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的初恋
作者: 闲庭游翱
时间: 2012-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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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花和吴豆曾是相好的一对儿,他俩是同年级的中学同学,虽然不在一个班上,但两个班的教室只隔一堵墙。吴豆家境不好,父亲是教书匠,母亲赋闲又不善营
(一)
春花和吴豆曾是相好的一对儿,他俩是同年级的中学同学,虽然不在一个班上,但两个班的教室只隔一堵墙。吴豆家境不好,父亲是教书匠,母亲赋闲又不善营谋,还有个比吴豆小三岁的妹妹,一家四口,全靠父亲微薄的工资过日子。
吴豆平时十分低调,在同学的心目中很少引起注意。可是这个春花,专门看上吴豆的憨厚,每天课间,有事没事都到吴豆身边亲近,惹得吴豆心里总痒痒的,整天装着春花的影子。
文革刚开始正好是高三,学校停课了,接着又开始大串联。从中学到大学的红卫兵真够乱的,名说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红色政权,全国天南地北的跑,每个角落都闯了个遍。吴豆也参加了串联队,可是只到了广州就病了。原因是参观了一回九江的万人坑,当即就患了角膜炎加红眼,肚子也莫名其因地痛。好在吴豆的姨母是省法院的法官,刚好又在一个红卫兵接待站服务,吴豆被姨母接到那里疗养。事也凑巧,春花那个串联队也到了广州,得知吴豆患病赶快告假离队,在吴豆身边整整陪护了一个月。得春花的悉心照料,吴豆的病情迅速好转,吴豆心里实在的感动,连姨母也连声地说:“这春花般的好同学,真是上天给的呀!”吴豆心里好甜,但也明白,姨母这话中另有含意。
吴豆病难遇贵人的艳事,很快就成了同学们嘴边的谈资。可是那时势乱,谁有闲情理那闲事?不多一会那花边新闻就淡然无味了。可叹的是吴豆,把春花当作心上肉了,一天不见如隔三秋,自然隔三差五的借故往春花家里跑。十七八的大男女了哇,频繁的接触,肯定惹来许多闲眼,特别是春花的父母也有了看法,久不久就“你那同学怎么老是来这里?他父母干什么的?家境怎么样?”连连的唠叨,春花总是不搭理,但也觉得父母已为自己的未来担忧着。
再说吴豆,长相英俊,十分之聪明伶俐,又十分得体的人品,如果生能逢时,肯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可惜成长在无奈年代,加上家庭出身不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飞不出用出身论黑白的铁罩子。吴豆自小与父母聚少离多,不是在亲友家寄养,就是孤单一人自顾自理地生活,母爱,已成为吴豆难得的第一需求。吴豆对春花的依恋,应该除了有种谨慎的情爱之外,较多的是争取一份母爱了。四人帮显赫时期,又是阶级阵线相当分明的年月,挂上地富反坏右黑牌子的子孙后代,想和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攀亲搭戚,简直是异想天开。吴豆和春花对这铁甲般坚硬的现实早已各自心知肚明,所以从来未提及过“我喜欢你”或“好想你”之类的热乎话。今天的男女之交,为了增加暧昧,动不动随口便出“我爱你”之类的口头禅,在那时代只要是一滑出嘴边,就是轰天惊雷!爱,本来是人性的本能驱动,可那些伪君子和可恶的四人帮,把人类之爱划上了红圈黑圈。谁能知道什么爱应该划红圈,什么爱应该划黑圈呢?