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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残片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2-06-06 阅读: 18次 点赞: 85个 评分: 5.0分

那年的冬日里雪下个不停,风呼呼的吹着。我想该有零下二三十度。踩在雪地上并不会滑,只是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而且我有一双新的名牌的旅游鞋。屋子里暖气并不十分的暖

那年的冬日里雪下个不停,风呼呼的吹着。我想该有零下二三十度。踩在雪地上并不会滑,只是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而且我有一双新的名牌的旅游鞋。屋子里暖气并不十分的暖和,于是我把巨大的烤箱点着打开,就像是壁炉一样。现在是早晨的四点,一会我要出摊去。在这个经济萧条的异国他乡,我找不上工作,所以只好从同胞那里批发些东西。在巴扎(市场)上卖出,赚些钱补贴生活。我不停地喝着茶,有点困,睡得太少了。
   远处,在黑暗中有着巨大的雪山,若隐若现。这是天山的一部分,吉尔吉斯斯坦的首都比什凯克就在天山脚下小小的一块平原上。
   比什凯克就是搅面棍子的意思,吉尔吉斯人在我国叫做柯尔克孜族。我实在不太喜欢吉尔吉斯人,也不喜欢俄国人。比如俄国人,白种人,有一种骨子里的蔑视,只要你是有色人种。而吉尔吉斯人不喜欢外国人,认为都是来跟他们抢地盘的,包括中国人。
   我曾经直言不讳的在课堂上自由讨论的时间说我的一些看法,关于俄罗斯人作为白种人的傲慢,和吉尔吉斯人作为黄种人的自卑。但外国人这点不错,只要你不是恶意的诽谤,就能接受的你的观点。在大学里尤其放得开,所以我渐渐的养成了直言不讳的习惯,以至于回国来很久不能习惯。
   现在我会想起我的老师,那时他已经将近七十岁高龄。二十年过去了,现在恐怕已经去世了吧。我非常感谢他,尽管他教我的俄语我几乎已经忘得一干二尽了,但是他使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就是有说实话的能力。喜欢我的人真的喜欢我,不喜欢我的人真的不喜欢我。我的生活也因此简单,而不像普通的小买卖人那样常常违心去讨人的好——我开心的为喜欢我的人服务,并且生意兴隆。他常常说:“一个聪明人,首先要做到就是将生活简化,所以你只要说些真话就好,这是听到真话的最好方法。”
   外面的雪下个不停,玻璃窗上满是冰花。黑黑的夜色,给人的感觉仿佛有一只怪兽在外面逡巡不去。
   当我喝完茶时,我便将我的背包装好。我进的一些衣服、鞋、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百货,像打火机、劣质廉价的手表还有其他一些你能想象得到的小玩意儿。我用芝宝打火机,点着了《宇宙》牌香烟。准备抽完这支烟就去巴扎。我还有个小酒壶,我在里面灌满了伏特加。房东送我一些乡下人自酿的伏特加,稍微有点酸,但是度数很高。这是我的外公教我的,在行军打仗时灌点高度数的白酒。饿了,可以喝一点。渴了,也可以喝一点。
   我在巴扎根本上没有时间吃饭,因为你一走,马上就有人占走你的位置。所以,运气好的时候有卖土豆奶油馅饺子的小贩来,这样能吃点东西。运气不好时,只能挺着。没法带饭,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啥都变成冰疙瘩了。
   我将酒壶和打火机挂在腰间,这里离巴扎有将近十公里,而我必须要在六点之前赶到,并且占好位子。否则,前功尽弃。
   四点半出发,我扛起重重的背包,打开门离开,走入到黑暗寂静的大风雪里。我没有带帽子,尽管有帽子。因为,过一会活动开了,会留汗,戴着帽子不会很舒服。
   吉尔吉斯坦是十五个前苏联加盟共和国里的一个内陆小国。应该怎么说他们呢?也许这个说法非常的不恰当。尽管他们否定了苏联,尽管他们背弃了苏联。但是苏联式的重工农,而轻商户式的观点,还深深地烙入到他们的思想中。比如我的老师,听说我要去做生意,于是就鼓动我去争取奖学金。他认为我不该去跳蚤市场做小贩,那不是大学生应当做的。当时前苏联国家是彻头彻尾的寡头政治权贵资本主义,所有数得上的富豪都是先拥有权力而后成为富豪。这与大部分国家截然不同,大部分国家都是先成为富豪,然后成为显要。
   于是,人们更加的鄙视商人,反过来商人因此也卸掉了所有的道德累赘,更加肆无忌惮的追求利润。
   对立的双方,消费者与商人阶层。
   我走在去巴扎的路上,天色很黑,一盏盏路灯边闪烁着昏黄的光影。
