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歌之生死离 ——夕阳西下,你未归家
作者: 六笔小生
时间: 2015-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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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国成王政五十二年,出少年将军,所向披靡十战九胜,最终战败,同敌军首领同尽,头颅挂于敌城门十五日有余,后不易而飞。史册载名姜平。 ————楔子 将
摘要:你说你会回来,你骗我。
南风国成王政五十二年,出少年将军,所向披靡十战九胜,最终战败,同敌军首领同尽,头颅挂于敌城门十五日有余,后不易而飞。史册载名姜平。
————楔子
将军府后院,四周山石花木,假山上攀爬着几株柳树,柳树下是一条清溪,溪水弯弯曲曲沿着光滑的石头消失在杂丛中,假山的背后,健壮的少年提剑穿梭在桃树下,身形转换,剑光在桃树下闪着幽幽冷光,手胺翻转间飘落而下的桃花被削得七零八落。
不远处的一个四角凉亭中,姜湛收回目光,抬手为自己和对面的老人斟满酒杯:“不知老师觉得家兄如何?”
老者伸手捋了捋苍白的胡须,笑道:“姜大将军大战期间中途返家所收义子绝非凡夫俗子。”
姜湛的手一顿,垂下了眼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语气恭敬“家夫离去前,嘱咐学生好好照顾家兄,学业和武术都不可落下,家兄自幼在乡下长大,身子健壮,又有武学功底,请来的师父也对家兄赞不绝口,只是这学业,夫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学生无奈,只好请老师出山。”
“湛儿你今年多大?”
“学生今年已十六有余。”
老者面色有些恍偬:“都已经十六了,你八岁师承我门下,天赋惊人,若非你十岁那年出事,落下病根,身子羸弱不能学武,现在也是一代少年名将了。”顿一顿:“我记得我说过你是我今生最后一个学生,如今我已经老了,也没有什么经历去教导别人。”
清风伴随着桃花的清香,撩起姜湛的袖角摇了摇,又轻飘飘的落下,姜湛沉默片刻,声音依旧恭敬:“是学生唐突了。”
夜色渐渐蔓延,一轮弯月挂到了树梢,书房的烛光忽明忽暗,姜湛耐心早已耗尽,面色微寒:“今日便到这里,墨研,回去。”
坐在案旁的姜平只来得及匆匆起身,不小心带倒墨盒,洒了一案,他慌忙下用衣袖擦干净,白净的新衣被墨染黑了一片,再抬头,却连姜湛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沉沉的夜色下,姜平挫败的叹了口气。
他自幼在乡下长大,娘亲在一场意外中死了,爹又跟着姜大将军常年在战场,他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知道猪怎么喂,知道刀怎么磨,哪里知道笔怎么握。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姜平,而是乡下一抓一大把的名字,叫狗子。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拎着棍子帮花奶奶赶跑偷吃的野狗,还有就是跟着村头的王铁匠练武,王铁匠之前是在少林寺做和尚的,后来遇见了王婶就还了俗,凭着一身力气在村里开了家铁铺,他能一只手捏死一只野狗,在所有小孩子眼里是大英雄。
姜平心里很难过,他和爹虽不常见面,心中却十分佩服,他来将军府的前一天晚上,一大群人把他从被子里叫起来,说是他爹死了,姜将军念着他爹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想代替他爹照顾他,收他为义子。
一直在村子里混吃混喝的姜平一下子成为了将军府的大公子,村子里的人十分高兴,有人给他送白面,有人把自己家种的菜送一箩筐,张奶奶也把自己家唯一的一只公鸡给他送了过去,他望着满院的人有些愣,愣完了突然问:“我能像我爹一样上战场吗?”
头发有些花白的姜将军眼光温柔,摸着他的头顶点点头:“自然能,等你长大了就代替你爹跟在我身边,如何?”
