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 (随笔二则)
作者: 雀巢长弓牧野
时间: 2015-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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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师叫“铲铲”】 徐家庵早已不是庵,是我们的小学校。别看它是寺庙改建的,比起邻村的七星寨小学,可大多了。鼎盛时期,有五个班级,七个教师
【有个老师叫“铲铲”】
徐家庵早已不是庵,是我们的小学校。别看它是寺庙改建的,比起邻村的七星寨小学,可大多了。鼎盛时期,有五个班级,七个教师,一百多学生呢。
乡村小学的师生,多半是近邻,有的还是亲戚老表,竹疙兜似的,盘根错节。称呼也很随意,学生都有大号,偏喊绰号。“闷猪”、“牯牛”、“狗剩儿”漫天飞;老师有姓有名,偏喊辈份,“大伯”、“二叔”、“三舅爷”此起彼伏。
我们的语文老师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侄子,姓魏,据说连初中都没毕业。他时常穿一身绿军装,戴一顶绿军帽,但一点儿都不威风,走起路来更搞笑,象一只大螃蟹,同学们私下里都叫他“伪军”。
魏老师上课就象演小品。有一次,讲“前仆后继”这个成语,讲了几遍都没人懂。恰逢放学,校门口拥挤不堪,前面的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来不及收脚,只好从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跨过。魏老师一看,立刻拍着桌子大叫:“看,前仆后继!”牯牛同学一看,立马开窍:“前仆后继就是同学们不遵守纪律,后面的人使劲挤前面的人,挤倒了也不管”。魏老师使劲拍了拍牯牛同学的肩膀,激动地说:“谁说牯牛脑袋里尽装豆渣,很聪明嘛!”牯牛得了表扬,我们也不甘落后,赶紧在作业本上造句:“放学了,同学们前仆后继冲出校门”。结果,我们全是5分。
还有一次,上《农业学大寨》这一课,又遇到一个成语——旧貌换新颜。魏老师理直气壮地解释:“大寨人就是比我们觉悟高,知道勤俭节约,帽子旧了,舍不得丢,冒檐坏了,换个冒檐继续戴”。说罢,他果断摘下自己的帽子,猛地扯下冒檐。问我们:“没有帽檐了吧?”我们点点头。接着,他又撕下一张作业本封皮,用绿色粉笔染了,拿糨糊沾在帽子上,往头上端端正正一戴,问我们:“旧貌换新颜了吧?”我们齐声哄笑。笑过之后,又赶紧造句:“今天,魏老师旧貌(帽)换新颜(檐)了!”作业本发下来,又是清一色5分。
读三年级的时候,魏老师被查出是“漏网的阶级敌人”,含泪离开了讲台,我的大表哥接替他教我们的语文。大表哥生来有缺陷,脑门偏软,常年留着“锅铲”发型,村里人都叫他“铲铲”,一直叫到他读高中、参军及复员回村。
“铲铲”教我们语文的时,“农业学大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徐家庵整天被开山炮声和劳动号子声包围着。“铲铲”带我们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教我们使锄头,砌田埂,我们不愿学,都说等几年实现共产主义了,我们去开拖拉机。“铲铲”不高兴,批评我们好高骛远。他让我们从拿锄头的基本动作学起,严格掌握挖、撬、钩、砸、磕等十八般武艺。见我们一齐瘪嘴,“铲铲”又带我们跑二十多里地去看电影《朝阳沟》,教我们唱电影插曲:“前腿么要松,后腿么要弓……”我们这才知道,拿锄头也是大学问,不一定比开拖拉机简单。
劳动间隙,“铲铲”教我们读书认字写作文。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在广阔天地里,青山绿水间,“铲铲”激昂的领读声和我们稚嫩的跟读声彼此交汇,清澈、响亮、豪迈、奔放,象巨大的洪流,回荡在徐家庵的清晨和黄昏。
“铲铲”最喜欢教作文,但不写“批林批孔”,也不写“反击右倾翻案风”,只让我们写劳动感受,写家乡巨变,写崇高理想。由于写劳动的人太多了,写理想的人也不少,好句子都让别人抢先用了,我只好去写家乡巨变。
下午放学后,我独自爬上寨子山。举目四望,只见远远近近的山坡上,花草树木几乎被砍光,绿油油的山野变成了一层层黄褐色的梯田,新修的水渠,从山腰穿过,活生生把寨子山锯成了两半截。看到这里,我心里突然变得沉甸甸的,那股战天斗地的革命豪情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知道,从此以后这里再不会有野兔、狐狸、獾子,不会有斑鸠、鹧鸪、蛇尾鸦,也不会有漫山遍野的山果等我们采摘了……就这样,我把满目疮痍写成句子,用淡淡的忧伤串联起来,凑成了我进入三年级的第一篇作文。我默默祷告:“铲铲”呵,请看在亲戚的份儿上,千万别拿我当反面典型。不料,第二天语文课上,“铲铲”竟声情并茂地朗读了我的作文,还推荐给其他班级做范文。因为这篇作文,我升了“官”,当了语文科代表,而“铲铲”却丢了饭碗。校长说,据群众揭发,“铲铲”对“农业学大寨”心怀不满,思想倾向有问题,不能留在讲台上。
我知道是自己闯了祸连累了“铲铲”,心里很愧疚,一直不敢与他照面。“铲铲”却毫不在意,还托人安慰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果然,那年秋天,“铲铲”的命运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参加了全国高考,顺利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
那是1978年,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年,“铲铲”表哥痛苦不堪地从徐家庵小学的讲台上地走下来,又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如今,再没有人叫表哥“铲铲”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徐教授”,也有人叫他“徐博导”。
【生死一层纸】
人上了年纪离去,叫瓜熟蒂落,或者落叶归根。
这个年纪应该是多少?70岁、80岁、90岁、100岁?却没有定论。唯一的判断,似乎只是离去者是否心平气和,是否了无牵挂。
但是,面对死亡,谁能心平气和、了无牵挂呢?
