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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 宇蓝 时间: 2015-06-21 阅读: 7619次 点赞: 272个 评分: 2.0分

清水河,河流湍急,九曲十八弯,在大丁镇这里形成宝葫芦形,又像一个大大的“之”字正好把大丁镇圈在里面。  清水河河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浇灌着河两岸的庄稼

清水河,河流湍急,九曲十八弯,在大丁镇这里形成宝葫芦形,又像一个大大的“之”字正好把大丁镇圈在里面。
   清水河河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浇灌着河两岸的庄稼,滋养着土生土长的两岸民众。丁家酒坊用清水河的水酿出的酒,在老板丁老汉几经反复的调试、勾兑后,色泽清爽透亮,品一口甘醇绵厚,甚是回味无穷,因此丁家老酒声名远播,远销各地。
   丁家酒坊淹没在古镇旧街最深处。青砖院墙围护,独院的门前植有枣树,院子里的石几、石凳,厅堂的八仙桌,桌上的油灯,里屋隔板上青花瓷的瓶瓶罐罐,井然有序,整齐沉寂,它们置身在世外桃源,仿佛与尘世隔绝,但丁灵儿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父亲经常把一张纸笺写满她看不懂的图符,然后卷成长条,装进最不起眼的那只青花瓷罐子里,随着罐子里的纸笺上的图符一次次的变化,丁灵儿长大了,她终于知道,那是酿酒秘方,是爹的宝贝,她爹有时在有月亮的晚上像一只拜月苍狼,孤独地在月下祈求上苍。
   民国末,清水河畔忽然匪患猖獗,闹得大丁镇人心惶惶。
   月色如水,给大地镀上一层银灰,丁家左厢房里一灯如豆,丁灵儿忽闪着大眼睛,乌黑的粗辫子攥在手里,辫梢的红头绳被系成蝴蝶结状,展翅欲飞。她把手中的黄纸笺小心翼翼地叠起、展开,神情凝重地重复着,她的影子影射在墙上,随着灯花明灭而忽沉重忽鲜亮,她思忖着,这张纸上的文字是以后的生存希望,但同时她又十分内疚,觉得拿了这张纸笺对不住老爹,毕竟没得到老爹的允许,私自偷来,不是光彩的事,这张纸笺是留下?还是带走?她心思不定犹豫不决。
   月儿高高,燥热难耐,蝉不住声鸣唱,知了、知了……丁灵儿蓦地心中一颤:知了,知了啥?难不成你会知道我和锁子要在最近偷偷离开酒坊?我们要走,不是因为匪患的几次骚扰,而是我对锁子情有独钟。
   酒坊伙计锁子是单身一人,幼年丧母,少年丧父,靠着纯朴善良的众乡亲这家一顿、那家一顿帮扶着长大。他虽然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却没耽误身体生长,健硕的身姿是丁老汉留他在酒坊干活的主要原因。他来丁家酒坊有几个年头了,此时他光膀子在院中晃荡,赤裸的上身在月色下格外刺目,他心中十五支吊桶七上八下,又似怀揣许多小兔子,蹦蹦乱跳,丁灵儿这个酒坊唯一继承人难道真要与我私奔?灵儿姑娘是好,可这也太离谱了?我来酒坊几个年头,死心塌地卖力气,但绝无要拐跑酒坊继承人的念想啊。想着想着,他的身子开始把持不住,欲找个地方坐下歇息平复下心思。
   “锁子。”酒坊老板丁老汉黑着脸,坐在天井里的石墩上,烟袋锅一明一灭闪着星火,他闷闷不乐地发话了:“锁子,你有啥事情,使得你坐立不安?心里不重重啊?”问完老人开始沉吟。
   膀阔腰圆、身强力壮的锁子听到丁老汉问话,嘴唇微颤,双腿抑制不住颤抖起来。月色打在锁子微微颤动的宽宽裤腿上,似一袂云烟飘忽难定。
   “哎……”老人拖着长腔,几多幽怨,几多怜惜,“我就把话说在明处了,你和灵儿趁今夜还是走吧,她是东家,你是伙计,这里的老规矩恐怕容不下你俩!更何况你们要私自逃离,那更是罪加一等。会被族里众人按族规处置,还有多少人盯着看热闹。”丁老汉声音不高,却似晴天响雷震得锁子浑身一激灵,背后的凉气直冲脑门。锁子想要说句什么,却感觉无从开口辩解,左思右想后直接闭紧嘴巴。
   丁老汉说完,也就不再瞧锁子,他似一只拜月苍狼般仰望月亮:丁家不幸,我辈无男丁,但小女灵儿心思缜密,行事大胆泼辣,也算是丁家后继有人,没想到匪乱迭起,民不聊生,我放他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酿酒秘方,我该给灵儿吗?
