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了少年的相思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2-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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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的父亲是台上的名角儿,而他的父亲只是个为人拉弦儿的琴师。 小时候他常常跟着父亲到她家里,父亲专门去为她的父亲定调和弦儿。而他就哄着她在院子里
1、
她的父亲是台上的名角儿,而他的父亲只是个为人拉弦儿的琴师。
小时候他常常跟着父亲到她家里,父亲专门去为她的父亲定调和弦儿。而他就哄着她在院子里玩儿。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五六岁的孩子就会象戏台上似的扮演夫妻,择菜,烧饭,用泥巴抟几个小娃娃养活。她抱着小娃娃说,叫爸爸,然后自己学着叫一声,他也粗声粗气地答应着。然后他也抱起一个娃娃来说,叫娘亲,自己也低低地叫一声,她也答应着,脸蛋儿就有点羞红了。她是怕人听到。可他怎么会听不到呢?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认定了,今生他只要娶她为妻。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意识到在人们眼里,他和她地位相差悬殊。他知道,那都是因为他的父亲不是角儿。为了娶到她,他开始偷偷地练功,用心揣摩她父亲的唱腔和身段。他想当然地认为,只要他能象她父亲那样成了台上的名角儿,娶到她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他父亲带着他来到她家拜师。她父亲收下他之后,他才发现,她已经被送到学堂里读书去了。
2、
在最初学徒的日子里,他不免有些许失落,毕竟他忍受这一切苦都是为了她。而她又离家远远的,根本看不到,这就让他时不时会产生动摇。也许是他在唱戏上真得太有天赋了,她的父亲却十分珍惜与他的缘份,教得极为认真,对他的要求也是极为严格,就象父亲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他慢慢地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尽管他们还是以师徒相称,但在佣人眼里,他俨然算是这家里半个主人了。
每到假期的日子,他都会早早地打发人去学堂里接她回家。然后他就会站在院子里那棵高高的桐树下等她进门来。他总是第一个跑上去抢她贴身的行李,然后牵上她的手一起往家里走。她从不拒绝他,只会略显羞涩地低下头,怕人们看到她红酽酽的脸庞。
那个时候,在那座平原小城里,他已经是仅次于她父亲的人物了。他和她,包括所有人,都把他们走到一起看作天经地义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就在那年暑假返校之后,她和几名同学从学堂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3、
在他16岁那年,新中国成立了。整个小城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她父亲非常失望,经常静静地发呆,以至于哀声叹气,而他总是不失时机递上小茶壶去,陪老人坐坐,说说话来宽慰师父的心。
第二年,小城成立了京剧团。她父亲被推举为团长,彻底把舞台让给了他。他功底好,人又英俊,戏学得也扎实,没多久整座小城的话题都被他一个人占领了。他总在想,如果她能在他的身边该有多好,如果没有意外,她就应该陪在他的身边啊,和他一起分享人们的注目,这本该是只有他才能给予的幸福。直到有一天,一位小城里的最高长官来剧团检查工作,他才意识到占尽风光绝不是什么好事。
长官是给他的女儿提亲的。团长没有答应什么,只说会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他自然不会同意,不要说团长是她的父亲,就是换了别的什么人,他的心里也只存得下她一个人。
长官是个军人,炮筒子脾气,在团长的屋里把桌子拍得震山响。什么你说?他年龄小,我闺女年龄也不大嘛,没说让他们现在就办婚事呀,只说把事定下来,我是想给你个面子,谁不晓得你又不是他亲爹。
他亲爹已经不在了,他体谅师父这事无话可说,自己就冲了进去。我只听我师父的,我现在还不想谈这个,你去找别人吧。
长官怒了,你他妈混蛋,这是配牲口吗?找这个找那个的,就找上你了,要敢不答应,在这小城里,没你们好果子吃。走着瞧吧。长官一拍屁股走了,留下他看着师父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你不用难过,我就不信这个邪,他能把咱们吃了。他象个小牛犊似的,还在给师父打气。师父摆摆手,让他出来了。
