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求凰

巡司河是一条死河，源头在武泰闸，不断有居民向其中倾倒生活垃圾，所以巡司河常年散发着酸臭的气味，河边荒草萋萋。巡司河很平静，平静得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
　　 本来生活也和旁边的巡司河一样波澜不惊，因为一件事，三班沸腾了。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有人说在堕落一街飘飘香奶茶店看到小强和宋诗佳，小强结实的手掌在宋诗佳宽阔的后背上摩挲着。大学恋爱原本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出在小强身上，就非比寻常了。小强一直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想到是障眼法。小强公然玩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叫谁不气愤。况且小强追的人，还是宋诗佳，别看宋诗佳这个名字如诗如画的，自古唐诗宋词，可有人偏偏觉得宋诗绝佳，宋诗佳，这是个多么轻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想象归想象，想象是小桥流水人家，到了现实，却成古藤老树昏鸦了。名字又能代表什么，东施和西施，名字只有一字之差，长相呢，那就差得十万八千里了。现在好的名字似乎又都是用来蛊惑人心的，什么凤呀，什么芙蓉呀，一个比一个动听，长相却一个比一个惊心动魄。宋诗佳肯定比东施强上百倍千倍，可男生评论女生是挑剔的，有点吹毛求疵，毫不留情地说宋诗佳有碍观瞻，没有羡慕的，基本都是鄙夷小强。依然有人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问，该不会是你添油加醋了吧？消息是壮壮传出的，壮壮平时喜欢搜集八卦消息，用最简明的词语来形容他的行当--狗仔。壮壮嗤地失声笑了：“难不成我还吃这样一对鸳鸯的醋？”
　　 三班男生反应比自己摊上丑媳妇还要强烈，觉得小强亵渎了爱情，爱情是浪漫的，但旁边跟了个触目惊心的女生，即使花前月下，也是浪费场景。你一言我一语，一句比一句恶劣，男生开起玩笑口无遮拦，有人说这不是爱情，是欲望；有人直言，小强是迷恋宋诗佳那势如波涛的胸脯和肥圆的屁股。班长小飞是个谨言但不慎于行的人，还没等滔滔江水发泄完就先踢了凳子：“走，去讨伐小强！”
　　 一群人在小飞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直捣小强宿舍。待小强弄明白怎么回事，摆出一贯的嬉皮笑脸说，我们可是自由恋爱。话一出口，听者皆作呕吐状。有人抢话了，说你追谁不行，干嘛追宋诗佳。是啊，都说自动化女生少而不精，要说自动化没有美女，那就大错特错了。自动化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美女，就在机制三班，叫王小蓉。王小蓉个子不高，但用一个词形容再贴切不过——小家碧玉。看那纤细的胳膊和玲珑玉腿，冬天披一件暗红色的风衣，下面加一条直板纯黑牛仔，极有风韵。夏天时穿一条未及膝盖的短裤，上身米白色短袖，里面的内衣若隐若现，哪个男生看了能镇定自若，不心驰神往？还有她那乌黑柔亮的秀发，散开时就是小瀑布，哗啦啦的早已让男生心潮澎湃了。盘起来时这样弯那样绕，像小蛇一般在男生心里钻来钻去。横看成岭侧成峰，一百种样式，就延伸出万般风情。更何况，小强也这样评价过王小蓉：此女只应天上有，胜却人间无数。三班的男生是幸运的，按理说应该是沉舟侧畔千帆过、前面倒下后面跟上地追呀，可机制的男生不，似乎都喜欢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上课趴在桌上时朝王小蓉看看，流流口水而已，明目张胆地追求者很少。只听说陶可艾有过，陶同学长相极有文艺范，前脑门的毛发几乎全线下岗了，陶同学的行为也很文艺--每天晚上夹着两本书去图书馆，这在男生中是少见的。陶同学去图书馆原来是别有用心，出来时身边就多了王小蓉。