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蛊

【一】
　　 凌萧寒走在苍凉的龙门荒漠里，脚下是一望无际万里黄沙。偶尔有风吹过，空气里都带着沙子的味道。背上的剑已经被擦的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如同这沙漠里的风，没有一丁点色彩，此行的目的地是百里之外的落雁堡。
　　 落雁堡位于大漠的深处，没有人知道它具体所在的位置。相传，它是五圣教的发源地。堡内终日黄沙飞舞，毒蛇猛蝎遍布。那是一片绝对的生命禁区，据说连飞雁都无法从那里穿越。然而，就是在这片生命禁区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世外高人创立了五圣教。可因五圣教善于用毒，且行事风格十分诡异，在江湖上一直被人称为“五毒教”。
　　 一阵微风袭来，凌萧寒轻轻地裹了一下衣衫。背上的剑穗被风吹了起来，仿佛是三月里的柳絮。剑穗已泛白，风声却不止。此行可谓是九死一生，然而凌萧寒却不得不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打他拜师的那一天起，师父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没有人知道凌萧寒的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那一年他师父从华山之阴的凌霄峰路过捡的他。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凌萧寒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丢在雪地里。凌萧寒的师父萧如君捡起他时，见他目光凌厉，居然一点都不怕生。又因他是在凌霄峰下捡到的，故而给他取名“凌萧”。
　　 自打凌萧记事起，他就终日跟师父生活在华山之上。春去秋来，漫天的雪花陪伴着他练剑；冬去春来，他眉间的冷气却一点一点的剧增。甚至有时候，在距离凌萧寒练剑很远的地方，都能感受到一阵阵寒气。凌萧每次下山执行任务，出手犀利，剑锋所指，寒光惊现，在江湖上人称“冷面剑侠”。时间久了，就被人们习惯的称之为“凌萧寒”。
　　 在华山之上有一座凌霄宫，凌萧寒的师父便是这里的宫主。座下七十二名弟子，各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剑士。只因凌萧寒性格孤僻，向来都是独自一人下山执行任务。以往每次他都能很快的完成任务之后归山，只是那次他的对手非同小可。
　　 她就是令江湖上很多人闻风丧胆的“冰凤凰”，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是江湖上传闻她有一件令无数群雄惧怕的“凤凰蛊”。没有人知道凤凰蛊长的什么样，因为所有见过凤凰蛊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一切都像是一个诅咒，也或是一个蛊惑。只是大家料得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局。
　　 【二】
　　 玉门关外，秋风瑟瑟。
　　 “站住，你已经无路可走！”凌萧寒冷冷的说道。
　　 “还有一条路，只是看现在挡路的人让不让我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冰凤凰。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凌萧寒的声音在颤抖，一如他手中的那把寒剑。
　　 “如果我说我是不得已，你可信？”
　　 “你们五毒教作恶多端，你叫我如何信你？”
　　 “那你想如何？哼，杀了我？”
　　 “我……”
　　 “不如，杀我以平众愤？”冰凤凰看到身后的黑影已经近在咫尺，凌萧寒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的很长。
　　 “亮出你的绝招吧，我的剑从不在背后杀人！”
　　 “哈哈哈”冰凤凰发出近似疯狂的笑声，转过身，一滴冰凉的泪划过凌萧寒的剑锋。
　　 “你笑什么？”凌萧寒问。
　　 “看过我凤凰蛊的人都死了！你想成为下一具尸体？”
　　 “我知道你有凤凰蛊，可这一剑必须刺下去。这是我对整个中原武林的交代。”凌萧寒紧闭双眼，剑锋直指冰凤凰。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身后一股劲风，凌萧寒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当中。
　　 “不！师父，不要！”冰凤凰再次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喊，一个健步冲向了凌萧寒，紧紧地将他抱在了怀里。
　　 “你说过还要陪我一起去留香客栈喝酒，要陪我一起去华山之巅看漫天雪舞，要带我走遍华山的每个角落的……凌萧寒，你个骗子，你个死骗子，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冰凤凰早已泣不成声，颤颤抖抖地嚎啕着。
