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姜十八

姜十八

作者: 白鹭李 时间: 2015-06-08 阅读: 60次 点赞: 318个 评分: 5.0分

  就是这嘎达,就是这个黑树桩,把姜十八翻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要光是下坡,而没有这个九十度的大甩弯儿,也不会出事;要光是下坡和大甩弯,而道旁没有这个矮

摘要: 就是这嘎达,就是这个黑树桩,把姜十八翻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就是这嘎达,就是这个黑树桩,把姜十八翻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要光是下坡,而没有这个九十度的大甩弯儿,也不会出事;要光是下坡和大甩弯,而道旁没有这个矮矮的黑树桩也不会出事;要光是下坡和转弯,以及黑树桩,而两个人不说“抽姜十八着”,两个身板不倾到车的一侧的话,也不会出事;要仅仅是……如果没有……也不会出事,总之,在那一瞬间里,所有的理由都挤到这个小圈子来了。
   出事的时候,二梁正在道边树棵子里放羊。他个儿不高,一张憨憨的大圆脸蛋子,据说他有老鞑子(蒙古)血统,但一句鞑子话也不会说。二梁一边放着羊还一边割着柴火,他割柴火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割柴火都给小树刷光秃,一根不留,只有二梁,总是挑树的中心部位留一根树枝,这叫不绝后,他也因此被屯人耻笑。这工夫,他看到姜十八和左小子赶着那辆破马车颠儿颠儿地跑下去了。二梁也没在意,继续割他的柴火。也就是一两分钟的功夫,二梁一抬头,破马车不见了,他心里画魂儿,出来到大道上,往南眺望,大道蜿蜒延伸着与村庄相连,没有马车的影子,他走到转弯处发现,破马车大面朝天地翻在地上,那左小子正在地上爬着呢。
   咋整的呀?二梁大惊失色地问,左小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趴在地上手指直劲儿往车下指。“什么,姜十八被扣在车底下啦?”二梁过去两手扳住车棚子一股激劲把小车掫过去,只见姜十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三骨碌木头一根砸在他的脑袋上,一根抵在肚子上,一根横在腿上。二梁搬掉姜十八身上的三根木头,姜十八刀条小脸扣在大貉壳帽子里憋的是猪肝色,他双眼紧闭,身子软绵绵的,一动不动。
   “十八!十八!”
   喊了几声,抠了半天人中,姜十八还是一动不动。二梁把姜十八抱到车上,又把左小子扶到车上,赶着小马车回到屯子。姜十八已经咽气,不能进屯子了,把他放到屯子后面的小庙前面,将左小子送回到他家里。
   那年我闹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见着阎王爷,正当我刚刚有些痊愈,我老婆给我炖了一只老母鸡,快要出锅时候,东院的老张婆子气喘吁吁闯进来:“哎呀,可不好了,左小子去拉炉柴,姜十八捎脚坐车,半道车翻了,把姜十八砸死了,左小的腰也砸折了。”
   “是吗?在哪呢?”
   “左小子送医院了,姜十八在小庙那儿停着呢。”
   我放下筷子,拄着个大棍子就往屯后的小庙处走。这里原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子,一直绵延到北大山。这些年树木都被砍光了,全都开成地了,只有一棵老榆树,因为树下有个小庙,才侥幸存活下来。所谓的小庙,也就是个一尺见方的小木头房子,作比成样吧,说它是座庙它就成一座庙了。屯子里谁家死了人,在出灵之前,要一天三次给死者送饭的,名曰“送浆水”,由家里的老大领着全体小辈儿的,担着饭罐,一路嚎哭着来到小庙前,跪下瞌头烧纸,把饭菜放到庙前的一个瓦盆里。要是屯里人死到外面回来的,被称为“外鬼”,按规矩是不能进屯子的,只能暂时停放在这里。老榆树成了我们这一带唯一的一棵大树,历经百年的沧桑,所以,屯里要是有谁家的孩子不好养活的话,都要领到这里来,认老榆树为干妈,把一根红布条往树枝上一拴,磕个响头,从此,这孩子就成了老树的干儿子或干姑娘了。故此,老榆树一年到头都拴满了红布条,远远地望去,好像开满了鲜艳耀眼的红花。可惜的是,由于长期的烟熏火燎,老榆树终于枯死了,成了名符其实的“干妈”。
   姜十八此刻躺在他那条破褥子上,姜三在给姜十八烧纸,姜四跪在姜十八的身旁,把手伸进姜十八的衣服里不停摸着:“这身子还热乎着呢,备不住还能活过来。”
   我在姜十八跟前站了一会儿,头有点晕,就拄着棍子回家了。到家看老婆已经把鸡肉炖好了,端到炕桌之上,就等着我回来享用呢!老婆给我夹了一个鸡脑袋,放到我的饭碗里:吃吧,今儿个的鸡肉炖得可烂乎了。
   我咬了一口,又赶紧吐掉:“怎么我吃出一股人肉味儿呢?”
