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姥

每个童年都是五彩欢乐的，如果把记忆里的童年如泡泡一样地吹出来，那绝对是连空气都洋溢着幸福的景象。我的童年里每一个泡泡都有太姥姥的模样。时至今日能够写下太姥姥，除了有很多的感恩，更有惭愧。“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再。”此刻即便不能陪在她身边，也要用这饱含深情的文字表达我对慈祥老迈的太姥姥的敬意。
　　 时光毫不留情地让我鉴证着这位将近90岁老人的衰老。岁月风干了她眼角的皱纹，吹白了那头发，婆娑了那双眼，甚至连基本的思维能力也没有完好地保存。太姥姥自然老化的过程伴随着严重的老年痴呆。她依旧是民国时期的打扮，带前襟的黑色侧边纽扣衣服。衣服上面都是吃饭滴在上面的汤汁子结的痂。它们就这样叠在衣服上面，特别显眼，犹如太姥姥如今痴呆老化后的很多毛病，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出来了。从来不系鞋带，从来不洗头，走出大门口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吃饭从来感觉不到饱，可以像小孩一样的把屎尿拉在裤子上，如此种种，确实让外公外婆照顾起来很是麻烦。
　　 而妈妈和阿姨们几个姊妹，只有回去，都帮助太姥姥整理下物品，帮她洗洗头，洗洗澡，或者泡个脚，有空便带她出去走走，逛逛。那个时候看妈妈们姐妹几个的意思，是知道还能照顾几回呢，所以总是很尽心。如今轮到我，才真的体会到眼看到亲人离去而自己又无力回天的无力感。
　　 太阳出来，照着冬日的院子，过完年，因为想多在老家呆些时间，便没有走。太姥姥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衣服因为扣子没有扣匀称又架在她单薄的身体上，便显得整个人更小了。穿着一双大大的棉靴子，走一步退两步地出来晒着太阳。
　　 “我想洗个头，菊粉，你来给我洗个头吧。”
　　 太姥姥看着我，却喊着我妈的名字。
　　 “中吧？我也不洗澡，上次都感冒了，我这次只洗个头发。”
　　 太姥姥弱弱地问着，好似犯错的孩子央求大人做事情一样。
　　 “中呀，你在这里坐下，不动，我来烧水给你洗个头，正好太阳大，头发吹干，就好了。”
　　 我起身，脱掉外套，麻利地准备着一切。心里也在想着，似乎年龄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早几年前，我是不会和太姥姥说上话的。她总是懒惰的，老了更不讲究了，身上一股刺鼻的味道，头发也不洗，还老爱扎个辫子。在农村，大约大家都不喜欢懒惰的人，太姥姥就是一个反面教材，年轻轻的时候什么都不做，除了哄孩子做饭，是从来不下地的。就是会个看相除小鬼的手艺，便这样的被村里人说了一辈子。因为总是不干活便连累家里人受穷，所以外婆也只是给她三顿管饱，其余的事情随她自理。几十年的婆媳矛盾，一直没有化解。而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孙子，重孙子们，便只能多多照顾太姥姥。
　　 不懂事的年龄，我真的很嫌弃太姥姥，可如今，看着她一日日老去，倒是恨不起来，只有怜惜之情了。烧好开水，拿了条新的毛巾围在她脖子上，我打算帮太姥姥把这白的发黄的头发减掉，剪成短发，好过夏天。揭开帽子，一股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一边用梳子打理头发，一边剪着。手里握着太姥姥的头发，想起幼时蹲在太姥姥跟前扎辫子的情景。太姥姥那个时候会扎一手好辫子，每次都给我找不不一样的发型，还给我买卡子。上了三天，太姥姥就把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很夸张地说：“这头发臭的，要洗头了。”然后给我打水，洗头，如同现在我为条姥姥做事情一样。心里不免激动，亲情就是这样轮回的，而这样无意间的轮回却让我很感动。
　　 减掉多余的头发，就让太姥姥平躺着，给她洗头。许是真的懂事了，真想认真给太姥姥洗次头发。我勾兑出最合适的温度，用最好的洗发露，给太姥姥洗着。手里揉着她白得发黄的的头发，想着这就是她失去的光阴，这三千烦恼丝，又有多少不是为儿女们添上了颜色，而又有多少不是为了我呢？幼时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所费的心血，长大叛逆时，又因为村里人说太姥姥不勤快，自己用各种的不尊重她给她带来的伤心，到如今，每每回来，都拉着我，从那大衣柜里掏出各种糖果给我和孩子吃，这心思，哪一点没有在我身上？
　　 我是个很容易伤感的人，细细地揉搓着太姥姥的头发，想着过往，鼻头一酸，都想落泪了。看着那老年斑已经长满的干瘪的脸和没有神的眼睛，太姥姥享受这我这次的服务，她却不知道我内心里是多么的悲伤。她一日日地老去，三几年间便会离我而去，我除了眼巴巴地看着，再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她多陪伴我。今日是睁着眼睛开心地让我洗头，或许明日便是安静地躺在这里，灵魂却去了另外的世界。我自以为我读那么多生死论的书，面对这样的即将离别，我做好了完全准备。可真的太姥姥躺在这里的时候，看着生命衰老而走向终点，自己却无能为力。
　　 洗完头，把太姥姥安置在太阳下晒干头发。太姥姥笑眯眯地望着我，阳光下的太姥姥看起来更加慈祥。
　　 “这头发真香呀。”
　　 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什么。
　　 “吆，你是倩倩呀，我以为是你妈呢，现在怎么这么瘦呀，多吃点，看你瘦的。”
　　 然后又笑咪咪地看着我。太姥姥，请你多多地看我，不要忘记我，我在惦记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