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2-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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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热得要命,狗便吐出了舌头。蝉叫个不停,荔枝红了。到处有莫名的花香,于是想起了古人的句子,花气袭人欲破禅。 岭南的六月,花团锦簇。于是农民便将成熟的
天气真热得要命,狗便吐出了舌头。蝉叫个不停,荔枝红了。到处有莫名的花香,于是想起了古人的句子,花气袭人欲破禅。
岭南的六月,花团锦簇。于是农民便将成熟的荔枝收了下来,现在只有三月红和妃子笑等等早熟品种。桂味和糯米糍要等到七八月份才能上市。而早熟的品种味道稍稍有点涩,但对我这个北方人来说,已经是天堂了,一斤荔枝只卖大约六七块钱一斤。
这个小村子在丘壑的边缘,都是种荔枝最好的地块。荔枝是种不好的水果,保存期太短,深加工的价值很低,人们只吃新鲜的荔枝。所以,农民们必须很快的将手里存的荔枝卖掉,否则只能坏掉。
而狡猾贪婪的收购商看准了农民们不可能将荔枝长期储存待价而沽,就不停的打压价格,尽管年年农资机具都在涨价,也不肯加些钱收购,真是杀鸡取卵。好在村民们和我的计算方法不同,他们在计算成本时并没有将人工算进去。否则就真的就没有荔枝吃了,因为谷贱伤农。
红尘一骑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南方的自然村和北方的显然不同,这里往往以家族为单位。好也不好,好的是村里的村长和支书们不得不为村民谋福利,或者说为自己的家族谋福利。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就是无所谓贪污,总之肉烂在锅里。不好地方在于,总是在家族内部打转,不能建立现代意义上的村级行政组织。
这一村的人都姓林,这个村坐落在增城的郊区,惠州、东莞、广州的三岔路口上。村子上实际上很是富足,几乎每家都两三辆车子,除了家庭用的车子,甚至还有工程车。比如我的房东就是这样,他有一辆重卡,一辆面包,还有一辆挖掘机。
这其实是所有问题里最严重的,农民不能靠种地赚钱,现在继续种地只是农民的古老习俗所产生的一种惯性。但是总的来说,由于他们就在南方的最前沿,广州的卫星城,问题要少很多的。至少在这里没有你在北方农村里常见的那些情况,比如留守家庭,留守老人,和最要命的留守儿童的问题。
我的房东自然也姓林,平常就是打牌,当然带点彩头。有活的时候便出去揽工,赚点钱啥的。他是个很不错的人,非常忠厚大方。所以,从不拖欠赌债,甚至赢了钱还要请自己的赌友去城里吃茶点。开上他那辆面包车,飞快的驶去城里。他的老婆往往看着绝尘而去的面包车无可奈何的嘟囔几句。
可是渐渐的分包工程,拉土渣都不赚钱了。我好像记得国家规定十五万以上的工程都必须招标,招标本来没啥,但是急功近利的招标委员会往往选取价钱最低的标的。所以参与招标的企业不得不竞相压价,揽上工程后自己就往往做不了,成本太高了,只能继续分包下去。如此层层剥皮,结果就是工程质量越来越差。
这样老林闲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于是打牌越来越凶。并且开始和老婆吵架,不过总体上还是和谐的,因为南方人的脾气到底好些。
而且村集体对每个男性的村民,和嫁过来的媳妇包括男孩子都有些补贴,再加上他们还有租房子的收入。总之,能过,而且日子不错。
所以,老林打牌就越打越大了,我常常看到他约了朋友挑灯夜战。有一次,一晚上就输了将近两千块钱。终于,他的老婆忍受不住了,我们在三楼都听到他们夫妻吵架。但是尽管吵架,老林还是继续的打牌,这里实在没有别的娱乐。
慢慢地我看到老林换了一批牌友,于是我想:是不是老林又加大了彩头。但我只是一个房客,所以与我不太相干。我便不去多想,虽然我们继续常常的听到他们俩口子吵架。终于吵到不可收拾,老林被赶了出来。
其实就是被从二楼赶到三楼,我们隔壁还有一间空屋子。
老林不会做饭,又被光身子赶出来。所以每到我们做饭时,便厚着脸皮问我们这道菜该咋做。那道菜该咋炒。我们就只好留他吃饭,这时老林一边狼吞虎咽,同时许下空中楼阁一样的诺言,说是要给我们减免房费,云云。
但是一年以来我们都是直接把房钱交给他的老婆。于是,有时候我会调侃老林,说道:“老林,你和中央领导一样从不沾钱,咋会输了那么多?”老林有些尴尬,说道:“都是同村人玩呢!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打个借条就好了,呵呵,呵呵!”于是,我们会继续问下去:“老林,你输了多少钱呀?”老林会抽根烟说道:“才两三千块钱,不多。”说到这里老林会故作轻松的补充道:“一晚上,呵呵,呵呵!”于是,我认真地说道:“老林你输得太多了,你让老婆孩子指啥过活!”于是,老林深深的吸了口气,说道:“唉!”