回寝室后陶同学并不和别人一样玩游戏，抱着破木吉他弹来弹去，弹完周杰伦的弹方大同的，虽然琴艺不精，总是走调，常常遭邻里左右抱怨，但陶同学不为所怒，正可谓花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陶同学还模仿艺人的模样，戴了大大的黑方框的眼镜，俯身抬头皆不同凡人，自我陶醉。某天晚上陶同学默默地弹了几首伤感的情啊爱呀的歌曲，其中一首就是陶喆的《爱我还是他》，那天破天荒的没有跑调，陶同学的样子极其销魂，声音是沙哑的，恐怕阿杜听了都要自叹弗如，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差不多是闭着的状态了。陶同学弹得忘乎所以，一直弹到深夜，自然招来不少人的骂声，没办法，搞机械的男生都没什么艺术细胞。那晚过后陶同学就不再去图书馆，在寝室没完没了地搞机械制图，发奋图强了，那种靡靡之音也再没响起，和王美女的联系就这样戛然而止。
　　 小强的女朋友不是王小蓉，这很容易使人理解，知难而退呗。小强是什么人，爱吃烟喝酒，酒后还要和人去十三街ktv吼几嗓子。在寝室时，小强总是点燃一根香烟，徐徐地吸着，又徐徐的吐着，烟雾缭绕，吞云吐雾中看《非诚勿扰》，欣赏那些女人的千姿百态，她们的话总是能把小强撩拨得眉飞色舞的。或者呷几口小枝江、就着罐装的啤酒看《天天向上》，如此而已。连文艺男陶飞都追得头发搔更少，小强怕碰头而不敢翻身也是无可厚非的。
　　 让人费解的是，三班除了王小蓉和宋诗佳，还有一个徐小冉呀。小强没有朱棣勿下城邑、疾趋京师的魄力，也犯不着柿子专挑软的捏啊，徐小冉也不错呀，一笑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还是能让人心慌意乱的。论身材长相，徐小冉比不上王小蓉，但绝对在宋诗佳之上，俗话言，不为最先，不耻最后，所以徐小冉是个最合适的目标。这种事倘若发生在机电，倒可以理解，机电什么情况，熟人不知，谁人不晓，有次系里的拔河比赛，考虑到男女比例，要求有两个女生参赛。可机电一班依然不够格，因为只有一个女生，光杆司令啊。没办法，还要去向别班借一个，一时引为笑谈。都知道孔融让梨的故事，孔融的谦让也只是把大的分给别人小的留给自己。现在就一个梨，没大的小的，怎么分？班长不愧为一班之长，捷足先登，将公有制变成私有制，机电的男生为此叫苦不迭，只差揭竿而起了。机电那班花，不见得比宋诗佳好多少，人在没选择时难免抱有豁出去的态度，饥饿了不择食，渴了还会饮鸩酒。有人嘀咕，难道小强担心徐小冉以为自己是稀缺资源，不轻易出售？
　　 还是有人摇头：那也不该是宋诗佳呀。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小强正在看《非诚勿扰》，这时乐嘉老师又开始了他那种人人都懂、听着又有那么点深奥可言的高谈阔论，小强指了指电脑屏幕说，听，什么是爱情。小强嗜酒如命，也有点诗人的浪漫情怀。据说小强高中读的文科，也是有一番才华的，后来志愿没填好，落难到大专，刚来时整日哀怨。最后纵情于烟酒，人洒脱了，话也多了，说起来没完没了。小强感叹说，人不可貌相，诸葛亮玉树临风的，他老婆漂亮吗，还有钟无艳，怎一个丑字了得，都成皇后了。况且，小强话锋一转，纵观古今，说古圣人的“食色性也”，说安妮宝贝的“没有欲望只能说是麻木不仁”，又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总结道，你们的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只恨三国里没介绍诸葛亮的老婆，本来看笑话，结果呢，捉了一对真鸳鸯，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讪讪作罢。
　　 二
　　 没有女人的男人是堕落的，邋遢的，这是一个永恒的定律，自动化系大约十比一的男女比例，男生的生活就是该定律的加强版。且说小飞吧，和任欢一个宿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任欢谁不知道。任欢来自湖北恩施，自称家乡山美水美，也有人说是深山里，还引用了军事课老师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任欢长得老实憨厚的模样，着装也不加修饰，春秋季一成不变地套着他那套带白色条纹的黑西装，脚上一双土灰色的球鞋。夏天武汉是很热的，任欢却能穿一件长袖的白衬衣，白衬衣被信手一勒，两边长短不一地留着短的衣袖。任欢的语言也很粗俗，在楼道时准能听到他的话，三句话不离“你妹啊”。