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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的这一辈子

作者: 余显斌 时间: 2015-07-25 阅读: 26次 点赞: 19个 评分: 3.0分

  1  猪的一生,充满了悲剧。  在乡村,我从未看见猪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或者改善过伙食。它们的槽中,永远出现的是糠,或是粉碎了的禾杆。有时,也会拌

摘要:猪的一生,充满了悲剧。
   1
   猪的一生,充满了悲剧。
   在乡村,我从未看见猪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或者改善过伙食。它们的槽中,永远出现的是糠,或是粉碎了的禾杆。有时,也会拌上一把麦麸子。
   麦麸子,在猪而言,是最好的菜肴,是美味。
   每一次,当拌一把麦麸子时,猪们会很兴奋,会“咚咚”地吃着,它们的一对耳朵,会兴奋地左右摆动着,一条短短的尾巴,会急促甩着,如同牧牛人的的鞭花一样欢实。
   除此之外,它们永远沉默着,低着头。在乡村动物中,它们是最木讷的一群,甚至,比牛还木讷,还不善于表情达意。
   有时,走回小村,走回老家,看着猪圈的猪,它们或懒懒地躺着,或闲散地迈着步子,或在吃着食。这时,我就有一种冲动,无来由地冲动,想为它们写点什么。
   有朋友听了,笑着问,为猪能写什么呢?
   真的,几次提起笔,也确实没什么可写。可是,我仍无来由地想写。
   因为,写到它,就写到农村的泥土,写到乡村的人,还有炊烟,还有笑声。小村的猪,就是一部小村的历史,换言之,牵系着小村久远的岁月,还有小村难以言说的过往,以及我的童年。
   2
   同所有的生命一样,甚至,和我一样,猪也有过童年。
   猪的童年,不会扯着风筝玩跑着;不会一蹦一跳,唱着儿歌。因为,它们是猪。可是,它们的童年也充满阳光,充满顽皮,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游戏。
   我家曾喂过一头母猪。
   母猪肚子很大,一次下了十一头小猪。十一头小猪,简直是十一个肉蛋。才出生的小猪肉乎乎的,一个个哼哼叽叽的,没一刻安闲:它们睡着前要哼哼叽叽;挤着了,也要哼哼叽叽;饿了,更是哼哼叽叽的。
   有时,太阳暖暖地晒着,母猪睡在那儿,眯着眼,懒洋洋的。这时,十一头小猪蜂拥着挤上去,衔着母猪的乳头,使劲地咂着乳汁,挤挤挨挨着,也哼哼叽叽的。有的咂得太猛了,呛着了,会咳咳的,小老头一样。也有的太小,钻不进去,就在旁边摆着尾巴,跑来跑去,委屈地直叫。
   吃饱后的小猪,更难得安静。
   有的两头三头互相追逐着,也不知在追些什么。也有的定定地站在那儿发傻,突然放佛醒悟了一般,叽地一声叫,撅着尾巴跑了,钻进母猪肚皮下,咕唧咕唧吃起奶来。可是,吃奶也用不着那样急三火四的啊。还有的想出去溜溜,被栅栏卡住,进退不得,哇哇大叫。
   一群小猪就如一群幼儿园的孩子,天真,单纯。
   也有安静的时候,就是睡着了。它们睡觉,会靠在母猪身边,齐齐一排,如一串肥头肥脑的大罗卜,排得整齐,很守纪律,只是经常摆错方向,有的头挨着别的屁股,有的屁股挨着别的头。
   太阳下,它们打鼾呢,呼——呜——呼——呜——
   有的小猪梦里放屁,将另一头脑袋靠着它屁股的小猪震醒了,抬抬头,又睡着了。
   3
   有一头小猪,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一直叫着跑着。
   最后,它死了。
   它死时还不到一尺长,一双眼睛睁着,望着我。那时,我很小,眼光很澄澈。在我澄澈的眼光中,它的眼睛也很澄澈,蓝色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猪的眼睛一直这么干净,从无云翳,从不浑浊。
   后来,我特意观察过很多头猪,它们最大的特征,就是眼睛干净,蓝得如两汪湖水。人成熟了,眼睛会变,会失去童年的净,还有真。猪永远不会,它们的眼睛,会暴露出心灵深处的和善,还有顺从,从不遮盖和掩饰。我想,这大概也是人选中猪而不是狼做为饲养对象的原因吧。
   在孩童时的那个下午,看着那头小猪青蓝而没有生气的眼睛,我突然哭了。多年后,我都弄不清当时为什么要哭,就如今天,我弄不清为什么要写它们一样。然后,我看看爹提起它,走向远处山脚下,挖了个坑,将它埋了。