于是,我们便会一起抽起了烟卷,屋子里不久弥漫着烟气。我的老婆会故意的大声咳嗽,然后打开窗户,带些怨气地看着我们。于是老林和我便更加的不做声了,只是低头抽烟。
老林回不去家里,又没有钱,只好在我们这里混吃混喝混烟抽。后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就跑出去找舅公借了一些钱。他的手头才宽裕一些,至少有钱买烟抽了。我在广州也没啥事情,就是陪老婆进修,我听不懂这里人说话,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说官话。老林既然在我这里混饭吃,也就自低身份的说起普通话来。所以他被老婆赶出来的这几天,我们俩在一起很是愉快,喝酒有人陪,平常也有人说话。
但是这样的——快乐的单身汉的日子没过多久,老林的债权人就登门拜访了,事实上都是老林的同族的兄弟。所以老林并不在意,以为有话好商量,况且欠的钱实在不多。我也毫不在意,本来大家都是这个看法。让老林为难一下,下次就算他再赌钱也不会这么厉害。这是他的老婆给我们专门叮嘱的,于是我不再管这闲事。但是出于看热闹的心理,还是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向下张望。我看到老林谦恭地给他的两个堂兄弟发烟上火,而他的堂兄弟完全不给老林面子,不接那香烟。于是,稍微年长的那个说道:“你快把钱还啦,我们就走啦!”我忽然觉得气氛不是很好,因为在乡下办事情说普通话是件很严重的的事情,往往意味着事情无法回转。老林定了定神,说道:“不会吧?才不过两三天就要我还,有点太急了吧!”那两兄弟并不说话,只是狠狠的看着老林,其中一个还说道:“是不是你让你老婆跟村里人说:“我们俩出老千”。老林听着很诧异,说道:“没有呀,我咋会说这话呀!这几天,我都没在家里住。”于是,那个年纪稍大些得人指着老林的鼻子说道:“那不管,反正是你老婆说的,害得没人和我们弟兄再打牌了,所以你必须得马上还钱。”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了欠条,有些得意的挥舞起来。
我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明白了,这兄弟俩是职业的赌棍,而且他们确实是联合在一起出了老千。因为,他们说了这话——“那不管,反正是你老婆说的,害得没人和我们弟兄再打牌了。”就像古话里说得好,贼不打三年自招。
老林似乎没有听出来,但又说不出别的讨饶话,只是机械反复的说道:“过两天,过两天,我一定给你们把钱送过去!”那个年长一点的人,继续得意洋洋的挥舞着欠条,说道:“没有过两天,你现在就把钱还了!”而另一个,则作出要踹门的样子,说道:“把门开开,进去取钱,要不然今天给你好看!”老林看到这个样子,也不由得气愤起来,说道:“我过两天给你还钱,今天肯定没有!”于是,那个年轻一点的汉子便踹了老林家的大门一脚,大声地喝骂道:“咋了,你他妈地耍起赖了!”老林看到此处,再也不能忍耐了,于是挥出一拳打向那个年轻的汉子。那个年轻的汉子一低头闪了过去,顺便抱住老林的腰,将他抵在墙上。另一个人,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刀子,指着老林阴沉沉的笑道:“你今天还钱不?”老林闭上眼睛,毫不畏惧的说道:“钱肯定还,但是今天不可能,杀了也不可能!”那人听了,狞笑起来,说道:“老子才不杀你呢,老子要旋下你一个鼻子来!”说着,作势要割老林的鼻子。我看不好,大喊了一声。那两个人洋洋得意看了我一眼,说道:“北佬,你有钱吗?”我说道:“你们咋可以这样欺负人?告诉你们还有王法天理呢!”这个时候,那个拿刀的已经用刀子在割老林的鼻子,老林则闭着眼睛一声不吭。我也不敢上前夺刀子,一怕他把我刺伤,再就是我怕夺刀子的时候再把老林划伤。于是,我说道:“不要动手了,求财不求气,我给你们两千块!”这两个人听了顿时停止了动作,把老林放开了。那个年长一点的人,狞笑着看我说道:“我们在这儿等着,你快去取钱去!”
我便回到我的房间,把钱取了出来。
……
当那两个人走了后,我把欠条给了老林。老林受了极大的侮辱,所以不发一言,只是很严肃地对我说道:“我一定还你的钱。”说着拿回了自己的欠条,一言不发的回到三楼那间他暂时居住的房子里。
紧紧地上门,我跟在老林后面,看着他关上门。我敲了几下,但里面并没有回应,于是我大声地说道:“老林你好好的,我出去一下子,你休息吧!”