   丁灵儿隔着窗户听到爹这样说,泪珠似断线的珍珠洒在胸前,老顽固的爹,终于放开口,原来他老人家跟明镜似什么事情也清楚啊。她手里的纸笺兴奋地抖动,似在跳舞,它也为主人高兴。灵儿一时冲动欲推门出去,给爹磕个头,交出秘方,以示感激,可转念一想,爹知道我偷了秘方还会放我们走?
   丁灵儿的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沉闷着,不一会,她拿定主意,把那纸笺叠得四四方方,然后爬上炕头,从针线笸箩里找来一块黑布,黄纸在里,黑布在外,它们被叠包成四四方方火柴盒样儿大小,灵儿把小布包握在手中,她在屋里转圈,东瞅西望,寻不见妥善藏匿它的地方。
   一转身,炕下的鞋窝安静地张着嘴,它在等着有价值的物件填进肚子吗?对,就是这里。灵儿蹲在鞋窝前,用手灵巧地抠着最边角的土块,不起眼的小洞正好把那个火柴盒大小的东西装下,平时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现如今她犄角旮旯划拉个遍,好不容易找来一些尘土掩埋起那个小洞,最后压上几双旧鞋子。忙完这一切,她站起来离开鞋窝几步远,俯身,直立,这样来回反复审视几次,最终觉得没有任何破绽,这才出屋。
   “爹,那我和锁子走了,等我们在外面站住脚,再来看爹。”灵儿话音毫无感情,像和邻居大叔、大婶在道别,其实她的胸口万把尖刀在点戳,痛,无声无息延遍全身,她思量为了以后,忍痛这一时。
   锁子伸手拿起放在水井辘轳上的外衣,斜搭在肩头,“老东家,实在对不住,我这就带灵儿离开。咱们后会有期!”
   丁老汉冲他们连连摆手:“走,走……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算是白白养活你们了。”
   孤零零的丁老汉想起要为他们拿盘缠时,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老汉仰望夜空,月儿把他的影子直拉拉投在地上,影子似苍狼再次拜月,祈求孩子们平安顺遂。孤单的他长叹哀声,“死丫头,我放你走了,唉……这酒坊的传承难道从此要断了?罪过,罪过奥!我愧对祖宗!!秘方,我留之何用!”
   丁老汉快步进屋,对着那堆瓶罐举起了手,青花瓷是那样清冷,闪着幽幽冷冷的光泽,似一曲古音从远古飘来,淡雅的曲子绕梁回旋,久久不肯散去。丁老汉的手无力垂下,酒坊关门,从此再不酿酒。
   战乱,杀戮,人世间满目惨象。
   丁灵儿跪在地上,额角几道血丝非常明显,她的上牙死命咬住下唇,双眼紧闭,凸出的腹部细看会发现有个点偶尔突突动几下,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欲突出重围,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任凭锁子在脸前急得跳脚搓手、口水飞溅:“灵儿,你就说了吧,不就一个酿酒方子吗?天下酒坊多的是,何至于为它要了咱的命?你就算不为我想,也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难道你不让他活着来到世上?对了,还有你爹,人家说会去砸酒坊,杀老板啊!”
   灵儿依然双目紧闭,不语,她断定不能说出秘方,那样或许这帮强盗还会留家里人的性命,要是说出来,万一被全部灭口就得不偿失了。
   锁子看看不语的妻子,恨恨地却也无奈地转身对着土匪头目作揖求饶:“老大,求求您,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家吧!饶我们一家吧!”锁子磕头如鸡叨米。
   “看你一脸的奴像,灵儿姑娘咋就瞎眼,愿意嫁给你呢!要不是因为你们逃跑的早,也许酒坊和灵儿都归在我的手掌心里。哈哈……”狞笑声登时充斥房间,老大撇着嘴转身离开。
   转天,另一间屋子,酒坊老板丁老汉一脸堆笑,“老大,饶了他们吧,灵儿身怀六甲,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头,锁子那个孽障也算有良心。秘方我真没找到。”
   “老家伙,你倒是很识相,我们要一张破纸干啥用?只要你把该给的钱付清,听懂了吗?钱,钱,嘿嘿……”
   酒坊老板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老大,你也知道,我家酒坊关门也有些日子了,钱,我是倾囊而出,全拿来了。”