任欢最近在玩飞车游戏，还带着小飞玩。刚开始小飞不熟练，不能像任欢那样自如的穿山越岭，被任欢“你妹啊”的挑衅声惹急了，使出浑身解数，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飞车左右飘着，小飞的身子也左右倾斜，结果呢，地上太滑，小飞当即摔了个四脚朝天。被几个人搀扶起来，服了云南白药，又贴了几大块膏药。小飞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带伤上阵，还不安分起来，光脚翘到桌子上，大脚趾跟着游戏有节奏地扭动。小飞没事时就找任欢终极pk，姜还是老的辣，任欢技术上略胜一筹，但电脑配置太差，关键时爱掉链子，就是这三五秒停滞的时间，小飞借机超越。任欢气得连呼“你妹啊”，把电脑键盘拍得砰砰响。再说胖子，痴迷一种无聊的网络游戏--偷菜，白天晚上的偷，偷得不亦乐乎，眼睛盯着屏幕，眨眼的空隙都没有，何等的敬业。冬天时寝室早上六点来电，胖子的闹钟定在五点五十五分，闹钟一响，胖子顾不得穿衣服就坐在硬梆梆冷冰冰的椅子上。胖子上课时偷，走路时偷，吃饭时偷，躺下了还在偷，电脑和手机轮番上阵。别人的牧场还在养小鸡时，胖子早已实现三级跳，养的都是犀牛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即使养这样的珍贵动物，可胖子连大便都不让别人偷一坨，别人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都说种菜容易守菜难，但胖子守菜的本事，无人能及！还有几十个兄弟，整天不是魔兽就是传奇，刀光剑影，杀得昏天暗地。
　　 三班的男生整天窝在宿舍上网，早已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其实小强何尝不是按大家设想的，先攻王小蓉，再攻徐小冉，最后不得已退而求其次，选择宋诗佳，用聊胜于无自我安慰。
　　 对王小蓉，小强采取了旁敲侧击的战术。王小蓉喜欢逛街，喜欢鲁巷的光谷大世界，喜欢司门口的户部巷，甚至还会轮渡去汉口的江汉路步行街，回来时要经过堕落街，平时王小蓉喜欢在堕落街的一剪美弄头发，被常在堕落街活动的小强撞见了好几次。撞见只是一刹那，因为小强总是在那一刹那躲过王小蓉的视线。说来也奇怪，小强平时嘻嘻哈哈无惧无畏的样子，见了王美女呢，就蹑手蹑脚、谨小慎微了。王小蓉在前面走，小强在后面跟着，若即若离，五步以外十步以内，不越雷池也不退避三舍。这样许多次后的一天，小强酝酿了很久，将见面时的对白在心里导演了很多次，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和王小蓉并排。小强笑着说，嗨，美女，这么巧，在这儿碰到。王小蓉嘻地笑了，说我在那头就看见你了，一个大男生走这么慢。小强见阴谋被识破，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是看看有没有好的时令水果，还有那边的铁板烧臭豆腐，味道还不错。”小强有点紧张，不敢迎接王小蓉的目光，说着就回头看，还用手指指，说就是那里的水果摊，还有那辆小推车上的臭豆腐。小强发现自己的动作有点多余，因为王美女的眼睛并不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恰这时到了出口，往右拐不远就是男生宿舍，王小蓉朝小强看，小强慌忙指着前方说，我去操场跑步，说着做了一个扩胸运动，补充道，毛主席说，生命在于运动。王小蓉不做回答，只是微笑，笑容像春风拂过的东湖水面，看着满心都是舒展开的。操场也不远，前面二十余米处。及至操场，小强就再不好意思找借口跟着了，只好作别，别后仍是一步三回头。又一次，刚出ktv小强就和王小蓉撞了个正着，连酝酿的时间都没留给小强，小强不知所措了，手掌不断地在裤子上揩汗。王小蓉问，刚在ktv闷坏了吧。是啊，是啊，小强连连点头。刚下过雨，路摊上烤羊肉串的炭火冒着缕缕青烟缭绕在空气中，空气是湿润的，氤氤氲氲，还带着羊油的香味。王小蓉穿着那件回头率很高、让每个男生都要多看几眼的短裤，上身着一件白色纯棉短袖，胸前画了一个很红很红的心形图像，那种热烈的红色，似乎那颗心马上就能从她衣服里蹦出来。拖鞋有节奏的哒哒响，小强的心也跟着这节奏扑哧扑哧。那是桂花开的季节，出了堕落街的小门就有暗香袭来，和王小蓉身上的茉莉花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惹得小强心花怒发。