到那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木质结构的店面齐整地相依相连，有些灰暗，静默，却透着淡淡的典雅；墙体被桐油刷得透亮，可以照得出路上熙来攘往的行人和各色的表情；檐角不时有勤劳的蜘蛛在忙碌地结网，一丝丝织就着光阴的味道；与那排店面紧紧相邻的，正是那条从老家所在的小村庄奔涌而来承载了祖祖辈辈酸甜苦辣的涟水河。那时的我，以稚嫩的脚步行走在那片悠长又悠长的古朴之中，看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听小贩们在街口用地道的方言卖力地吆喝：“买油榨耙耙咯……”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有韵味，空气中飘送着滋滋的香味，难有人抵挡得住这热闹的诱惑。我飞快地挤进买油榨耙耙的队伍中，用两毛钱买得一串，似黄灿灿的珠链挑逗着我渐渐狂野的味觉，色香近在咫尺，却又狠不下心吃它，待肚子发出咕咕的讯号，才于心不忍地把它消灭。然后，走到新华书店，饶有兴趣地选购了一本《谈作文》，算是满载而归。
　　 穷困，让人变得抑郁和沉默。记忆中，爷爷过得最苦，很难见到他展眉一笑，只见他扛着锄头、担着箢箕、卷着裤管下地忙碌，似一个陀螺，在生活的鞭打之下无奈地转着，或是独自一人在门前的萄萄架下呆坐，看着叫人心疼。那时，看着他的沉默，却读不懂他长久的孤单和重重心事，但总想为他做点什么，想看看笑容爬上他饱经沧桑的脸。某年大年初一，我领着妹妹们把积攒为数不多的压岁钱交给爷爷，算是孙女们对他的孝敬，他不肯接受，我们把钱硬塞在他的衣服口袋里。那一刻，我看到爷爷眼角噙着的泪花，还有脸上那一抹难以捕捉的淡淡笑容。我知道，当时爷爷的心是暖的，而我们是安心的、快乐的。只是，恨那时的我们无法给得更多。
　　 从小，耳濡目染父母为这个家苦苦操持的艰辛，更是每日听着母亲苦口婆心的教诲，所以上学时我算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从不乱花钱，也从没过多要求。当年上技校，就是家里经济状况导致的无奈选择，我一切听从父母的安排。那年，父亲亲自送我去到离家几百公里外的学校，走时给我留下六百块钱，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那时伙食便宜，荤菜五毛、两毛，小菜一毛，一天三块钱足够，加之学校处在一个闭塞的小镇，没有了门庭若市、店铺林立的诱惑，除了吃饭，几乎花不了什么钱。一学期念完，我将余下的一百多元退还父母，没想要自己存了当私房钱。那时的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父母分担，尽管这种分担的力量对一个家来说显得太小，太小。
　　 为谁辛苦为谁忙？那些日子，父母起草贪黑、肩挑手提，辛苦跟车到几千里之外的陌生地去跟人讨价还价收着各种水果，然后十天半月巅簸在路上，备受饥饿、困顿和精神紧张的多重恐惧。那些披星戴月，那些风雨兼程，那些马不停蹄，看似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说白了就是为了钱。没有钱，生活便断了活路。我看到，父亲被扁担压弯了腰，被岁月磨蚀了曾经的俊朗帅气；我看到，母亲鬓角早生了花发，被流光无声泻落了曾经温美如花的容颜。而他们的女儿，却一直享有着与别的孩子一样衣食无忧的生活。这种生活，是父母用他们的坚强、坚持与隐忍换来的，是父母精打细算、苦心经营换来的。
　　 当生活渐渐好转，父亲却病了，脑癌，让我们的家再次承受着重创。来不及过多地悲伤，必须设法为父亲治病。那些年，母亲陪着父亲四处求医治病，到最后的手术，倾出了所有家当。为了全心照顾父亲，母亲停止了曾经的小生意，家里断了收入，只有支出，可她从没在我们面前流露出丝丝的难色，用沉默和忙碌担当了所有。那时，我参加工作不久，才七八百块的工资，妹妹的生活费、学费，父亲持续求医问药的医药费，家中的生活费，是一笔非常大的花销，我的工资帮衬着也只能是杯水车薪。至今，我都无法想像，母亲是如何辛苦地熬过那段黯无天日的日子？
　　 出身寒门，但我承认我没有吃过钱的苦，小苦经历一些，但和这个世界许多吃大苦的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至少，父母也尽己所能让我过得衣食无忧，让我接受了必须的教育。所以，至今我对钱都没什么概念。待妹妹们走向社会，无需再依附家里，父亲也终于在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之后依依离世，家里经济上的压力小了许多，自己可支配的钱也稍稍宽裕了些，我开始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有些小挥霍和浪费。这时，我开始尽情享受它，我开始喜欢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那给我带来无比的喜悦。
　　 我从不化妆，却和所有女人一样总觉衣橱里永远少一件，最大的花销就是衣服、鞋、包包，不只是买给自己，还有母亲、妹妹、闺蜜。每每上街，从不空手而归。若是有美衣让我一见钟情，但因为价格、尺码或是别的原因没能如愿占为已有，我做梦都能梦见自己把那件衣衣穿在身上来回地欣赏，那是我梦的衣裳。买书，是让我最心甘情愿和干脆利落掏腰包的事情。只要一进书店看到那琳琅满目排排整整的书，闻着那诱人的书香墨韵，恨不能将整个书店搬回家。人情开支是必须的，也是让我内心觉得最温暖最有情有义的支出。与朋友聚会庆生，参加亲朋戚友家中的红白喜事，经常给母亲买点吃的穿的或是给点小钱，给外甥外甥女买玩具书籍，给闺蜜买个生日礼物，似乎都是我很乐意做的事，让我感觉到无比安暖。