4、
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了。每每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回回都是从他师父开始。检查写得一山高,会上会下作保证,可下次运动一来,点的第一个脑壳还是他师父。剧团里没戏排了,更是不说演戏的事,天天都是开会和斗争。他觉得很是无聊,这个世界和生活再也没有规律可寻。好在每到晚上,他师父都会把他叫到自己的屋里大段大段地讲戏,这是他们共同的寄托。
你晓得为什么团长总是不过关吗?一位好心的女副团长提醒他。他当然不懂得师父怎么会和那些运动沾上边。女副团长点破他说,要不要那桩婚事我再为你提一提?他一下子想到了那个粗鲁的长官,他不相信事情的关节会在这八杆子打不着的小事上。你师父待你如父子,你也应该为他着想啊,他这样为你一味地顶下去,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女团长语重心长地说。他不知道师父为他挡过多少回了,师父没提起过,师父担心他的脾气会背累。他想来想去,心里真得有了些犹豫。
等他师父的大字报被贴得满街都是的时候,他沉不住气了。他瞒着师父找到了女副团长。对方果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他却不敢跟师父说起半句。
小城太小了,到底师父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气之下,把他赶出了家门。他没有一句解释,为了师父免遭苦难,他就是再被人误解,他认为也是值得的。
5、
然而,那位刚过门的新娘子是早已怀恨在心的,她哪里会轻易放过追求幸福路上的绊脚石呢?当又一波运动高潮席卷小城的时候,他的师父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以为这次会同以往一样,写写检查过去了,在他岳父的政治高压下,他采取了缄口沉默的态度。他想如果我再掺和进去,引起妻子的反感,说不定简单的问题也被自己复杂了。然而事态的发展很快就出乎了他的预料。师父被人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只因为在旧社会他为国民党和还乡团唱过戏。
在批斗台上忽然有个红卫兵头头说,这个人是半男不女,糊弄人民群众,还向敌人献媚求荣,我们今天就是要扒下他的伪装,让人们看看他的真面目。果不其然,还不等他醒过味来,上去几个小伙子,将他师父扒了个精光。一生优雅的师父何曾受过这样的污辱,仰头破口大骂他的岳父。而残忍的红卫兵竟拿针锥刺穿了师父的舌头,缝上一根麻线和生殖器紧紧地连在了一起。他的师父再也叫不出一声,低着头任凭唾沫混着鲜血满身淋漓。
他哭着冲到台前来,几个红卫兵架住他。他使出浑身力气挣扎,但他隐约看到师父在冲他使着眼色,让他平静下来,让他不要冒险,让他回到人群中去。
6、
第二天早晨一开门,他发现台阶上放着个布包袱。打开才发现整整齐齐的是师父编写的说戏的书。他预感到问题有些蹊跷,把书藏在墙洞里,就撒开脚步向师父家赶去。
师娘坐在大门槛上,蓬头垢面的,说不上是哭是笑。他急了,两步跑到院子里,师父吊在高高的桐树桠上,穿戴得异常整洁。他不明白师父是如何爬到树上去的,又是如何狠心钻进了小小的绳套里。他想痛哭一阵,可是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他搬来梯子靠在树上,慢慢地把师父放下来,抱在怀里放到床上去。他烧来温水,为师父一点点擦拭干净,把衣上的尘土轻轻地掸去。他清楚师父是个要好的人,他不想让那些肮脏的罪名玷污了师父最后的尊严。最后他跪在师父的灵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同师父说话。
他说,我要同那个泼妇离婚,你都走了,我和她过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师父,你放心,我会孝敬师娘,守在她身边,不让她老人家挨冻受饿,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
就在此时,她被押回了小城,身边带着一个孩子。
7、
二十年杳无音讯,原来她一直在为国民党效力,更不知她把身体出卖给了什么人,孩子都这么大了。
整个小城只有他不相信,他问她,可她一句话也不说。关于生活,她只警告给他一句,你没必要往火坑里跳,以后还是别来了。关于她自己的过去再没提起过半句。他从此再也不问,可每天还是照样来,收拾院落,照看师娘,挑水做饭,一样活也落不下。
每次批斗会结束,游街回到家里,他都会帮她把挂在脖子里的一对破鞋摘下来,在大门后脸对脸地码放好,然后把她身上的烂菜叶择下来,为她打好洗脸水放到门台上,做完这一切,他都会躲在师娘屋里去,他知道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伤痕。
