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藏
作者: 长安李晓武
时间: 2012-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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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沙藏 秦岭北麓七十二道峪子,每道峪口都有一片冲积扇。我家所在的那片叫老蟆滩,老蟆滩土壤贫瘠,掘三尺是沙子,六尺是碎砾,九尺则尽是磐石。 先
沙 藏
秦岭北麓七十二道峪子,每道峪口都有一片冲积扇。我家所在的那片叫老蟆滩,老蟆滩土壤贫瘠,掘三尺是沙子,六尺是碎砾,九尺则尽是磐石。
先前的时候,老蟆滩只长着一些青钢,黄栌,沙棘儿等灌木的疏枝,以及干瘪的马莲,柴胡和无数个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后来在“工厂进山,果园上滩”的工农业布局影响下,老蟆滩一夜之间种上了一片苹果园。
有了这片果园,我童年的岁月既平添了许多色彩,有了这片果园,在那些饥饿的日子胃里便多了聊以填充的食物,同时有了这片果园,我的记忆里就多了关于石狗大爷许许多多挥之不去的记事。
石狗大爷是个驼背儿,他抬头远眺时酷象一只又笨又老的驼鸟。
石狗大爷幼年时是个孤儿,是老蟆滩人收养了他,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
听老人讲民国十八年时闹饥荒,讨饭的外乡人像惊散的鸟,到处飞着觅食吃。石狗就是和他母亲逃荒来的。一个大早,德盛老汉去拾粪,在河摊发现他母子两时,那中年女人已经死了,只有大石头上破褥子里裹着的孩子象小狗一样干嚎着。这个娃被村里人抱养了,被取名石狗,从此便一直叫开了。
石狗先天体弱多病,又是个罗锅,终生未娶,无儿无女。所以石狗大爷就特别喜欢老蟆滩的孩子们。
石狗大爷是苹果园的看园人,他和他那隐藏在果园里的小石屋就成了村里孩子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石狗大爷神奇啊!经他的手捣鼓出来的家伙什儿像变戏法似的,他用青葛条编织的网子能像磁石吸铁屑一样粘住野兔,他用沙榆枝盘结成的篓子能把鱼虾都引诱进来,然而更精彩的是,他自创了一套沙藏苹果的密方,那才叫绝哪。经他沙藏后的苹果贮存到来年夏天还是新鲜如初,甜脆无比,堪称人间一绝。
沙藏术是石狗大爷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老蟆滩从大人到小孩,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奥密,更没有人知道苹果藏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只要一年四季能享受到石狗大爷带来的口福,谁懒得去细究那些秘密,老蟆滩人都这么想。
老蟆滩是苹果专业生产队,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季劳作,春花秋实。为的是秋后把一年的劳动成果上缴到供销合作社,然后换回返销粮,以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子女。那时的返销粮是非常有限的,因此每家每户在领回它的时候,都会对一年的食谱做出一个紧巴巴的预算。
另外在每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被供销社筛选下来的下捡苹果,都会被石狗大爷用沙子埋起来,用做第二年返销粮不足时的贴补。
石狗大爷德高望重,深得老蟆滩人信任,他没有私心,不会多吃多占,他非常公平,不会偏灯向火,他用他的智慧和人格魅力为老蟆滩人保管了另一份“口粮”,这份“口粮”成了村子里大人们营养短缺时的有力补充,成了村子里孩子们一年四季的“小零食”。
记得那时候最惬意,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石狗大爷在村头老皂角树下大喊:“黑豆,拴娃子,碎女儿,吃果子喽!”