既然不知道,干脆就把爱深埋在心底里,不轻易吐露。即使是恋爱也只能说找对象。再说春花的家庭是红五类,家中有三个是共产党员。吴豆是黑五类的后代,祖父是所谓正宗的富农。这可笑的两组阵营能搭配一起吗?所以“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这等情感表白的大实话,绝对不可能从春花和吴豆的口中吐出。一说就是大逆不道,一说就是踏进了雷池,一说就是逾越了阶级的鸿沟,一说就是资产阶级企图复辟贩卖封资修!所以吴豆和春花只把这个既叫人兴奋,又叫人苦痛,既能使人恋念,又着人惊慌的爱情怪物,深深地藏在心中,像放在冬天的冰窖里封存。吴豆和春花之间,可说是同学,又不止同学,可说是兄妹,实不是兄妹,可说是恋人,又未到恋人那地步,这种非这又非那的微妙,一直持续了三四个春秋。
(二)
秋风刚来,酷暑过后的大地有了凉意,北湾海岸大盐场大规模的扩场建设也开始了。当地政府动员了几万民工,组成浩浩荡荡的扩场建设大军,陆续进驻了北湾海岸盐场海滩涂工地。从东村到西村这一线海岸,相距二十公里,总指挥部决心用民兵团的肩膀,挑出一条高十丈、宽六丈的大海堤,围住从东村到西村的全部海滩。力争在三年时间内,将这里变成万亩标准化大盐场,创建全省最大的产盐基地。
中共九大刚刚开过,高音喇叭除了播送国家最高层会议的有关信息,就是东风吹,战鼓擂,力争上游往前追之类的歌声。一杆杆红旗插在每一个民兵连队的驻地上,每个公社一个民兵营,整个县区一个民兵团。这些所谓的民兵都不是挂枪的,其成员来自各乡村的农民,圩镇县城的社青,各学校刚离校的知青,实际都是民工。吴豆是县城的,按街道分在一连。春花被推送到总指挥部直接领导下的文艺宣传队里。那时挑选人才首先是政治条件,至于专业知识,可讲可不讲。吴豆的家就住在县艺班的旁边,经常偷看学员练功,那些唱呀舞呀看烂熟了,别说是到县级文艺队,就是地区队也胜任有余。但是谁叫你出身不好呀!就凭这污点你就命该受苦吧。吴豆每天都被拥挤在挑烂泥的人山人海里,喘息在冲锋陷阵的哨子声中,挣扎在齐膝深的海滩涂上,为了一条想象中的大堤坝,起早摸黑的跟着众人一起拼命!
每当节假日之夜,春花的文艺队在大场上公演,吴豆的心就一阵阵的痛。首先是看到那些蹩脚的表演,痛心自己怀才不遇;再次是能见到春花,看到春花的舞姿在角色中精彩婀娜,心中荡漾着欣羡,但也同时心生嫉妒。应该说天下男女,都有平等的机会英姿飒爽。春花越是表现得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了,难道春花的团队里,没有喜欢春花追求春花的男孩吗?
筑海堤是最繁重的工作,首先是从比较平坦的泥滩地,一担一担地把滩坭往坝基上挑,坝越来越高,人就越来越费力。每次冲锋陷阵,由不得你不往前赶,后边的人上来了,就把你撞倒在烂泥中。一天总会冲锋好多次,只要连长有力气。整个工地,以连为单位,一个连一个地段,每天都比、学、赶、帮、超。高音喇叭整天的在工地随时捕捉信息,一阵子表彰,一阵子鼓励,一阵子又将进度滞后的单位向公众公告。在谁也不肯落后的心理作用下,工效进度一天天推进,可民工们的气力却一天天疲惫。每个月海潮汛期是有变化的,总之涨潮时就停工休息,退潮时就接着开工出苦力,经常是挑灯夜战。只有星期天,不管潮涨潮落,所有人都一律休整,除了那些后勤人员。
吴豆每次都抓住这个机会,到海边买来几条活生生、咯咯叫的海鱼,亲手蒸煮了放入桶里,提到指挥部送给春花,有时就炖个猪爪。每次春花都笑眯眯的,吴豆当然看到,春花的脸上爬满幸福的笑意,也有满足的红晕在徜徉。有时在月光最好的晚上,吴豆和春花漫步在刚修筑的大堤上,或者并肩坐在高坡旁,说啊笑的。春花把文艺队里每个人的花边琐事都说了个透,最多说的就是那个常关心她,总是在身边献勤快的男队员黑狗。春花那时总不在乎说她与吴豆要好的议论,反正都不是在校学生了,有点男女的亲密交往又算得什么呢。