半夜,他偷偷地起床,沿着西街口一直向东清扫,每到十字街的时候,他必会遇上她,她由南向北,裹在肥大的中山装里,象个饿死的鬼魂。他多么可怜她,可她都不会同他说一句话。他不奢望她的感激,他只想为她分担一点,好让她头明前能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他知道天一亮将要发生在她身上的游斗,他担心她会承受不住走上她父亲那条路。所以每天晚上,他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陪着她,他要让她知道,她还有人疼,有人爱,有人需要,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未曾明说的誓言。
8、
真没想到,你离开我竟然是为了和那个破鞋在一起。他没等这句话说完,瞅准那个泼妇的臭嘴,一巴掌狠狠地抽了下去。
那泼妇捂着半张脸恶毒地说,我让我爸爸成全你们,成全你们。
她很纳闷,为什么他也被揪到了批头台上。而他却很欣慰,终于和她站在一起了,以后她再也没有什么顾虑了,她会和以前那样同自己亲近了。果然,她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开始在台上高声驳斥那些人,她不再忍气吞声,更不会低头认罪。她站在他的身边,好象是专门为了让他听得清楚。她说,我不是国民党,我是共产党派到敌后去的,我都搜集过哪些重要的情报,我的联络人是谁,我的同事都有什么人,我不后悔做的这些事,你们甭想篡改历史,更不能抢班夺权,谁与人民为敌,最终是自取灭亡。
他越听越振奋,他没想到她会是“海峡”那样的战斗英雄,顿时胸中也凭添了几分豪迈气概,就象样板戏里的杨子荣一样,带领着成千上万的人高呼起了革命口号。台口的红卫兵慌了神,抄起木棍朝她的身上打来。他反应还快,一下扑倒在她的身上,为她抵挡着雨点般落下的乱棒。他两只手护着她的头,听到身后他的岳父在教唆,给我狠狠地打散这对狗男女,晚上我管你们好酒喝。
9、
冷月里,她背着皮开肉绽的他回家。她看到疯颠的母亲楼着她的孩子坐在桐树下等她们归来。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他看到了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抬起肿胀的手背轻轻地为她擦拭。别哭,我们不能哭,让她们得意。原来是你一个人,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不能哭,我们应该笑。
她郑重地点点头,就真的半扭过脸来微微笑了笑。他在月色中看见,她还是那么清纯美丽。他想起二十年前,就是这个院子里,这棵桐树下,儿时的他轻轻地掀起了她的红盖头……
他的头隐隐地肿了起来,身上的伤口正在感染。他发起烧来,全身烫得厉害。她寸步不离,用湿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用手醮着凉水一遍遍地为他拭着胸膛。他敞开干裂的嘴唇,轻轻笑着呼唤她,她俯下身来细细地听着,他在学着儿时的腔调喊——娘亲,娘亲。
她不再害羞了,她对着他的耳朵,一声不落地答应着。她要让他懂得,无论再过多少年,他的爱都一直装在她的心里,没有留下半点空隙,更不会盛下任何人。
十天之后,他的烧退了。她以为他会没事,可他却只会嘻嘻笑着叫娘亲,就象他五六岁时的样子。
镇上的人对她们动了恻隐之心,批斗会廖廖无人。没过多久,长官被另一派赶下台,一家人灰溜溜地逃跑了。
10、
五年后运动结束了,一位省里的首长突然来到小城里,市里县里的大官陪着接走了她身边的孩子。
自从有外人进到院里来,他就一直牵着她的手,那颗心里还是害怕她会走。她向首长苦笑着说,这是我爱人,为了我被批斗成这个样子,这么多年,我们家都扔给了他,我再也不能离开他离开这个家了。我只是希望首长能尽快查清我的问题,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交待,落实党的政策,有一份我们力所能及的工作。
首长也是刚恢复工作的,当然知道她是被冤枉的。感谢她忍辱负重照顾着自己的孩子,这次本想着带她重回省城的,可是她拒绝了。
为了照顾他方便,她和他又重新回到剧团,工作也很简单,卖票。
每天,人们都会看到她坐在他的后车架上,在小街上穿行而过。在槐花清凉的风里,洒一串响铃。他的意识在慢慢地好起来,可他更愿意停留在少年时的梦中,车上坐的是他的新娘,他的幸福他想让整座小城听见。
她故意捶打着他的背,一只手搂稳了他的腰,压低了声音却又夸张地说,你要慢点嘛,人们都在看呢。
他就是要的这个样子,他还担心人们不会看到,一位英俊少年带着他的新娘从每个人身边一闪而过。多少年了,如今到了白发皓首的年纪,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上,载着的依然是这座小城里最令人心动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