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男人和女人结婚好多年了，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
　　 事实上，多年白开水样的婚姻早已让女人疲惫不堪，没有爱情存在的生活平淡又无奈，女人爱写一些多情浪漫的文章，男人嗤之以鼻看都不看。女人有着复杂心酸的成长史，性格敏感又自卑；男人也一样，当初为了互相温暖走到一起，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忘了当初的甜蜜。生活中太多的摩擦，外人不知的战争时有发生，每次战争过后，女人常泪流满面地想：老天怎么给我这么一段不如意的婚姻，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
　　 男人不是一个能赚钱的主，赚的钱也只够一家三口的日用开销。女人身体不好。多年的劳累身上落下大大小小的毛病。多年前一次吵架，天寒地冻身着单衣跑出去冻了几小时的女人，从此患上了关节痛，再加上多年的操劳，生孩子，每到变天就手脚冰凉膝盖麻木疼痛难忍。从前女人每次半夜疼痛辗转难眠，男人都会默默地拉过女人的手脚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不断的揉搓，用体温让女人渐渐暖和，这样的温柔，常让女人感激得悄悄落泪。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男人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也许是家庭经济负担沉重，一点小事看不顺眼就是咒骂砸摔，家里整日不得安宁。男人女人开始了冷战，开始了互相伤害，一语不合就会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日子好像总在煎熬中度过。终于，在男人甩了女人一耳光、撕破女人的爱书、砸坏女人的东西后，女人提出离婚，继而回了娘家。
　　 这么多年，女人从未因为吵架回过娘家，甚至极少在娘家多呆，总是匆匆来匆匆去，忙碌得好像家里随时可能着火一样。当初家里是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是女人坚决要嫁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自尊，女人都不愿对母亲诉说自己的委屈，所以即使战争不断母亲却从不知情。母亲看着回家还带着衣服的女人很是讶异，听到倔强的女儿第一次说出离婚这个词语，母亲简直呆住了，女人的泪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如洪水决堤。
　　 母亲开始和父亲轮番劝着女人，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看在谁谁的面子，打这个比方讲那个道理。女人的眼睛红肿得可怕，人也沉默得可怕，她知道这些道理，十年了她都是宽容地、体贴地、忙碌又尽心地在经营这个婚姻，嫁给男人那天起就决定这一生都要对他好，疼他爱他敬他。可是……搂紧了怀中的孩子，眼泪缓缓滴落在孩子温热的小脸上，也落在母亲的心上。母亲背过身去，也悄悄落了泪。其实母亲知道女儿的苦累，哪个做母亲的会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心里的伤有多深？
　　 回娘家住了几天，女人却慢慢开始着急起来，家里不知道是不是一团糟了，那个家伙有没有按时吃饭，地里的庄稼要灌水了，走的那天厨房还发着面，孩子也老问爸爸呢。他打来这么多电话自己一个都没接，她知道他是不敢来家的，这么多年在父母眼里的好女婿形象，算是全完了。平静了几天，理智也慢慢地回笼了，最初的怒火变得淡了，心境相对平和点，女人也开始焦躁起来，难道又要妥协吗，不妥协又能怎么办？离婚？离了孩子怎么办？跟着自己没爸爸，跟着丈夫自己舍不得，可是不离，五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每次吵架完了自己还伤着心流着泪，他倒没事了死皮赖脸嘻嘻哈哈地求她原谅，安生不了几天毛病又犯，真怀疑他是个没心的男人，没有爱的婚姻再这样继续下去，日子都变成了折磨。
　　 想着想着，女人不由得弯下腰揉了揉腿。
　　 天阴得好重，大概是要下雪了。两条腿隐隐作痛，出来得急没带厚毛裤，现在天色已晚了，就是赶着去买也已来不及，算了先贴块膏药，今晚早点上床明天再说吧。女人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了房间里。屋子里，四岁的儿子正缠着姥爷讲故事，母亲带着老花镜，在给孩子补衣服。儿子太好动了整天蹦跳跑个不停，不是这里磕了就是那里衣服扯破了。女人皱了皱眉头，伸手想拉过儿子，一下没站稳晃了一下，母亲讶异地问她怎么了，她轻轻地笑了笑说没事，父亲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天渐渐黑透了时，屋外飘起了雪花，一会功夫院子里就莹白一片。儿子早被母亲抱到后面房子睡觉去了了，寒气慢慢袭来，坐在被窝裹着被子的女人还是觉得腿钻心地疼。想起为了节省几个钱自己的腿拖了这么多年，不好吃不好穿，把心都揉碎了给了那个家，到底换来了什么呀，鼻子一酸眼泪就刷刷地流了下来……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院子里狗叫了。这么晚了是谁頂着风雪来串门呢？她没动，有点迷迷糊糊地发困，隐约听见父亲出去开门，大声说着话，听不清楚。忽然房间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白花花的人。女人定睛一瞧，眼前这个全身都是雪抱了一堆东西的，不正是自己刚刚还在咒骂着的男人吗？女人呆呆地愣着，男人憨憨地笑着，拿起怀里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厚毛裤，暖水袋，膏药，还有你和孩子的换洗衣服，你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我看变天了，知道你会腿痛的，本来下午就要来谁知车坏了，后来又下起了大雪，所以……”
　　 女人还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瞅着男人，一言不发。男人衣服上全是雪和水，还有泥，看得出是摔了一跤，还摔得不轻。脸上不知几日未刮胡子，全是胡茬的脸看起来很憔悴，手里托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子。看着他那个笨拙的呆样子，女人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寒风，女人负气挂了男人的电话，因为不喜欢他老来接她，同事们都取笑她，还让他请客。他总是憨憨地笑着，一副被宰也高兴的傻样，她嫌他文化不高，沉默话少，不大乐意这门亲事，长久下去弄假成真她就没办法脱身了。谁想到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他就骑着摩托车赶了几十里来到她宿舍，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是，求得她原谅，然后又匆匆地赶了回去。他就是那个时候打动她的吧……
　　 被人在乎的暖流注入了她那干涸的心，女人心忽然就软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淌，后来竟嚎啕大哭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男人慌了神，丢下东西扑过来抱着女人，笨拙地给女人擦起了眼泪。
　　 “你怎么了？是不是还生我气？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我不该动手打你！”
　　 “你来干嘛？”她问
　　 “啊，我……”
　　 “你什么你，你拿这些衣服干嘛？”
　　 “我不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再回去是不是？想让我在娘家永远住下去是不是？”
　　 “哪有啊，你不在，家里空荡荡的，白天吃饭没滋味，晚上睡觉没意思。我想你了，早想来接你了，就是怕……”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还打我！”
　　 “我那不是失手嘛，以后再不敢了，以后你就是咱家的武则天、太上皇，你让我朝东我不敢朝西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我一贯不讲理了？？”
　　 “是我不讲理！”
　　 “看你脏得像个泥猴，脱了衣服坐上来吧。”
　　 “我这不是着急吗，我怕你腿痛得晚上又哭，没人给你揉，路上太滑了连人带车摔到小沟里了，是不是很痛啊？”
　　 “疼死算了，一了百了。”
　　 “别胡说了，你死我我抱谁去啊，你死我也不活！”
　　 “……”
　　 “……”
　　 夜，好静好静，雪越发下得大了，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纯洁的微光里。后屋明亮的灯光下，父亲依然站在门边，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良久良久，他忽然回过身对母亲说：“这场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呢，明年一定会是个好光景的！”母亲点点头，满是皱纹的眼角有着亮晶晶的东西，低下头看了看熟睡的孩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