第二年夏天,盐场建设已够一个段落,大部分工地要撤兵。县级知青办要求参加盐场扩建的全部知青,一个不留地都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像吴豆这样的出身,更是应该到农村去接受再教育的对象。吴豆下乡了,春花当然不需下乡,一方面是出身好,另一方面盐场指挥部的机构要保留,还有小规模的建场工作在继续。吴豆呀吴豆,与春花在一起不可能那么经常了,许多微妙的变化,可能也在悄悄的酝酿。
吴豆下乡当了农民,自身感到更低下了。春花起码算工人,将来可能当干部,把一个农民,一个干部,同时放到天秤上称一称,是一个完全不对等的偏差。吴豆想到自己与春花,已经存在天地之差别,两种不同的命运,上天早已安排好了结局,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去改变的。但情感也不是你想剪断就剪断得了的,吴豆憋不住,每个月都骑着自行车,到盐场总部探望春花一次。每次春花总是那么健谈,那么热情,没有半点冷漠之感。有一次,春花说差点没机会见吴豆了,因下村演出突然翻船,春花是队友黑狗第一个救起来的女队员。说到这里,春花变得有点深沉,内心似乎还有震颤。吴豆当然有庆幸脱险之喜,但最多的是,心头隐隐涌出的一股酸涩。
吴豆的心境十分复杂,应该说春花那边,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根绳头,这是情感牵系之绳。在吴豆这边,吴豆反复犹疑着,是放手呢还是继续握紧呢?按常理,吴豆应该尽快放手,让春花悉开心怀,趁早自由飞翔。这一桩无法完美,并且很难最终实现的男女情爱,一直这样不深不浅地拖着,对两人来说都毫无意义。但爱是自私的,爱也是无私和伟大的,因为爱能促使奉献和牺牲,只要有生命存在,爱的火焰一刻也不熄灭!
吴豆从来没有和春花通过信件,那时通讯设备简陋,有什么只能当面说。这一次,吴豆决定用一封情感洋溢的手笺,敲击一下春花的心,也以此来测试一下春花的情感是否还永远真实。吴豆用尽了平生最大能耐的笔力,倾倒尽了心中一滴也不存留的情感之水,摆白了一切对春花所有的感恩,甚至说了一些一直不敢说,口头不好意思说的话。内中只简叙几句乡村生活的近况。这一封信刚寄出,吴豆立即感到有些后悔。如果说爱情是一棵树,树下必须有坚实的坭土;如果说爱情是一朵花,这朵花必须时时浇水施肥和养护。吴豆啊,你什么也不拥有,连自己的前途命运都无法把握,就是连蓝天白云也不是你的,你凭什么做爱情的基础?再者,吴豆不再有机会经常在春花身边,春花的嘘寒冷暖无从过问,这边冷来那边热,春花即使是块石头,时间一长,最终也会被风化的。
一天,一个知青帮吴豆从大队部带回了一封信,是春花寄来的。内容比较简单,希望吴豆能在农村好好锻炼,并在信中夹了一张五元币,建议买些木工工具什么的,多学点手艺。至于感情方面的话题,只字未及。吴豆当时的心,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又如那刚调好的五味盘,酸甜苦辣一律俱全。吴豆,从此不再给春花去信,也没有再面见过春花。春花,也没有第二封信寄去给吴豆。三个月后的一个深秋午夜,吴豆返城拉肥料,正好在自己家门口,看到春花与一个男子并肩走过,那男子便是黑狗。吴豆立即往口袋里掏出纸笔,那一夜,月光不大明朗,与吴豆的心境一样灰暗,吴豆,写下了平生第一首诗歌——《情殇》……
2012年6月4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