他从此便不再叫狗子,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姜平。
姜平生性单纯,他来将军府已经一月有余了,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这里的人当成自己的亲人,义父那日后就匆匆奔赴了战场,他每日不是学武就是练字,姜平也知道自己笨,学不会写字,看着弟弟每天给自己换夫子,心里也有些着急。
但是怎么办呢?他活了这么大都没见过毛笔,更别说写字了。
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又抹了把脸,手上的墨涂在脸上,他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拿着笔在手里摆弄,怎么都不舒服,最后困意渐渐上来,他打了个哈欠,干脆握着笔往书案旁边的地上一倒,就睡着了。
姜湛第二天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的是这种情景。
姜平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打着呼噜,衣服上脸上全是乌黑的墨迹,头发凌乱的像一堆杂草,手里紧紧握着毛笔却被折成了两半。书案上也是一片狼藉,墨汁撒的到处都是,纸张被泡在墨里,经过一个晚上的酝酿,散发着恶臭。
姜湛不是没有见过这般邋遢的人,将军府门外的乞丐也是这副装扮,堂堂将军府名义上的大少爷,此时这幅摸样,他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跳的异常欢快。
头痛的扶了扶额头,他面若寒霜,冷冷瞧了躺在地上打呼噜的姜平,拂袖而去。
次日,姜平多了一个教行为举止的老师。重点教导他睡姿睡相,要平稳,呼吸要轻柔,手掌放在小腹……
这日,姜平刚睡醒,墨砚过来告诉他,有几位公子上门拜访他,姜湛叫他过去,一一相互介绍,有尚书的公子,有太傅的公子……
姜平从平民一跃为将军的大公子,自然成了京城的焦点,小至平民百姓,大至王孙将族,议论不停,朝中大臣或好奇,或试探,或不解,一把年纪不好意思亲子上府,便潜了自己的儿子以结交好友的借口打探一番,姜湛自然早已预料到,他向来不喜欢这些虚伪的客套,但又觉得姜平不懂规律,怕失了将军府的面子,一路浅笑作陪,姜平在人群中手足无措,姜湛谈笑风生,不着痕迹的挡回了很多问题,一场客套下来,仿佛姜平才是收礼的作陪。
两人把失望的众人送出门外,姜湛裹着厚厚的披风,正要回府,瞧见姜平还站在门口,出言问:“怎么了?”
姜平转过身来,眼眶通红,隐隐有泪花闪动,张嘴闭合数次才重重感叹:“太感动了!”说完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快步走进了府中,留下姜湛在原地停留许久,才伸手抚上额头,头痛道:蠢货!”
在将军府这种家庭中,有些事情一旦开了闸,便再也收不住,登门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姜湛应对着各种怀有目的人不禁有些头疼,更让他头疼的却是姜平,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无论是谁只要和他客套几句,便开始掏心掏肺,隐隐有了割血结拜的趋势,一开始姜湛还会提点几句,到后来索性不再过问,任他去了。
姜平也乐于交朋友,今日通谁去吃饭,明日同谁去游湖,性子本耿直老实,又不懂风雅,虽然时常闹笑话,倒是在京城的公子中混了个好人缘。一日中午,姜湛低头翻阅他写的字,近来姜平虽常不在家,学业和武功却没有落下,这也是姜湛准许他出去的原因。
姜湛正低头翻阅着姜平昨日练得字,虽扭扭曲曲,比之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倍,他略有些欣慰。
墨砚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惊呼:“少爷,大少爷出事了”
姜湛见到姜平的时候,他正蹲在牢房的墙角,听见声音抬起头,青青紫紫的伤痕,丝毫看不出那是平日里总是一脸憨态的姜平。墨砚将银子打点给了狱卒,进去把他扶起,姜湛只是冷冷的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便裹着披风先出了牢房。
姜平却突然挣脱墨砚,几步上前拦住姜湛:“……弟弟,你听……”
“听你说什么?”姜湛打断他,眼中的嘲讽沿着眼角溢出,语气冰冷:“将军府刚认的义子在回春楼因为一个妓子同丞相大人的公子大打出手?这些不用你说,街上的百姓都替你说了”
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冷冽如冰:“还有,不要以为进了姜家的大门就是姜家的人,你还不配叫我弟弟”
“墨砚,扶他回去,依家规杖大三十大板,在祠堂外面跪一晚”
那日姜家上上下下聚在了祠堂门口,看着那个满脸憨态的少年趴在凳子上,沉重的木棍一下一下打在身上,他把头埋在胳膊中,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姜平小的时候不是没有挨过打,调皮捣蛋的过分了,张奶奶会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抽他的屁股,王铁匠也会用手重重扇在他的脸上,那平时打铁的手,甩在脸上半边脸都没了知觉,那么疼,疼的他能一口气哭上一整天,王铁匠就会拿着根糖葫芦不耐烦的塞给他,破口大骂:“哭什么哭,哭声都能震塌半边天了”
但是现在,他能感觉到棍子落下时刺耳的风声,也能感觉到落在身上钻心的疼痛,比王铁匠打的要疼十倍,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声音也不想发出,一点也不想哭,牙齿紧紧手腕,感到血腥味在口齿间流转,汗水沿着额角滴落在衣衫里,疼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三十大板完了,他疼得没有知觉,有人上前扶起他,模糊中听见墨砚说不用他跪祠堂了,便有人把他向房间的方向抬,期间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疼痛感便沿着经脉涌向全身,大脑一道白光,昏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终于想清楚了,那个时候他能肆无忌惮的哭,是因为他叫狗子,现在,因为他姓姜。
听乡下的大爷们讲,姜家满门忠烈,世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大爷们讲,姜家的男儿都是有泪不轻弹,铁骨铮铮,拿长刀,杀敌寇,眼睛都不眨,大爷们还说,姜家的男儿正直勇敢,慷慨侠义……
而他,在青楼因为一个妓子打了别人,坏了姜家的名声,折辱了姜这个姓氏。所以姜湛说,他不配。
可是,那个妓子,是春花啊……
自从那日后,姜平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比平日里沉默许多,很少和朋友出去相聚,大多数的时间都在练武识字,学业大有进步。但姜平还是姜平,改不了乡下人身上那种忠厚老实,姜湛却冷冰冰的纠正,那叫愚蠢。
是挺蠢的,吃饭的时候总是狼吞虎咽,掉在桌子上的米粒连想都不想就用手一捏扔进嘴里,说叫节约,练字时总是把笔拿的像是拿筷子,配上极其认真的表情,别提有多好笑,大家都开始喜欢这个没有一点心眼儿的老实人,只有姜湛依旧面无表情,态度清冷。
年少的墨砚忍不住多嘴:“少爷为何那般不喜大少爷?”