   “看把你倒饬的,”老婆说,“你吃过人肉咋地?”
   “我倒没吃过,但今天吃这鸡肉,我怎么总觉得吃的是姜十八的肉呢?”
   我撂下了筷子,倒在炕头上.炕烧得贼热乎,我倒在上面挺舒服,我想起我日记里的一句话:人乃上帝之鸡,想食即捉。
   恍惚间,我看到我和姜十八、三魔怔、大全等人正在一个婚宴桌上喝酒。因为有姜二这个专业的“猎人”在,大家唠着唠着,话题就扯到打猎上了。
   “咋样,十八,这几天整着啥嘎嘛(东西)没有?”三魔怔问道。
   “哧哧!整啥整,”姜十八滴溜个囔哧鼻子道,“这北大山,腚眼毛光!哧哧!”
   “那还不是拜你和老高头子的功劳,你俩成年到辈地打和套,有多少玩意儿够你们祸祸的?”
   姜十八就哧哧地笑:“前天我搁老卢大排地南头倒是抠了一只黄皮子(黄鼠狼)。”
   姜十八穿着一件黑色的开花的破棉袄,麻绳扎腰,体型长得是又矮又瘦,灰暗的脸上布满了家雀粑粑(雀斑),头戴一顶大貉壳帽子,那顶帽子快要把一张刀条脸显没了。他还先天的囔哧鼻子,从我认识他,那鼻孔就好像没通过气儿。
   尚大全掫了一口酒道:“要讲抠黄皮子啊,那还得说人家刘老歪,有一次我从青川回来,走到西大岗上,忽听有人在喊我,‘大全,过来,过来。’我一看是刘老歪,我问:‘大姨父,你干啥呢?’他说,‘这嘎达有个黄皮子。你过来给我踩着这个洞口,我到那边那个洞口点火熏。’刘老歪从地上揪了一把茅草,放到那个洞口上点着,用破棉帽子往洞口里煽烟,煽了一会儿说,‘你抬脚吧’。我一抬脚,一股蓝烟从我脚下的洞口往外钻。又过了一会儿,一只长溜溜的家伙从洞里里倒歪斜地爬出来,已被烟熏得半死不活、有气无力了。我喊刘老歪:‘大姨父,黄皮子出来了。’刘老歪过来,一把抓住,捏死,扔到背后的背筐里。”
   那刘老歪死得也是相当惨,二魔怔喝点酒就满脸胀红,他说:“刘老歪成年到辈地抠黄皮子,就为那么一张皮子、十来块钱的玩意儿,祸祸了多少只黄皮子,你看他一辈子发了吗?临死前儿你没看呢,那罪遭的!他不敢闭眼睛,一闭眼睛就看到成千上万的黄皮子都来找他算账了,他两手不停地挠自己的身子,不住声地嚎叫:‘求求你们了,别咬我呀!别挠我呀!’他咽气时是我帮他穿的衣服,那浑身挠的,没一嘎达好地方了!”