童年的岁月平平淡淡的过着,老蟆滩河水也总是静静的流。每年的反销粮和石狗大爷的苹果成了老蟆滩人的生命线,很脆弱的生命线啊!晃晃悠悠的,系在所有人的心上,成了一个痛着的结,几乎没有人愿意去触动它,也没有人敢去想象它的任何一丝闪失会给老蟆滩十几户人家带来什么结果。
但它却断了,真的断了,那条保障生命的食物供应链。那年我刚六岁,秋收后,反销粮没有下来,下了几场大雪后,仍没有来,人们就在恐慌和饥饿中熬到了春天,贮藏的苹果提前几个月就吃完了,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
人们开始吃榆树皮,吃野菜拌着米糠煎出的菜团子,大人还可以,小孩难熬啊!我仍清晰记得,拴娃子拉不出屎来,蹲在大碌碡上,脸蛋儿憋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红,石狗大爷低着头使劲地给他抠呀抠的。
村子里几个年轻人结伴出了远门,一去便没了音信,后来听说走了内蒙古。母亲说这就叫年馑。
公社为了稳定人心和恢复生产,开始给每个村派驻工作组。工作组在老蟆滩召开生产动员大会的现场,就在石狗大爷的石屋,我当时偎依在石狗大爷的怀里,像其他人一样听长着国字型大白脸的副组长滔滔不绝的讲话。听得激动时石狗大爷还会猛唾一口“翻个跟斗去吧!还翻两翻,今年本来就是个小年,又没有上什么肥料,翻个屁!”。大人们争吵些什么,我听不懂也懒得以去听,我只盼树上的苹果早早成熟,石狗大爷挑着担子在村头老皂角树下大喊:“黑豆,拴娃子,碎女儿,吃果子喽!”
这一天等是等到了,却是另外一翻场景。石狗大爷被罚站在老皂角树下,担子架在他那鸵鸟一样瘦长的脖子上,担笼里盛的是青苹果——那种绿皮核桃一样,还没有成熟的果子。
村子里男女老少都到场了,还有工作组所有成员。国字型大白脸的副组长正喷着唾沫星子大骂:“你这是破坏苹果生产,典型的挖社会主义墙角”。石狗大爷也怯怯地申辩着:“这是捡拾的落果,给娃们家充饥呀!他们没有啥东西吃,饿的惜惶啊!”。“呸!你还敢狡辩!他们这一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可是最最幸福的一代,还能没有啥吃?还能受惜惶?简直胡言”。
这是一场开的时间很长,开的很激烈的批斗大会,会后石狗大爷看护果园的资格被免去了。他和村子里几个家庭成份较高的人一起去接受劳动改造,在果园的工地上抬石头,开石条,砌果库。
果园也被看管的更严了,石狗大爷的小屋我们被严禁入内。
再进到苹果园时,已是秋收之后。工作组撤出了老蟆滩,为了完成当年苹果生产任务,他们竟把果园清理的跟狗添过的肉碟子一样。
再见到石狗大爷时,已是冬天。他被村里人从公社合作医疗站抬回自己的石头屋子。果库快修好时,发生了坍塌事故,砸死了两个人,石狗大爷受了重伤,性命是保下来,却成了个植物人。
石狗大爷静静地躺在石屋的蒲草席上,蜷曲着身子,像一只弓腰驼背的病狗,老人们说石狗大爷活不过腊月。
腊月过去了,石狗大爷没有死。冬天过去了,石狗大爷仍然没有死。但他的表现却日日益异常,每当村子里有人给他喂饭或者擦洗身体时,他总死死抓着人家的手,嘴张得大大的发出呜呜声音。他到底有什么事情丢心不下?到底有什么遗言要留给老蟆滩人?这一切像一个无法揭开的谜团一时在村里被大人们猜测和传说着。
春荒,又是难熬的春荒!石狗大爷分明也从村里人给他喂的稀饭里感觉到了,他开始绝食,十几天里滴米未进,他要自绝于老蟆滩的父老乡亲,他要上路了。
村子里的老人聚集到石狗大爷的屋里,开始为他按排后事。他们用手语和点头摇头等方式沟通交流,充份证求了石狗大爷的个人意见,基本确定了诸如埋葬地点,埋葬方式,遗产处理等等。
大谋和岁满被安排去挖墓,一个时辰不到,他俩个像疯了一样,又像鬼附了身,更像狗被打断了腰杆子,在村子里狂奔一圈,嚎哭狂笑。
老蟆滩的男女老少惊魂失魄,奔向石狗大爷的墓地。他们惊呆了,在那掏开的沙坑里竟是一堆一堆鲜红鲜红的苹果。
原来石狗大爷在果园劳动的时候,在夜黑人静时偷偷的藏了苹果。原来石狗大爷一直想告诉大家的竟是这些。原来石狗一直丢心不下的还是老蟆滩的孩子们。
发现苹果的那天早上,石狗大爷咽了气。
发现苹果后的第七天,石狗大爷被下葬在那个沙藏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