   在巴扎里占位子要尽量的在中间,顾客在这个区域比较容易买东西,而在出口处不是买好东西准备回家,就是刚开始转,准备再看看。我将我的塑料垫子铺好但是没有将货物摆出来。现在太早了,才七点钟,天还没有亮。我穿了一件带羊毛的皮夹克,又把帽子戴上,我想:痛苦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我看到别的小贩都和我一样,都冷得不停地捶胸顿足。我左边是一个茨冈人(吉普赛人),右边是个犹太人。都是在欧洲国家里地位比较低下的种族,在吉尔吉斯斯坦当然也不例外。犹太小贩正在认真地学习德语,因为,据她说,她有亲戚在德国。而茨冈小贩则不停地跺着脚,粗鲁的擤鼻涕。我们三个人孤苦的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黑压压不断冒雪的天气。
   有个哲学家说过,在雪天里的观点取决于你从玻璃窗从里向外看,还是从外向里看。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凄凉的站在风雪中昏暗孤独的灯光里。看着风将雪花刮来刮去,那个犹太女孩子也停止了朗朗的背诵,和我们一起仰望天空。
   可是天还是没有一点点亮色,即使有亮色又能如何,还要继续等几个小时。到了那时行人才会慢慢地多起来,八点钟天亮,十点钟上客,唉!我不知道到那时候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热情和耐心,冒着这样的苦寒就为了这么一点点小小的生意。
   那个犹太女孩最先开始受不了了,她穿的最少,又是女人。她无助地看着我们,我和那个茨冈人只好装作没看见,没办法。于是茨冈人讲起了一些关于前苏联的段子。比如某人丢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于是他登出启事,描述了这只鹦鹉外貌等等,最后又补充道:“注意,这只鹦鹉的政治观点本人并不赞同。”他讲的笑话好极了,神态,身段,还有措辞都是极其微妙的。我和那犹太女孩子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雪渐渐地停了下来,但是开始刮风,那个女孩子冻得面部铅灰,眼泪闪烁,兀自笑个不停。我十分的可怜她,于是掏出了我的酒壶,给她和那个茨冈人一人倒了一小杯。没有菜,茨冈人倒有小段的红肠和面包酸黄瓜。我们三个就像三只麻雀那样在寒风里不停地跳跃,凑合着喝起酒来。酸黄瓜、面包和红肠都在茨冈人贴近胸口的地方放着,有着他的汗臭味。可是,吃下这点东西不一定舒服,但是不吃的话是肯定的不舒服。大风刮的人不想说话,三个人无声的小口小口的喝着酒。市场里不许燃放篝火,所以只能这样干熬着。
   这伏特加在七十度以上,当喝了第三杯以后,茨冈人开始跳起舞来,那个犹太女孩也跟着跳了起来。我看着他们大声笑着用力鼓掌喝彩。汉民族是个特殊的民族,虽然有五千年文明传承,但是除了扭秧歌几乎没有什么民间集体舞流传下来。我虽然会扭秧歌,但是觉得不着调,就只好在寒风里看着别人跳舞。我站的越来越冷,但是我就是努力的作出不在意样子。因为我觉得此时此刻跳秧歌太不着调,尽管我不知道此时跳什么舞是着调,什么舞不着调。市场上所有的小贩,都为他们鼓起掌来。而犹太女孩儿和茨冈人跳得更开心而且随意起来,并且故意以舞蹈的语言表现出一种亲昵来。于是有人吹起了口哨,而我自然也跟着响亮地吹起了口哨。过了一会儿茨冈人和犹太女孩儿停止了舞蹈,我有些嫉妒的想:他们也许终于想起中午可能吃不上饭,要是一阵折腾的肚子里的食物全没有了,就很难坚持了。
   茨冈人擦着汗水,和那犹太女孩子很热烈的亲吻了一下,仿佛是恋人一般。
   于是各自回到自己的摊位上,我们又开始小杯小杯的喝起酒来。这样,我,大学生,汉族人,稍稍有些矜持的问茨冈人和犹太女孩儿,过去时,在苏联时代是做什么?稍稍年长一点的茨冈人回答令我大吃一惊,他首先说道:“我是一个列宁像的雕塑师!”这令我很是诧异,我从来没有和一个艺术家在这样的环境下相遇、相识。于是,我问道:“那您怎么不做点别事情,比如替一些有钱人造像啥的?”他叹了口气,告诉我在前苏联时代,列宁像的制作实际上已经标准化,同时分解成不同的工艺流程,而他只是负责其中一个流程。换而言之,他实际上只是一个匠人,一个不会塑像的专业列宁像雕塑家。我又哭笑不得,过去我只在比什凯克看到过各式各样的列宁像,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它们居然是这样的被制造出来。这种社会化大生产流程不知道是苏联的先进之处,或着仅仅是它的机械唯物主义的终极形式之一。总之无法置评。我就问那个女孩儿在苏联时代是做什么的,而她告诉我那时她是一个列车员。后来铁路公司私有化后,她虽然获得五千卢布的——按照苏联建国时美元与卢布的汇率比值计算——后来因为失业,她根本无法锁仓,所以只好贱卖了,以至于现在沦为小贩。于是两个人都闪着单纯的眼睛,看着我问道:“您觉得现在的社会是否正常?”我无法回答,或者说像一个有经验的政客那样用不着调的词汇来装点自己语句,我简单的说道:“您有自由,您可以在巴扎上饿着肚子跳舞,可是除此之外您还有些什么?”实际上这是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问题。本来理智的做法,就是嗯嗯呀呀的说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扯个淡就过去了。但是,我极讨厌叶利钦总统,手忙脚乱的分割了苏联,就像切开一块草莓蛋糕。然后,一点好处没有,就急急忙忙的和中国挑起了争端。就像林冲急着加入梁山,却要拿杨志做“投名状”。