   强盗老大看着银票,满脸得意洋洋,他掂一掂到手的银票,“老家伙,这怨不得我,谁叫时下日子不安定呢,弟兄们也得混口饭吃不是!”他冲门外高声喊,“来人,放人。”他话音未落,有人急匆匆来报:“老大,那女人下身全是血,恐怕要生了。”
   “放人,放人……真他妈晦气!老子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女人生孩子。”老大环眼圆睁,急急地摆手。
   锁子和丁老汉一阵忙乱,看着身子虚弱的灵儿,还有襁褓中粉嘟嘟的婴儿,他们笑里带泪,终于一家人转危为安,可以回家了。
   夕阳残血一般染红半空,大路上两个男子护着一架独轮车,隐约还能听到婴孩时断时续的啼哭声传出。
   三年后,酒坊大院里的一切都如当初,只是大门紧闭,毫无生气。
   门前的枣树,屋后的青砖墙,院子里的石几石凳,厅堂的八仙桌,桌上的烛台,里屋的隔板上的青花瓷的瓶瓶罐罐,瓶瓶罐罐正对着鞋窝,鞋窝里的鞋子依旧安静地摆在那,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看来主人已经很久没整理了。
   傍晚的阳光很淡,一抹残阳暖暖地照着,丁老汉抱着外孙坐在屋檐下,嘴里不停叨咕:小小子,坐门墩,哭哭啼啼要媳妇……
   童谣一遍遍在老汉嘴里重复,泪水流进嘴中,老汉感觉泪水咸涩难言,孩子的眼睛盯着老人的脸,他伸出胖胖的小手试图抹去老脸上滚滚珠泪,老人反而别过脸去,自己用衣袖不停擦拭。
   旁边的壮年汉子勒勒腰带,声音不大,“爹,您和念酒先吃饭。我出去转转。”
   “锁子,对不知下落的灵儿,还是死心吧,你父子俩能留下来,我就知足了!唉……”老人从胡茬里抖落一地的叹息!他不敢触摸心中那个最痛的地方,灵儿,你个倔女子是死是活啊?难道你宁愿在外活着受罪,也不回家?唉,我的酿酒秘方啊在哪里?我的女儿你在哪里?
   不知从何时起,丁老汉的身边多了根拐杖,没事的时候,丁老汉拄着拐杖,一只手牵着外孙,蹒跚着走到离家不远的清水河边,久久地向着河那边张望,他的身影就像一棵枯老的树,已经没有绿叶,没有生机,老汉就这样远眺着,守望着……
   又是月圆夜,衣衫褴褛的叫花女子,趁月色蹒跚到丁家门口,停住,坐下,细听从老屋里传出的苍声童谣:小小子,坐门墩……
   女人撩拨挡在脸上的缕缕乱发,“爹,这就是命,我就算在外乞讨也不能忘了强盗对我说的话,是你倾家荡产救了我们。孩子,娘没辱没家门,更没玷污名声。锁子,我为了不牵连你们受难,在外乞讨,那个祸根秘方就让它永远躺在它该躺的地方吧!等着吧,只要活着,总有云开日出时!”伴着串串泪水,叫花女人缓缓地、缓缓地消失在月色中……
   丁老汉再也扛不住岁月的侵蚀,终老过世。
   许多年来,清水河的人们一直顽强地挣扎在外侵战争、内地战乱中,时代的脚步不曾停住,坚强的人们一代代繁衍生息,终于迎来天下太平,
   丁灵儿秀发成髻,衣衫干净朴素,她平静地打量屋子,手中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弹扫隔板上的青花瓷的瓶瓶罐罐。而那些瓶瓶罐罐对面的鞋窝,不见尘灰脏土,清清洁洁摆放着几双崭新鞋子。
   念酒继承了他爹锁子的身型,小伙子是膀阔腰圆、生龙活虎。他兴冲冲地端一碗新酒恭恭敬敬呈到他娘面前,“娘,尝尝新酒。”
   丁灵儿面对酒碗,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哎,念酒,第一碗敬给你姥爷,我们的酒坊重新开张,这第一碗让他老人家先品。”她转身出屋,把酒碗递给锁子,“他爹,你去吧,把多年前该说的都对咱爹说出来。”
   铁塔似的锁子接过酒碗,来到酒坊老板丁老汉灵位前,扑通跪在老汉牌位前:“爹,酿酒秘方虽说是灵儿私藏起来,但一直在咱家,如今世道好了,灵儿把秘方给了念酒,这不酒坊今日出新酒了,您先尝尝是原来的味不?还有念酒跟着您姓,大号:丁昌盛,寓意酒坊繁荣昌盛,能光耀丁家门楣。这一切您老在天有灵,都看到了吧!”
   这是许多年后的一幕。
   酒坊佳酿横空出世,新酿的老酒酒品在当地斗酒大会独占鳌头,引来众人瞩目,好评如潮。
   秘方,终于以最厚重的方式大显天下,传承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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