   “整山牲口的人啊,到头来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你就说咱们前街的孙葫芦呗,打了一辈子的猎,他死时倒没遭太大的罪,可是他撇下个哑巴姑娘,是又瘸又哑,可怎么生活啊!咋回事呢?我听人家说了,那年冬天他在山里转了三天,啥也没打着,第四天他看到一只老狼,滴溜一条折腿儿,一蹦一蹦地走道,像那样你就别打了呗,正经八拜的猎人打围都是讲究“三不打”:一不打怀孕的,二不打幼仔,三不打受伤的。可老孙没管那个,他已经三天没开和了,结果他把那条瘸狼打死了。那时候他媳妇正怀孕呢,结果呢,孩子生下来,三岁的时候,发现她既瘸又聋又哑……”
   唠到这里,我对面坐的小惠子笑着对姜十八说:“十八,你可别整那些玩意儿了,没好处的。”
   “哧哧!”姜十八说,“管那鸡巴事呢,我骨碌棒子一个,咋死不是死呢!哧哧,人活一辈子,说啥也不能亏了这张嘴呀!”……
   姜十八不是他名字,也不是他的排行,他本名叫姜臣,排行老二,刚搬来我们屯子时,大家都叫他姜二,因为当时有人问他:“姜二,你多大了?”他说:“我十八了。”第二年、第三年……再问他,他还说我十八了,不知是他没上过学,不识数呢,还是故意想隐瞒自己的真实年龄,后来大家就叫他姜十八了。姜十八原来不在我们屯子住,而是在青川街里,我在小说《姜麻子》里讲过,他的老爹姜麻子因喝醉了酒得罪了供销社主任,而被下放到我们新胜六队,因而这一家人也就跟着迁到我们屯子。姜十八刚来我们屯子时,虽然也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身子长得却极为单细,手无缚鸡之力。在生产队里干活,歇气儿的时候,小伙子们搁一块儿喜欢闹着玩儿,一般有两项重要节目,一个是摔跤,一个是给人扒裤子。姜十八是新来的,看着还挺窝囊,他们就想熊熊他,非要跟他比摔跤不可,姜十八嗫嚅着,连连倒退,鼻子直劲儿打着响鼻儿:“哧哧,我不行,我服了,我服了……”小伙子们不管他的告饶,两手掐住他的胳膊一抡,把他抡倒在地,接着就给他扒裤子。扒裤子时,中老年在一旁抽烟、瞧热闹;姑娘媳妇远远地坐在树荫下扭着脸……。就在裤子扒下来的一瞬间,我看到姜十八那棵男人的家什,像上帝画在他跨下的一样,看着似有,摸着却无。此刻,我才明白,姜十八家人为什么一直不给十八张罗说媳妇的原因……。在队里分产到户以后,他跟我三姨父老高头学会了跑山,几年下来,他不但练就了下夹子、下套子等一系列绝活儿,技能远远超过了我三姨父,而且身板也练硬了,力气大增,有一次,后院孙福全叫我和姜十八去帮抬柴油机,那柴油机得有四百来斤,我把杠子搭在肩上时,正在担心姜二能不能行呢,那姜二弯着的腰往起一拱,起来了!