　　 “冰冰，我，从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我累了，我想睡会……”凌萧寒似乎是用最后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然后闭上了眼睛。其实早在凌萧寒跟冰凤凰对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有强敌逼近。只是，他不想转身，因为他怕一转身，就再也看不到冰冰了。
　　 “我知道，我知道！凌萧寒，你给我起来，我带你回去看医生，你不许睡！”冰冰再次哭嚎了起来，完全不顾身边还站着自己的师父。静静地解开自己的衣衫，拿出那枚藏在胸前的凤凰蛊，对着凌萧寒运功。
　　 “天啊，冰儿，你要干什么？”冰凤凰的师父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惊呆了。
　　 【三】
　　 “我怎么还没死？”凌萧寒再次睁开眼睛时，是在七天后的一个清晨。晨风冷冷的吹进屋子，凌萧寒坐了起来。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桌一椅一堆干粮和一壶清水。凌萧寒起身下床，喝了一口清水，抖擞了一下身子，感觉功力恢复了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冰冰呢？”凌萧寒自言自语道。
　　 起身来到屋外，屋外是一片平静的湖泊，湖心有几只野鸭。屋子的四周种满了枫树，火红火红的枫叶，将整个天空都映红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给这空旷的天地增添了几分生机。凌萧寒一看就知道，这是绝佳的养伤地点。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冰冰哪里去了？
　　 姑且先修养几天吧，反正身上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再者，凌萧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到现在为止，他还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屋子的主人不在，想必是外出了。自己索性在这里养好伤，等屋子的主人回来再说。
　　 只是一连几天，凌萧寒都没等到屋子的主人出现。直到自己的伤快好了，湖里的鱼鸭也都快被他吃光了的时候。他决定得赶紧回家一趟。毕竟自己这趟出来已经好些天了，师父见不到他会着急的。想到这里，凌萧寒立刻背上剑，向着西边走去。
　　 一路无人，仿佛整个山林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踏在满地的枫叶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甚至曾在那一刹那，凌萧寒突然产生了要在这里归隐的想法。十多年的刀光剑影，早已令他厌倦。世上的“恶人”那么多，又岂是他一个人杀得完的？
　　 可是，当凌萧寒连续赶了几天路，再次回到华山时，眼前的一幕再次令他震惊了！
　　 放眼望去，太乙广场上到处都是师兄弟们的尸体。连他师父也躺在不远处的台阶上。遍地的血水，几乎汇聚成一条血河，缓缓地向山下流去。天空再次下起鹅毛大雪，凌萧寒看着师兄弟们的尸体一点点地被雪花所淹没。
　　 “师父！”凌萧寒发出响彻天地的哭嚎。
　　 “这是谁干的，我一定要找他报仇！”就在凌萧寒挪动他师父的身体，想要将他下葬时，意外的发现，师父胸口的扣子上挂着一个铃铛，而那铃铛是五毒教所特有的。江湖上再也没有其他任何门派使用那种铃铛，凌萧寒的身体几乎一瞬间绷直了。
　　 “为什么，为什么？”凌萧寒歇斯底里地对天怒吼。
　　 收拾安葬好师兄弟们，凌萧寒再次背上佩剑，他要去报仇。
　　 【四】
　　 一个月前，时值浅秋。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凌萧寒一个人去扬州送货。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回回的穿梭。好不容易送完货物，凌萧寒在路边的留香客栈打尖。
　　 “小二，来壶酒，半斤牛肉。”
　　 “好嘞，客官您先坐，马上送到。”
　　 凌萧寒选了一个靠近窗户的桌子坐下，这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来的习惯。坐的位置一定要靠窗，这样即使有强敌来犯，也可跳窗遁走。搁在平日里，凌萧寒倒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这次不同。前几天他去山上打猎，遇到一头无比凶悍的野猪，不小心受了内伤。
　　 正在小二刚刚送来酒水时，门口进来一位女子。一席紫衣，顶戴银冠，颇有出尘脱俗的仙姑之美感。然而细看之下，却发现她又不是道姑。因为，她手上那串手链，是用西域特有玉石制成的。不过看她神色似乎不是很好，进来之后，也是往窗户这边打量。凌萧寒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判定，这名女子要么是被仇家追杀，要么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要么是中了埋伏。因为她绯红的嘴唇上有一丝乌紫，像是中毒的症状。
　　 待她左右打量后，发现留香客栈只有凌萧寒这一个靠近窗子的位置时，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等她走近之后，刚一坐下，立刻扶住了桌子。
