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婚礼
作者: 水中石
时间: 2012-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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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方琼歪斜着身子跪在堂中的棺材前,眼睛红肿,神情呆滞。道士的吟唱,招魂铃的仙音,人群的喧闹声仿佛都无法把她唤醒。 “我成孤儿了,我没爸了。”方琼嘴里轻轻地
方琼歪斜着身子跪在堂中的棺材前,眼睛红肿,神情呆滞。道士的吟唱,招魂铃的仙音,人群的喧闹声仿佛都无法把她唤醒。
“我成孤儿了,我没爸了。”方琼嘴里轻轻地嘟哝着。“爸啊,你回来,我要你回来啊!”方琼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又疯狂地哭叫起来。
隔壁的婶子连忙走过来,从背后搂着方琼拖拉到了院子中,流着泪劝道:“孩子,你爸去得放心了,别哭了。”
月华如水,凉风似烟,时光静静地在这五十见方的农家小院里流淌着。方琼的情绪渐渐地平息了下来,思绪却如断了线的纸鸢越飞越远。
父亲走了,在深深地望了一眼母亲的脸之后走的。“小琼,你,爸爸放心了,但你妈我始终割舍不下啊!”父亲最后一刻的轻声叨叙在方琼的耳边久久漂荡着。
自小,方琼和父亲就聚少离多。不是因为父亲出远门做工接连好几天不回家,就是因为父亲每天晚得到家时方琼已经睡着了。
在她的印象中,最多的是父亲的背影,一个在旭日照射下拉伸得很长的背影。小时,每次听到楼下木门“吱呀”一声,方琼就会从床上咕噜一下坐起来,凑到木窗的窗缝中看着楼下院子。往往在听见那辆破自行车“叮铛”几声响后,一个背影就会跨上自行车摇晃几下走了。
那时,方琼最羡慕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那个工具包了。因为它们可以每天让父亲带着坐在自行车上,而这对自己来说则是一种奢望。
有时,方琼会跟母亲撒娇说:“妈,我想坐坐爸爸的自行车,让爸带我玩玩。你跟爸说一声好不好啊!”
那时,母亲总是抚着小方琼的脑袋说:“琼啊,你长大了好好读书,等你考好成绩了,你爸就会用自行车带你出去玩了。”这时方琼就会眨着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看着母亲认真地说:“我一定会考得很好的,噢噢噢。”接着就跳着跑开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只是方琼怎么也想不到,她第一次坐自行车却是在一个乌漆抹黑的夜晚。
那天的下午,方琼和小朋友们在村口的小溪玩水,一不小心把衣服弄得湿透了。傍晚回到家后,方琼叫了几声都没有母亲的应声,就推开大门背靠着门柱坐在门槛上。玩闹后体力的透支让方琼不知不觉迷糊了过去。
“琼琼,快醒醒!”方琼感受到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你怎么啦?”大手又按在了额头上。“快醒来,你怎么啦?怎么额头有点烫啊!”只听见一个声音越来越焦急。
方琼睁开眼,看到了一张布满惶恐之色的脸。“妈,我头好昏,我好冷。”方琼有气无力地说道。
“哦,哦。”方琼的母亲一把抱起方琼,急急忙忙奔到楼上房间,给方琼换干的衣服去了。
这时楼下传来了“叮铛”自行车推进屋的声音,接着一个雄浑的男声喊开了:“玉梅,方琼!”
“在楼上呢,方琼发热了。”母亲急忙应声。
“噔噔噔”几声响后,一个瘦小的身子出现在方琼的房间门口。“怎么回事?快送卫生院!”说着一把抱起方琼转身就往楼下跑。方琼的母亲转身抓起床上的一件外套也急急忙忙跟着下楼。
这时方琼的父亲已经在堂屋里一手抱着方琼,一手扶着自行车了。
方琼的母亲连忙接过方琼,随着父亲出了门。
一路上,安静异常,只有偶尔经过农家听到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犬吠声伴着父亲急速的喘气声向前行进。
“快跳车。”突然前面传来父亲焦急的命令声。
母亲抱着方琼刚跳下车站稳,就听见前方传来砰得一声。“哎哟。”
“水根,你还好吧?有没有事?”母亲急了,连忙抱着方琼赶过去拉父亲。
“没事,哎哟,腿磕了一下。他妈的谁挖得这沟,也不知道回填一下。”父亲一边扶起自行车,一边骂骂咧咧道。
“还能骑吗?”母亲焦心急了。她既心痛父亲的伤势,又急方琼的病情。
“没事,我忍下就到了。”父亲弯腰揉了下腿说道。
接着,父亲又跨上了自行车,三人在摇晃得更厉害的自行车上一路缓慢前行。
第二天,方琼在浅睡中又被楼下的“叮铛”声惊醒了,她吃力地起身打开了木窗户,看着父亲瘸着一条腿又跨上了自行车。车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翻倒来一般。那一天,方琼想了很多。
从此以后,方琼变得更乖了,她不再追问母亲“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也不再吵着要坐自行车。父亲也依旧早出晚归。但父女俩的感情却如埋藏了几十年的女儿红,越香越醇。
方琼大学毕业工作了,也很少回家了。每次回家,父亲都会开心得开着玩笑:“小琼大了,我也可以轻松点了,要退休了。”但第二天他却依旧如故早出晚归。
有一天,母亲打来电话,“小琼,你爸住院了,在市人民医院。”
小琼挂断电话向单位请了个假就急急忙忙奔向医院。病床上,父亲满脸腊黄,脸形瘦削,只有两只眼睛还泛着些神彩。看见方琼进屋,父亲连忙要坐起身来,拉拉方琼的手。
方琼急步走到父亲的病床前,拉着父亲的手,轻声安慰道,“爸,别坐起来了,好好养病。”