40天前,我的舅妈走了。
那天晚上,她同往常一样,做完家务,感觉有点累,想早早回房休息。
回房前,她问舅舅:“明早想吃啥?我给你做”
舅舅说:“随便吧”
舅妈不高兴,数叨舅舅说:“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以后我走了,你咋办?”
舅舅听了,再无言语。
舅舅总是这样,不跟舅妈顶嘴。舅妈说啥,他都听着,哪怕从左边耳朵进去,又从右边耳朵出来。
唯一一次顶嘴,还是20年前。那年,舅妈患了子宫癌,一听癌字,她立刻猜想,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便拒绝治疗。舅舅二话没说,当即打报告辞了领导职务,请长假陪她治病。舅妈很生气地责怪舅舅:“水牯牛都掉进井里了,牛角还挂得住么?瞎折腾”。舅舅破天荒发了火:“你想把这个家扔给我了事,没门儿!我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舅妈被舅舅的仗势吓住了,乖乖回医院做了手术,后来果然康复了。
但是,这次不同。舅妈说到做到,真的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天清早,舅舅起了床后见舅妈还睡着,还觉得欣慰。他对我的表嫂说:“你妈难得睡个懒觉,让她多睡会儿,别叫醒她。这几天忙里忙外,够她辛苦的”。
舅舅根本不知道,此时,舅妈已经永远睡着了。
等舅舅溜达一圈回来,家里已哭作一团。舅舅也感到惊诧,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悲伤他却哭不出来。他叫孩子们也别哭,可孩子们不听,依旧高一声低一声地哭泣。
“都是你给惯的,谁也不听我的话!”舅舅叹了口气,径直走到床前握住舅妈已僵硬的手,反复叨念着:“说好了,你不能走在我前面,怎么就不算数呢?”
舅妈没有回答,她已经走远,听不到舅舅的声音了。
舅妈是否走得心平气和,我们无从知道。但是,我们清楚,舅妈绝不会了无牵挂。要不然舅舅也不会在一夜之间陷了眼窝,曲了腰身,白了头发。
死者长已矣,生者又当如何?舅妈“四七”那天,妈妈打电话给我,说舅舅突然老了许多,让我和弟弟抽时间去看望。
于是,我专程回到老家,约舅舅和妈妈一起吃顿便饭。舅舅非常乐意,一早就来到酒店,却不愿意上楼。他说要在酒店门口等妹妹,要让妹妹第一眼看到他,知道他现在过得很好。看得出舅舅很在乎这次聚会。他不仅穿了新衣,刮了胡须,还特地染了发,显得很精神。
我和弟弟忍不住打趣:“亲兄妹见面,需要这么隆重?”
舅舅却说:“你们的妈妈是提得起放不下的人,要是看见我一副邋遢样儿,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果然,妈妈一见舅舅精神抖擞的样子,满脸的愁云就一扫而光。
虽是在酒店,一家人在一起,气氛依然很好。我给舅舅盛汤,弟弟给妈妈夹菜,很随意。舅舅也没闲着,凡有好吃的上桌,总是先挑一块放在妈妈的碗里,然后静静地望着妈妈吃完,再轻声问:“好吃么?再来一块怎么样?”
妈妈说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闹饥荒,人人瘦得皮包骨头,舅舅却是一派富态。妈妈问我这是为啥?我猜不出。妈妈说那叫水肿。舅舅把自己那份稀粥给了外婆和她,自己到山坡上挖白泥巴吃,肚子涨得象癞蛤蟆。
舅舅也说小时候真好,无论多晚放学回家,都有一个小丫头提着马灯在路上等着,那就是你们的妈妈。一个10来岁的女儿家,比野小子还胆儿大,他一辈子忘不了。
这样的情景,实在有点让人嫉妒。两个60多岁的老人,依旧孩童一般品味着远去的时光,很傻、很天真。
我一直在想,要是一个人永远长不大,那该多好。有阳光相依,无病痛相逼,有清风相随,无生死相迫。而现实却是人人都会老,就象我的舅妈和舅舅,尽管他们的心里还藏着无数美好的梦想,却终究抵挡不住命运的催促。
吃过饭,妈妈要忙着赶回去照顾爸爸。行前,兄妹俩约好,等舅妈“七七”那天一起去上坟。妈妈说:“哥,你要记得叫我,象从前那样紧紧抓住我的手,千万别松开”。舅舅也说:“好啊,把那盏马灯也带上,天晚了我们也看得见回家的路”。妈妈不会想到,舅舅也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他说走就走,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舅妈的“七七”还没到,舅舅就急着走了。
那天没有任何征兆。舅舅在院子里擦鞋,擦完自己的,又擦舅妈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跟舅舅打招呼,跟他唠叨:“哟!还帮老嫂子擦鞋呢,老嫂子好福气”。舅舅说:“可不是,她照顾我一辈子,把我都给惯懒了。现在我也练练手,将来有一天到了那边,好照顾她”。
舅舅说罢,慢慢起身往屋里走。走到街沿边,突然栽倒,从此再没有起来,而且,永远也不会起来了。
六十一花甲,七十古来稀。我的花甲舅妈就这样走了,我的花甲舅舅也跟着走了,古稀成了他们永远的梦。
阴阳一线间,生死一层纸。如同这个春天,一片又一片树叶落下,一片又一片新叶长出,了无痕迹。谁会问那些纷纷飘坠的叶片,是否心平气和?是否了无牵挂?是否还藏着恋恋不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