不知为什么,我伤感的想起了同样是广东人的孙中山先生的一段演讲:有个农夫,买六合彩中了头奖。于是,他一高兴将扁担扔到河里大声地说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扛活了。可是,他把奖票就藏在自己的扁担里....
我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上网,一个下午就这样毫无痛痒的过去了。老林的老婆回来了,我给他的老婆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他的老婆听了顿时脸色发白。
于是,到了隔壁的房间给我拿了两千块钱。然后我们一起上三楼找老林,但是敲了半天门,里面毫无动静。于是老林的老婆更加着急了,敲门敲得更响了。但是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我看到他的老婆脸的颜色变得青灰。我看到,只好安慰她,说道:“没啥事的,老林可能睡着了!”老林的老婆听了,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她的脸似乎更加青灰了。或者,是因为灯光太阴暗了?
天气渐渐的黑了起来,灯光把人照得像鬼一样,我的老婆也回来了。看到我们在那儿敲门,于是问道:“咋了?”我说没事,还冲她眨了眨眼睛。她看到我们这样严肃认真的敲门,于是说道:“大姐你不是有钥匙吗?”这话终于提醒了我和老林老婆。
我们拿了钥匙从新回到三楼,这才打开门。只看到老林睡眼惺忪的坐在床上,这个粗夯的汉子似乎刚刚睡起来。看着我们这俩冒冒失失的闯入者,粗喉咙大嗓子的说道:“你们这是干嘛,我就睡会觉,敲啥门?”我和老林老婆,顿时无语,过了一会儿,老林老婆说道:“那你是回去,还是在这睡,我去做饭,一会儿好了叫你去吃。”老林嗯了一下,便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了。
我也准备走,老林把我喊住了,问我道:“我老婆把钱给你没有?你今天不该给他们钱,让他们闹,看他们能咋样!”我叹了口气,只是说道:“你老婆给我还钱了!”老林点了点头,说道:“嗯!”于是,我便准备回到我的房间里。老林说:“我准备约他们去喝讲茶,到时候你和我同去,看看我的威风!”
我无可奈何,说道:“好的!我先去吃饭了,你也赶快回去吧,嫂子在家等你吃饭呢!”但其实我在想:真够老土的,还喝讲茶,又不是拍古惑仔的电影。
但是到了礼拜天,老林真的来请我,告诉我他通过村长,约了那俩兄弟喝讲茶。因为我也是当事人之一,我毫无办法,只是劝老林息事宁人。我大约是《古惑仔》看得多了,自己想象中的吃讲茶大约是枪林弹雨刀山火海。
实际上,老林只是简单的吩咐我,再讲好之前不要吃茶点就好了。
我和老林,老林开着他的面包车载着我,很快的就到了约好的茶餐厅。那两兄弟和村长早在那儿等着我们,我们俩说了句早安,便坐了下来。
在座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姓林,而村长是双方都叫叔公的人,实际上就是过去所谓的族长。于是老林和那两兄弟开始互相向村长描述当时的情景,村长则嗯嗯呀呀地点着头,认真地听着,偶尔时喝些浓茶。慢慢的村长,那两兄弟,还有老林都开始激动起来。尤其是老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当然他是赔了钱又挨了打!
于是叔公也情绪激昂的起来,三个人乌哩哇啦的用粤语吵了起来,声音时大时小,并且不时地起立坐下。我完全听不懂,只是看着他们激烈的争吵。我还没吃早饭,很想吃些点心,饿得很。
而且各色的早茶点心看起来很棒的样子,这里是增城最好的早茶馆子。我不知道为何,觉得他们不会谈崩。没有理由,或者有理由,会叫的狗不咬人。这些南方人还真是要命,要是我早就拎起个酒瓶子将对方砸个头破血流。还有功夫在这里絮絮叨叨的讲对错,论是非。过了一会儿,四个人三个方面说话渐渐地和缓下来,慢慢恢复平静低声细语起来。我看到这一切,就更加的笃定了不会打起来,
果然,那对兄弟里的老大,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红包,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老林。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肯定不是两千块,因为红包很薄。老大又合掌笑眯眯的得向老林做了个揖,又对我和气的笑了笑,将推着车子买点心的服务员唤来,买了些点心。于是,大家开始吃点心了。
我饿得够呛,终于等到了吃点心。于是,我们五个男人大吃起来,现在已经是十点半十一点左右……
后来,老林在村里包了一个鱼塘。每天早上时都能看到他穿着一身水靠,在村里的市场上卖鱼。
但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老林打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