这时,医生走进了病房:“谁是方水根的家属,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是她女儿,我去吧。”说着方琼抽出手,转身跟着医生出了病房。
“经过初步诊断,结合检查报告,你爸得的是胰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医生指了指桌面上一叠检验资料说道。
“怎么可能?!”方琼的脑袋哄得一声,觉得天好眩。
“诊断基本是明确的。这病现在还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法,他最多也只能活两三个月了。”医生没有给方琼太多接受、消化信息的时间,又继续讲解起病情。后面的话方琼已经听不见去了,她想到父亲劳碌一生却未能享受到一天的福气就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得病房。但一进入病房,方琼马上露出了笑容,说:“爸,医生说了,你没事的,只要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那我们趁早出院吧,住医院花钱像喝水啊。”父亲一脸的肉痛相。
“钱你不要担心了,你就顾好你自己的身体。”方琼笑眯眯的对父亲说道。
“小琼,你怎么啦?”母亲走到走廊上看到方琼不停地用纸巾在擦眼泪。
“没事,眼睛不舒服,可能昨晚睡得太晚了吧。”方琼装出一幅笑脸说道。
“别骗妈了,是不是你爸的病很不好?”母亲继续问道。
“不是,真是我自己不舒服。”方琼拉着母亲的手安慰道。
“你不说,我自己去问医生。“说着就要甩开方琼的手。
“妈啊。”方琼停顿了一下,想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点让母亲有个心理准备也好,就轻声说道:“我说了你不要急啊。”
“好,我不急。”母亲一脸坚定地看着方琼。
最终母亲还是差点晕倒。坐在病房走廊的长凳上,母亲哭哭泣泣的说叨着:“为了这个家,他可是没一天休息过,就连平时生病都挺着开工啊。你小时候,因为你爷爷奶奶住的房子(他们跟着方琼小叔住老屋)着火烧光了。你爸四处借钱给他们造起了一幢楼,自己却欠了一屁股债。那时,为了不耽误你上学,也为了能让你过得好点,他只能起早摸黑地干活。现在你工作了,本来他也可以歇歇了,但看着你一个人那点工资根本买不起房子,更别说住好房子了,他又心焦了。他担心你将来受苦,所以又拼命干着活。唉,你爸他为谁都想,就是不为自己着想啊。”
“妈,你别说了,我不要你们的钱,我只要你们好好的。”方琼泪流满面。
“不说了,不说了。让你爸好好过好后面的日子。”母亲给方琼抹了下眼泪说道。
父亲越来越羸弱,已无法一个人行走。但每次看到方琼下班回家,他都会仰仰身子笑得很开心。方琼知道,父亲心里有一个最大的愿望没说。
“吴凯,你的求婚我答应了,我们结婚吧。”方琼在一个中午把男朋友约到一个公园里说道。
吴凯是方琼谈了大半年的男朋友,当初为了追方琼没少花心思。前一段时间吴凯向方琼求婚,方琼没答应,因为她觉得两人关系还不是很融洽,不适合结婚。
“不会骗我吧,你不是不肯答应我嘛。”吴凯瞪着眼珠,满脸的惊喜。
“想不想结,不想结拉倒。”方琼皱着眉头厌烦道。
“结,结,当然想结。”吴凯谄媚道。
“那必须在这个月底前结。”方琼斩钉截铁道。
“这么快,只剩一周了,可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呢?何况你爸还生着病呢。”吴凯苦着一张脸说道。
“别那么多废话,想结就快点准备,我等你消息。那我先去上班了。”说着方琼拎起包,两人走出了公园。
农家小院里热闹非凡,小孩子相互追逐嬉闹,大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或干着活。方琼的父亲躺在一张躺椅上,笑眯眯地看着热闹。今天是他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女儿终于有个好的归宿了,终于能放下心了,他想道。吴凯那小子自己看着挺满意,敦厚、老实,小琼跟着他啊肯定不会吃亏。想完,他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
新郎来接新娘子了。当吴凯抱着方琼走到父亲身边时,方琼挣扎了一下让吴凯放下来。她走到父亲身边,低下头亲了亲父亲的脸颊说,“爸,我明天就回来看你。”父亲听了,泪水滚出了眼眶,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用手指了指吴凯。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了。“爸,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方琼的,不会让他受苦的。”吴凯上前一步蹲下来说道。
“好,好,好孩子。”父亲颤动着嘴唇轻声说道。这时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爸,我要出门了,你要好好的。”方琼用手指轻轻点去眼眶边缘的泪珠。
当吴凯抱起方琼向门外走去时,方琼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脸,直到被门框挡住视线。
没有戒指,没有太多的嫁妆,方琼带着众人的祝福出了门。仰躺在吴凯怀里,看到天很蓝、很宽,方琼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很大。是的,我该成熟了,该离开父母的翅膀了,也该反哺父母了。“爸,但愿今天的婚礼让你的一生没有遗憾。”方琼轻轻地说着。
一周后,父亲走了。这一周里,方琼每天下班就带着丈夫陪着父亲。父亲弥留之际握着手心的温度和安祥的面容在方琼心里埋藏着。“爸,好好走吧,女儿会照顾好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