小强几度冲动地想凑近闻一闻，憋了很久，小强半似开玩笑地问：“男朋友呢？”“还没呢。”小蓉答。小强很意外，也很兴奋，兴奋中的小强装作平静地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王小蓉面若桃花，笑着说：“反正不是你这样的。”才一句，小强心中燃气起的火焰被浇灭了，偃旗息鼓了。再去看那桃花，桃花太灿烂，灿烂得让人心碎，让人滴血。小强佯装着微笑，声音颤颤抖抖地说，我有什么不好，这么优秀的男生。男生心里筑起的爱情城堡其实很脆弱的，有时不堪一击，只一次，小强的筑起的堡垒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
　　 第二个目标是徐小冉，小强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方式。小强下馆子惯了，自然知道文火煨汤越久越香的道理。通过仔细的侦查小强了解了徐小冉的诸多习惯，比如吃饭喜欢在西区食堂三楼，上课老坐在第二排走道边。徐小冉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不和其他女生一样喜欢逛街，买了路边摊上的小吃就往嘴里送；也不喜欢常常进出理发厅，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徐小冉空闲的时间习惯泡在图书馆，小强去堕落街的路上经常看见徐小冉拎着包上图书馆的台阶。小强打算从这里突破，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但对一部分人而言，这里是风月之地。这一天小强只在食堂简单地吃了一荤一素的快餐，六点多就去了图书馆。这时徐小冉已经正襟危坐地看书了，小强在徐小冉坐的位置旁边的书架边徘徊，穿过书架的隔板窥视徐小冉。小强琢磨找一本可以让徐小冉对自己刮目相看的书，找来找去不耐烦了，随手拿了一本《西游记》坐在徐小冉旁边。小强的心思不在《西游记》上，左顾右盼，心猿意马，前翻翻后翻翻。图书馆很安静，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惊扰了徐小冉，徐小冉时而咧嘴时而皱眉，用余光看小强，这一切并没被小强察觉，小强的心思全都放在如何打破僵局上。这样一直僵持到九点多，自习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走了很多，这时徐小冉先开口了：“没想到陈同学这么热爱古典文学啊。”小强亢奋了，说一声“是啊”后一发不可收拾，接着说中国古典文化如何博大精深，说自己最崇拜的人是三国里的赵云，最喜欢的人是红楼里的宝钗，失态了，说最羡慕的人是《金瓶梅》里的武大郎，虽然娶了美女潘金莲算是暴殄天物，但哪个男人不好色呢？斜对面的女生“嘻”地笑出了声，小强这才醒悟过来，忙看徐小冉，见徐小冉眉头深锁，小强很懊恼，内心里责骂了自己很久。走时小强借了两本书，一本书是《大学女生的秘密爱情》，一本是《十万个为什么》，回寝室后饶有兴致地研究了。室友见状，莫名其妙，说小强你发情啊？小强哼了一声：庸俗！次日在图书馆小强老实多了，缄默不语。出了图书馆，外面的水泥路面依旧弥漫着咄咄逼人的热气。偶尔起风了，吹得树叶嘶嘶的响，风很微弱，仍会有凉爽的感觉，这样就弥足珍贵了。小强问徐小冉有什么爱好，徐小冉说也没什么。不看电影吗，小强问，没等回答主动推荐说，《欲望都市》不错呀，经典的情欲电影。徐小冉低着头并不回答，小强不知道再说什么，咬着嘴唇，分别时也未再说一句。小强再一次去图书馆时兴致勃勃的，他用一晚上的时间自以为琢磨出世界上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这个科学难题，想告诉徐小冉，可却没见到徐小冉的身影，人聚人散后，徐小冉始终没来。小强站起来看着空空如也的图书馆，有种电影中见到的男主角在电影散场后寻觅伊人的感觉。出来后小强索性坐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闪烁的光怪陆离的灯光，还有被灯光熏染后花花绿绿的男女，一种极度的落寞涌上心头，小强用手胡乱地抓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