　　 人常说，没钱万万不能。但我想说，有钱有有钱人的活法，没钱人的生活同样会平静地继续，钱与幸福可以毫无关系。在我的周围和目之所极的范围之内，有钱人是少数，而且我并不认为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快乐的，即使表面风光，我却仍能感觉到内里有裂痕有创伤。曾有一电视台的朋友在无奈之时跟我诉苦：“我的生活如同摆设，是过给别人看的，别看我穿戴名牌吃得讲究开着跑车，可丈夫从未在十二点之前回过家，从不对我嘘寒问暖，而我还不敢多问，我几乎不能有一个女人正常的情感和喜怒哀乐的表达，我厌倦了这种生活。”听后，我深觉她的悲哀。而那些寻常百姓家，父母温厚，儿女孝顺，孙儿承欢膝下，夫唱妇随，粗茶淡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都是幸福满满。再看那些流落街头的拾荒者和乞讨者，即使尊严被众人的目光狠狠地践踏和切割，他们依然顾我地活着，坚强又坚持，只为活着。
　　 总之，有怎样的一颗心，就能规划怎样的生活。有怎样的一双手，就能创造怎样的生活。而无论怎样的一个人，都能够在适合自己的世界安然自处，承受着生活林林种种的给予。
　　 钞票，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池志强的歌，唱出了众多人的心声。因为钞票，有人为钱不择手段，打牌赌博，无恶不作，甚至铤而走险，利用歪门邪道获取不正当利益，滥用职权收受好处，让良知泯灭，人性尽失。也许，一时间财富是滚滚而来，只是过着这样的日子你真的踏实吗？其实，对于钱这个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你揽着何用？是为子孙后代造福，还是为了光宗耀祖，抑或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实力与地位？于许多财大气粗者，我只读得到心灵的浅薄与荒芜。其实，即使你拥有了整个天下，也终有一天要让位于人，何况只是这废纸一堆。
　　 这年头，情感似乎也总爱打上金钱的烙印招摇显摆。我喜欢自由发生、发展和生长的情感，更相信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觉，相亲是我非常抗拒的，而我却经历过这样的尴尬。曾经，朋友们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三番五次要给我介绍对象，最终盛情难却，只能前往。事先，他们告诉我对方是市政协委员之流，我不以为然，因为不想有花好月圆的结果，赴约只是不愿辜负朋友的关心。那次，亲友团成员有几个，有师傅，闺蜜，还有我的直接领导。饭桌上，大家推杯换盏、侃侃而谈，唯我沉默。而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却好象胜券在握一样大放厥词，说着“我以后给你买房买车，让你不愁吃穿，安心在家做全职太太”之类的话，我当时就懵了。于他，用“俗气”二字形容只觉太轻，真正是满身胴臭，那黑乎乎的指甲缝更让我感觉心里翻江倒海，我落荒而逃。事后，朋友再三解释，他们以为既是政协委员想来也不会太没水准，哪知会是这副模样。我微笑作答，他们从此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骨子里也算有点清高的因子，无论有钱没钱，抑或是面对他人，从不主动提钱，即便是在被钱逼迫得紧的日子也可以不动声色，友人若在闲聊时与我谈钱，会令我顷刻间没了心情，甚至我会翻脸。但是，女人若总是自己挣钱自己花，看似自食其力和强大，却貌似有些孤单。苏青曾说：“我自已看看，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连一粒钉，也是我自己买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这字字真言，在心中一遍遍地读，便读到其中的苍凉。看似什么都不缺的家，却是寂寞，冷落，孤单，更有凛凛的光射得心血肉模糊，想哭都不能。现在的女性，大多与男人平等地在职场叱咤风云，除了挣钱养家，还得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活生生把自己逼成一个女汉子。更有女强人说“从没花过男人一分钱”之类的话，听着仿佛值得骄傲，但多少有些负气的成分在，这样的盛气凌人，我想也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空虚与脆弱。
　　 钱，放在爱情里，到底该如何对待和自持？曾听过一句话：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所以，金钱有时还真是情感的试金石。你可以努力工作、自力更生，自由自在地支配自己挣来的钱。但在爱情的世界里，你可以不必这么能干和强大，向你爱的人要钱花，并非你爱慕虚荣，并非你拜金庸俗，其实你只是喜欢能花他钱的感觉，你只是想明了你花他钱之后他的态度。当你能花他钱花到心安理得理所当然，他也能给得心甘情愿乐此不疲，这份情感也就升华到了不分你我、水乳交融的境界，定是温情脉脉，坚不可摧。
　　 时常也会觉得钱不够用，但内心从不纠结，心悠然平静。与L君结婚时，条件有限，加之我对金银首饰之类从无兴趣，我毫无要求。还是他有心，主动提出给我买戒指，黄金铂金随我挑，钻戒就留待以后，我一笑置之。“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存”，其实，恒久的并非钻戒，而是心，闪亮的不是钻石，而是爱情的光芒。这红尘，有多少人带着24克拉钻戒亮瞎了别人的眼，最终也与曾经的爱人分道扬镳？钻石耀眼的光芒，道道凝成心上明晃晃的伤。
　　 很多人说，迷恋文字的人，大多显得寒酸气，难出人头地，难惊天艳世，也难大富大贵。但，寒酸气中更透着骨气，虽不曾出人头地，但也不曾悲天悯人屈服于谁，虽不曾惊天艳世，却也站成了一方独特的风景。
　　 我，一直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有一方干净的世界——无价，且与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