   后来三姨父得了肺气肿,说话齁喽齁喽地,上气不接下气,到各大医院看都不见效,有看外拨溜子的人给他看过病,劝他不要再下套了,说你把人家勒啥样儿,将来人家就得把你勒啥样儿,三姨父就洗手不干了。所以跑山的就剩姜十八一个人了。姜十八可不管那一套,他在整山牲口方面练就了一套绝活儿,逐渐地,绵延几百里的北大山树木也被放得稀稀拉拉的了,山牲口几乎断了踪迹。姜十八是套完了狍子套狼,套完了狼套野兔,套完了野兔抠黄皮子,黄皮子整绝了就到河里打蛤蟆捞鱼……就在村人们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劳作时,姜十八扛着扒网子奔大河去了。打着的野物,一半卖了买酒,一半拿回家里炖上,晚上就来个一醉方休,明天再说明天。他老爹姜麻子给他留下三间破草房,姜十八喝完了酒,往炕头上一仰,枕着那个光溜溜的木头骨碌,盖上那床露着黑腻腻的棉花套子、虱子虮子赶蛋的破被子,咬牙放屁、鼾声如雷。窗户上的破塑料布在秋风里呼嗒呼嗒直响,像铁匠炉里拉的风匣——这些都是他老爹给他留下的珍贵的“遗产”。
   那天夜里,姜老大从屯里扯过来两根电线,两盏二百度的大灯泡子挂在大榆树树枝上,把大树底下照得雪亮。姜十八已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呢子衣服,直挺挺地躺在拍子上。今晚是姜十八在人世间享受的最后一夜。屯里胆大点儿的四个人一组,两个小时一班,轮流给姜十八“坐夜”。一堆篝火点燃起来了,火焰裸着身子在和黑夜共舞。大家围着火堆席地而坐,一个黑色的大酒葫芦在五个人手里传来传去。头半夜,我也来到篝火旁陪他们坐了一会儿。我病刚好,每次只是沾沾嘴唇,不敢真喝酒。大家坐着,奇怪的是没有一点悲伤,为了消磨时间,大家一边抿着酒,一边说笑打逗,五扯六拉,当然更多的是姜十八生前哪些零零碎碎的趣闻轶事。
   ——说这话有二十多年了,我问老高头:“你天天上山,碰到过狼吗?”老高头说:“怎么没碰见呢,有一次我和十八一起去溜套子,一连翻好几座大岭,到最后一个山岭,我俩累屁了,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山坡上啃粘豆包。正啃着呢,只见山脚下走过一支队伍,那是一群狼,它们是一个跟着一个,足有四五十个,就这样,一个跟着一个走过去了,我俩当时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就这样,我们没理它们,它们也没稀得理我们,就过去了,这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最惊险的场面……”
   那些年狼也真多,每天天一煞黑,就听屯南屯北屯东屯西,狼嚎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小孩儿老娘们儿都不敢出门。你说也真怪哈,那么多的狼说没就没了,这昝连喜鹊老鸹都看不见几个。
   ——要讲整黄皮子,高手还得数人家十八,刘老歪不行。图喜好玩,我和老嘎达俺们几个跟他抠过一回黄皮子。那一次我们在西山凹里,走着走着姜十八就发现了黄皮子脚印。他履着脚印追到洞口,他把一个手指伸进洞口探一下子,就大体知道黄皮子所在位置了。他把洞口用乱草塞上,然后用手量洞口到外围的尺寸,再用脚尖往地上一点:“搁这儿刨。”我们几个就从那往下刨,刨到地底下,果然那小东西在那里面猫着呢。姜十八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把手伸向黄皮子,黄皮子像中了魔法似的,沿着他的手爬上他的手臂,姜十八用另一手只把它捉住捏死,扔到背筐里,当时我们真是惊得目瞪口呆,姜二真是世上奇有的抠黄皮子高手,刘老歪往哪比呀。
   ——十八说过,他还经历过这么一件奇事呢。有一天,姜十八溜套子回来,看到山道旁有一溜儿山牲口的脚印,他就趁天黑把夹子埋到那里了,心想,大冬天的,这里行人稀少,明早我早点儿来起,伤不到人。第二天十八起了个大早,去溜夹子。远远地看到雪地上有黑乎乎的影子,什么玩意儿,黑瞎子?到跟前看是一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雪地上,看到姜十八,老太太还埋怨呢:“你这孩子怎么把夹子下到道边了呢,看把我的脚都夹住了,干掰也掰不开。”姜十八说:“哧哧,对不起啊,大娘,哧哧,我给你掰开。”姜十八蹲下来给她掰开夹子,老太太抖了抖裤腿,走了几步,忽然跑了起来,眨眼间变成了一只黑红的狐狸,消失在密林深处。

顶一下
(318)
%
5.0
评分
踩一下
(93)
%
姜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