　　 “你似乎受伤了？”虽然凌萧寒向来冰冷，但是看到眼前这个女子所中的毒应该是唐门奇毒，仍然没忍住地询问了一句。因为那是唐门独特的特沙毒。不过相传这种毒炼制过程十分歹毒，要将活人扔进蝎子坑、毒蛇坑，待蛇蝎吃饱了活人的鲜血之后，再将蛇蝎放进蜜罐里熬制，最后磨成细砂，与唐门独特的暗器射海联合着使用。由于这种毒十分凶残，而且唐门暗器十分厉害，所以在江湖上，没几个人敢惹唐门。眼前这个姑娘，看年纪也就十八出头，唇红齿白，生得十分可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就招惹了唐门，而且还受了重伤。
　　 “我没事……”此人便是冰凤凰，也就是后来凌萧寒口中的“冰冰”。
　　 “哦，需要帮助吗？”不知为何，一向清冷的凌萧寒那日竟然突发善心，看到冰凤凰受伤，忍不住地想要替她疗伤。
　　 “我叫凌萧寒，你怎么招惹了鬼见愁般的唐门？”
　　 “呵呵，唐门？就这点伎俩，也不过尔尔罢了。只是本姑娘今天一时不慎，中了他们的暗器而已。”
　　 “快，快，在里面，快上！”正在凌萧寒与冰凤凰谈话间，几名唐门弟子已经破门而入了，整个留香客栈立刻安静了下来。
　　 【五】
　　 “在这里，快拿下！”只见一个领头的发现了冰凤凰，立刻张牙舞爪地向窗户这边逼近。只是当他们看到冰凤凰身边的凌萧寒，似乎都愣了一下，没敢动手。
　　 “都愣着干嘛？没听见老子的话啊？给我一起拿下！”只见那个领头的再次发布命令，那几个小喽喽立刻把箭瞄准了凌萧寒与冰凤凰这边。
　　 “不好意思，看来连累你了。”冰凤凰勉强地撑着最后一丝力量，苦笑着对凌萧寒说道。
　　 “你且坐下，我去把他们打发了。”话音刚落，只见凌萧寒剑鞘一晃，一道寒光过去，十尺之内的桌椅连同那几个小喽喽手上的弓箭都被一道无形的剑气削了对断。而那个领头的小喽喽正准备再次发布命令时，凌萧寒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剑锋所指，正是他的咽喉处。一道鲜血落地之前，凌萧寒已经坐回了座位上，倒着酒。
　　 “啊，快跑！”其他几个小喽喽看到自己的老大在眨眼之间已被取了项上人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香客栈转瞬间又恢复了喧闹，凌萧寒扶着冰凤凰缓缓地走出了客栈，一路“燕子三抄水”，早已飞到了十里之外。选了一片安静的地方，准备给冰凤凰疗伤。
　　 “你犯不着为了我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招惹唐门，那可是很棘手的事情哦。”冰凤凰稍微好了一点，面色稍微恢复了红润，只是额头的青色还没完全退去，显然是用内力将毒性暂时控制住了。
　　 “唐门作恶多端，多杀一个都是为武林除害。”凌萧寒依旧冷冷地说道，似乎对冰凤凰的忧虑丝毫不放在心上。
　　 “你先在这里运功休息，守住心脉。我去给你采点草药，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唐门的毒。”话音未落，凌萧寒已在十尺之外，一个“梯云纵”，便已经飞到了远处的明月崖上。
　　 少许，等凌萧寒拿着药回来时，四下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冰凤凰留下的一片枫叶。
　　 想来应该是在凌萧寒去采药的时候遁走了，凌萧寒露出了少有的淡然一笑，踏上了回山的路。晚来天气，阵阵微风拂过，河边的桂花树上一大片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
　　 回到山上，凌萧寒随意地拿起冰凤凰留下的那片枫叶，却发现上面居然有字。只是字迹很模糊，歪歪斜斜地写着：道长，本月十五，扬州城再会，不见不散！
　　 【六】
　　 八月十五转眼就到了，凌萧寒正好这天下山，给城里的王员外送月饼。
　　 “喂，道长，你果然准时。”刚进扬州城，凌萧寒头上就飞来一个鸭梨，被他伸手接住。转身一看，来人正是冰凤凰。只见她坐在扬州城的城门上，晃着玉足，“咯吱咯吱”地在啃鸭梨，看到凌萧寒转过身来，一脸纯情地冲着他笑。
　　 “噢，是你啊？”凌萧寒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隔那么远说话不累么？上来坐！”说着拍拍自己身边的房梁，示意凌萧寒上去。
　　 凌萧寒纵身一跃，就到了房梁之上。
　　 “你的伤好了？”看到眼前这个略带童气的小姑娘一脸青春的样子，凌萧寒还是忍不住地先问了。
　　 “那点小毒，算不了什么。”
　　 “那就好。”
　　 “对了，上次忘了介绍，我叫冰冰。”冰冰似乎是小媳妇见了相公似的，居然红了脸。
　　 “我也不叫‘喂’，我叫凌萧寒。”
　　 “我还是喜欢叫你道长，呵呵呵……”冰冰变魔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坛酒，递到了凌萧寒面前。
　　 “道长，我弄了两坛酒，快来陪我喝酒。”冰冰看到凌萧寒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笑得更加灿烂了。莞尔一笑间，已将自己的那一坛打开，美美地喝了一口。
　　 “你一个女孩子，喝那么多酒？”凌萧寒说着也猛地喝了一大口。
　　 “道长，你说什么是江湖？”酒过半酣，冰冰半醉半醒地问。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凌萧寒不紧不慢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