   猪的生命很短,一般两年。可是,在这两年,有的猪仍会突遭横祸。
   至于这头小猪的死因,我隐约记得,它是吃了斑蝥的。
   斑蝥是一种毒虫。从这头小猪死后,我就一直想找见这位杀手,认识这位杀手,可是,一直没看见过。它就像一个杀人无形的高手,只闻其名,难见其形。外婆说,吃了斑蝥,肚子会发胀,使劲地胀,最后胀死。确实的,那头小猪死前,肚子胀鼓鼓的,扯着嗓门儿叫着,一会儿跑进,一会儿跑去。
   最后,它不跑了,倒在地上,就停止了呼吸。
   它的一双眼睛就那么睁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个生命离世的不舍,还有内心的不甘。
   3
   写这篇文章时,我特意百度了一下斑蝥,这是一种不大的虫,真有毒。至于什么毒,。百度不出来,也不知外婆说的是否正确。如果,这种虫子吃了真能发胀,就不只是小猪的杀手,对其它生物,也有致命威胁,凡是用嘴在地下寻食的,无一例外如此。这点,人除外,很安全。
   在我的记忆中,猪好像永远吃不饱,饿着肚子。因此,即使是小小的猪,也学会用嘴拱地,翻食,没一刻宁静。
   猪最幸福的时候,是吃麦麸子。另一段时间,就是吃青草。
   小村在深山深处,缺别的,唯独不缺树叶,不缺青草。春天一到,风一吹,雨一飘,米米蒿就冒出来了,榆树就吐出嫩叶,这些都是猪爱吃的。当然,田里还有马齿苋,还有灰灰菜,还有蒲公英。
   这时,也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
   放学后,饭一吃,我们三五个孩子相约一起,提着篮子,向青草更青的田野跑去。这时,麦苗如毯,一片儿绿到山的拐弯处;一家家房子在绿树荫里显出一角。那风啊,暖的笛音一样,带着青草特有的味儿吹来。田野里,狗儿秧开着小喇叭,刺泡花开得一星一点的。
   我们追逐着,叽叽喳喳的,一下午,提一篮子猪草回去,往槽里一倒,猪就跑过去,吃得摇头摆尾的。爹许愿,猪长肥了,卖了,给我买过年衣服。
   我当然高兴,乐得嘎嘎的。
   可是,那一年的猪卖了,并没给我买衣服,而是买了台缝纫机。那台缝纫机,多少年了,现在还好好的,用起来还很灵活。可是,那头吃草的猪呢,早没了影子。
   当时,我狠狠哭了一鼻子,不是为猪,为的是自己的衣服。
   扯猪草时,大多时间,我们是不认真的。我们会拿一副拼凑的牌,在一块儿玩;会画个棋盘,下起狼吃娃,等到夕阳落山,才想起猪草,忙忙扯几把,松松地放在篮子里,回去,父母一眼看出,会挨骂的。
   在我记忆中,挨骂的日子居多,可是,不知为什么,想起扯猪草,心中仍充溢着一份温馨。
   我想,猪到春夏,也一定感到很温馨。因为,一春一夏下来,猪们会换上一茬毛,浑身肉乎乎的,不再一副毛猴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4
   猪的一生,最后的归宿,不可避免地走向屠宰场。在小村,则是走向杀猪匠的刀子。这,是猪的宿命,无法回避,也难以回避。
   过年,对猪来说,是生命的一道坎。
   所有生命到了腊月,都带着一种喜庆,一种向往,唯独猪除外。
   一到腊月,年节的气氛,就一寸寸走进生活,走进各家各户。尤其小村,是个古风犹存的地方,人们特别重视新年。一到此时,炒包谷花,炒黄豆的,忙的一片。尤其吊酒,酒味满村荡漾,一片飘香,更增加了一份年味。
   这时,小村的角落里,这儿传来猪的叫声,那儿传来猪的吼声。
   腊月,是小村杀猪的时候。
   猪在死时,也挣扎过,也不甘心过,甚至在被摁在案子上时,也极力地反抗着。可是,最终,它的宿命决定了它的结局。我们那儿杀猪时,有一道仪式,主家要对猪烧纸,然后轻声禀告:“猪啊猪,你莫怪,你是世人一盘菜。”
   猪真成了一道菜,走上了一条永不归来的路。它从生到死,就这么简单。
   在村人所养的动物中,猫狗地位最高,与人同食,甚至同睡。鸡鸭牛羊次之,而生活在最底层的是猪:一生一世,吃糠咽菜。
   猪就这样默默地来,然后,充满悲剧地离开,确实没什么可写的。可是,它却用一种沉默,一种高天厚土般的沉默,面对悲伤,面对痛苦,吸纳它,并包容它,就如我的那个千年如斯的小村一样,就如那儿的人一样。就凭这点,我觉得,我应该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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