   我当时刚当完兵,知道在东北边境上实际上已经打下来俄罗斯一架无人侦察机,而且在那里数以千计的边民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我们来到吉尔吉斯斯坦这样的国家,也见到了不少持有民族主义的观点的当地居民对我们的挑衅。从某种意义上讲,叶利钦总统对当时这一系列的问题负有主要责任。
   我说了些话,大概是讽刺叶利钦总统的话。茨冈人默不作声,而犹太女孩儿比较赞同,因为她确实是叶利钦政策的受害者。
   于是,我们不再说话,接着喝酒等待顾客。
   喝着喝着,那女孩儿唱起了首我不知道名字的俄罗斯民歌,茨冈人轻轻地按节拍鼓着掌。我很喜欢俄罗斯民歌,忧伤沉郁,有点曹操诗歌的味道。
   雪慢慢的停了,风渐渐的大了起来,我的酒也不剩多少。于是,我不再给他们添酒。我只带了大概半斤酒左右。
   那女孩儿唱着唱着眼泪就刷刷的流了下来,拿出钱包给我们看她女儿的照片,并且说:“她现在和自己的父亲在一起,她只能每个月看一次。”而且,她接着说道,她要赚够钱,送自己的女儿去莫斯科大学上学。最后,她哀婉的说道:“孩子渐渐地不愿见我了!”
   但是仿佛献宝一样,茨冈人也拿出了自己的钱包,给我们看他的一家。像所有的茨冈人一样,他有五六个女儿、儿子,一个大家庭。他告诉我们,他的老婆是白俄罗斯人,而白俄罗斯是有名的盛产美女的地方。尽管我们只看到照片里的是一个胖乎乎非常和气的中年妇女。茨冈人毫不吝惜地夸奖着自己的老婆,从她做的蓝莓果酱到她做的乌克兰红菜汤,从她的相貌到她生的那一堆儿女。而这令犹太女孩儿更加的伤感,而我出于一个中国人的习惯照旧的夸奖着附和着。
   于是在渐渐的狂暴的寒风中,我们三个人如同三片枯黄的叶子瑟瑟发抖,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十点钟。那时才能开始有活干,而且酒也剩的不多了。我小气吝啬的不愿意将酒贡献出来,而且因为他们两个人在场,我甚至不愿自己喝上一口。于是,就那么干熬着。
   太冷了!
   那个茨冈人没有什么心眼,他撂下自己的摊位,将它托付给我们这两个只认识了一个小时的同行。也不说要做什么,就跑了。
   我和犹太女孩儿,不停的在寒风里跺脚,连话也顾不上说。好在我的皮夹克是带毛的,又有围巾和帽子,可是,因为要干活,所以我就没带手套。
   但是我总比那个犹太女孩儿好一些。她冻得快哭了起来,还在勉强地翻着那本德语小册子。我于是问她:“既然德国有亲戚,为啥不带着女儿去投奔他们?还准备让女儿上莫斯科大学?”她一时语噎,说道她也没有最后决定,而且她的亲戚在原来的东德,也是比较穷困的地区。我听着说道:“总比这里强一些吧?现在的独联体就像是一个满是食人猛兽的的森林。”她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能确定我的亲戚能给我多少帮助?”我看了看她,她努了一下嘴,很可爱的耸了耸肩。我说道:“那你那么辛苦的背这书干嘛?”于是,我告诉她:“根据我的经验,如果直接去德国再学德语的话很快,最多半年就好了!”她告诉我:“我要攒够钱才去,我可以忍耐穷困,可是我的女儿不能,所以我要攒够钱!”
   说着话间,那个茨冈人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一瓶伏特加还有些酸黄瓜和刚烤出来的面包。大家都很高兴,那个犹太女孩甚至欢呼起来,她上去将茨冈人抱住吻了一下。茨冈人享受着她的拥抱和亲吻,却冲着我调皮的眨眨眼。现在,我们可以放开吃了,我们三个都埋头吃了起来。不断地碰着杯子,慢慢地身体里有了一些暖意。
   那个犹太女孩的情况也明显的好了一些,不再像刚才一样发抖了,脸上有了些喝完酒之后的红润。不再像刚才,刚才她的脸上是青灰色的。
   吃完饭后,我将我的货物小心地放在塑料垫子上。茨冈人和那个犹太女孩子也是如是作了起来。雪停了,风停了,甚至天空变得碧蓝,一轮红色的太阳挂在天上。
   像通常的每一天,这一天也将照旧继续,所以太阳照常升起。
   十点了,我们三个开始卖力的招揽起顾客来。
   ……
  
   过去二十年了,这些记忆的残片不知为何突然一一浮现,故作此文,以便铭刻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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