为什么不喜欢?
憨厚老实,吃苦耐劳,放在乡下必然是生活富足,安泰一生,然后他却进了将军府,顶着将军府大少爷的头衔,爹临走时说,此人必须为将军府下一代将军,接替他南征北战,精忠报国。
精忠报国,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诉尽了多少忠肝义胆,又诉尽了多少血雨腥风。
姜平空有一身本领,却没有脑子,这样的人,即便是做了将军,又能活的了多久?姜湛淡淡的扫了对面练剑的姜平,不咸不淡的做出了结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是夜,姜湛裹着披风,月光流泻而下,映得他原本便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垂着眼睑,手中握着的是姜老将军送过来的信。
姜湛原本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孩子,但十岁那年随着侍读偷偷去骑马,马儿在树林中受惊,狂奔而去,不慎摔落昏迷,寒冬大雪纷飞,小小的身子将尽被冻僵,一个妇人路过,用体温将他捂热了过来,待到侍童带着人寻来,妇人早已失去了呼吸,姜湛大病一场,自此落下病根,体弱多病,药水不断。
妇人丈夫大哀,姜将军惜他年轻力壮,便征了他做自己左右手,每月的奉银比其他人多了一半,大丈夫志向远大,一心从了军,只留家中年仅十一的狗子,交给父老乡亲,奉银分文不动分给了八方四邻。自此,一年便只见一面。
姜家欠的是姜平两条至亲性命,如果可以,希望姜平能平安一生,但姜平的爹临死前,心心念着让他能参军,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能扬鞭策马,能斩杀敌寇,保家卫国。能代替他继续平八方的愿望,能看到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姜家收他为养子,待之以亲子。
姜湛深深呼吸,轻轻闭上眼。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成为爹的希望,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披上战甲,冲锋陷阵。
恍若小的时候,骑在爹爹的肩头,一字一字的跟着他念:“我必平八方,收河山,安百姓,忠君主……”
姜平神经大条,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弟弟不太喜欢他,成日里往姜湛身边凑,姜湛看书的时候,他也看书,动作神情务必要做到和姜湛一样,尽管他根本就看不懂书上的字,吃饭的时候,姜湛夹什么菜,喝什么汤,都要跟着学学,更甚之姜湛晚上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醒?。
一月下来,姜湛好奇,问起来,他憨憨的笑笑,道:“我觉得弟弟你的动作很好看,现在我也是将军府的一份子,得学好了,出去才不会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姜湛默默的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一笑:“自然要好好学”
墨砚也笑:“少爷终于接受大少爷了”
姜湛沉默片刻,缓缓道:“爹说的对,必待之以亲子,姜家欠他太多”
留香楼新研制的食谱,老板广晏京城年轻公子,姜湛接了帖子,想了想,带着姜平一起前往。
冤家路窄,丞相家的公子木骄也在宴请之列,一见到姜平就尖酸刻薄的讽刺,姜平拿斜眼瞟了一眼姜湛,见他不动声色,嘴角笑意浅浅,深深忍了下去。
偏生木骄不是个知进退的人,嘴巴不依不饶,越说越难听。
“诶?你们听说了吧,城北有只乌鸦飞进了凤凰巢里,结果被咬的浑身伤”
周围的人为了附庸,哄笑作一团。姜湛夹了片青菜放进姜平的碗里,姜平吃了一口,突然神神秘秘的凑到姜湛的耳边,低声问:“他刚不是还在骂我?怎么就突然说起了乌鸦”
姜湛“……”
他忽然很欣赏姜平的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